第114章 第108頁的批註與談判桌上的絕地反殺
東方賓館的小會議室裡,空氣凝固得像是一塊放了三天的發糕,硬邦邦的,還透著股讓人消化不良的餿味兒。
日方代表山本一木坐在那張鋪著墨綠色絲絨桌布的長條桌後面,下巴上貼著個極其顯眼的創可貼——那是今早刮鬍子時手抖的傑作。他時不時抬起手腕看錶,那塊金燦燦的勞力士在燈光下閃著一種暴發戶特有的光芒,彷彿在無聲地倒數著中方代表團的死期。
“顧桑,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了。”山本一木操著一口蹩腳的中文,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吞了一隻蒼蠅卻非要裝作在品嚐魚子醬,“如果陳小姐不能拿出完整的譯稿,按照貴國的古話,是不是該……負荊請罪?”
坐在他對面的顧宴清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輕輕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山本先生,我們中國的古話還有一句,叫‘好飯不怕晚’。另外,您下巴上的傷口處理得不太好,容易留疤,回頭我送您一瓶雲南白藥,算是工傷慰問。”
化工部的李部長坐在主位上,臉色黑得像剛從煤堆裡爬出來。他手裡緊緊攥著鋼筆,指關節都泛白了。這幾天他急得滿嘴燎泡,要是今天拿不出東西,別說引進裝置了,這臉都得丟到太平洋去。
就在山本一木準備再嘲諷兩句的時候,會議室的大門被人一把推開了。
“讓一讓,讓一讓!別擋著知識的重量!”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緊接著,幾個頂著熊貓眼、頭髮亂得像雞窩卻精神亢奮得像打了雞血的年輕人魚貫而入。他們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摞厚厚的、裝訂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文件夾,那是沉甸甸的“知識的重量”,更是砸向山本一木腦門的“板磚”。
陳薇走在最後,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中山裝,頭髮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手裡只拿了一個薄薄的筆記本。她步履輕盈,臉上掛著那種“我已經看穿了一切但我不說”的神秘微笑,活像個剛從考場出來且確信自己能拿滿分的學霸。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陳薇走到談判桌前,示意學生們把那十摞翻譯稿像砌長城一樣碼在山本一木面前。
“砰!”
最後一份稿件落下,激起了一陣細微的灰塵。
山本一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塊創可貼似乎都因為肌肉的抽搐而翹起了一個角。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座“紙山”,喉嚨裡發出一聲怪異的“咕嚕”聲。
“這……這是全部?”山本的聲音有點劈叉。
“兩千三百四十二頁,一字不差,圖文並茂。”陳薇隨手抽出一本,翻開一頁展示給眾人,“連原版說明書上那個印歪了的螺絲釘,我們都在備註裡標出來了。山本先生,要不要驗驗貨?”
李部長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原本佝僂的背脊“咔吧”一聲挺得筆直,那精氣神,彷彿瞬間年輕了十歲。
山本一木慌亂地抓過幾本譯稿,嘩啦啦地翻動著。越翻,他的冷汗流得越多。太專業了!這些術語翻譯得比他這個半吊子技術主管還要精準,甚至連一些日式英語的行話都被轉換成了標準的化工術語。
這哪裡是翻譯,這簡直就是把他們的技術老底給扒了個精光!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山本一木喃喃自語,試圖雞蛋裡挑骨頭,“三天時間,怎麼可能……”
“山本先生,別急著驚訝。”陳薇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最上面那份文件,“精彩的在第108頁。”
山本一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翻到了第108頁。
那是一張關於核心反應釜冷卻迴圈系統的結構圖。在密密麻麻的中文譯註旁邊,有一行用紅筆寫下的批註,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
【注:此處冷卻管徑設計為15mm,但在高壓聚合反應下,若原料純度低於99.9%,極易導致管道結垢堵塞,引發反應釜超溫爆炸。建議日方解釋為何未採用國際通用的20mm管徑及備用迴圈迴路設計。】
山本一木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臉色從剛才的豬肝紅瞬間變成了慘白,那模樣,活像大白天見了鬼。
這是他們這款裝置最大的設計缺陷!為了壓縮成本,他們使用了上一代淘汰的冷卻系統設計,本來想著欺負中國人不懂行,把這批次品高價賣過來,沒想到竟然被一個年輕姑娘一眼看穿了!
“這……這……”山本一木哆哆嗦嗦地指著那行紅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薇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山本眼裡簡直比惡魔還要恐怖:“山本先生,據我所知,貴公司去年在東南亞出口的同型號裝置,似乎就發生過兩起‘意外’事故吧?原因好像就是……冷卻系統故障?”
這一記補刀,精準,狠辣,直插心臟。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緊接著,李部長猛地一拍桌子,那動靜大得把山本一木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好哇!”李部長怒髮衝冠,指著山本一木的鼻子就開始輸出,“山本先生,我們把你當朋友,你把我們當冤大頭?拿這種有安全隱患的破爛玩意兒來糊弄我們?你是覺得我們化工部沒人了,還是覺得我們中國人的命不值錢?!”
李部長這幾天憋的火氣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那氣勢,簡直就是猛虎下山。
“這屬於嚴重的商業欺詐!”顧宴清在一旁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內容卻讓人如墜冰窟,“按照國際貿易慣例,這種情況我們不僅可以終止談判,還可以向國際商會提起仲裁,並且通報給貴公司的所有潛在客戶。”
山本一木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很快就浸溼了衣領。他太清楚這後果了,如果這事兒鬧大,他在公司的前途就徹底完了,搞不好還得回老家種地瓜。
形勢瞬間逆轉。
五分鐘前還趾高氣揚的山本一木,此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對著李部長和陳薇深深地鞠了一躬,那腰彎得都快要把頭埋進褲襠裡了。
“對不起!非常抱歉!這……這是技術部門的失誤!我們願意承擔責任!”
“失誤?”陳薇挑了挑眉,語氣戲謔,“山本先生,這失誤有點貴啊,差點就要了我們工人的命。”
“我們願意整改!立刻整改!”山本一木急得滿頭大汗,連連鞠躬,“為了表示歉意,我們……我們願意在原報價的基礎上,下調……下調10%!”
李部長冷哼一聲,轉頭看向窗外,一副“沒得談”的架勢。
顧宴清放下茶缸,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山本的心坎上。
“山本先生,看來您還是沒有誠意啊。”顧宴清嘆了口氣,“陳顧問為了幫你們‘糾錯’,可是帶著學生們三天三夜沒閤眼。這精神損失費、技術諮詢費、還有我們李部長受的驚嚇費……”
山本一木咬了咬牙,心一橫:“15%!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要切腹了!”
陳薇和顧宴清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15%,這意味著整套裝置的價格直接砍掉了數百萬美元!這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既然山本先生這麼有誠意……”李部長轉過頭,臉上依然緊繃著,但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那瘋狂上揚的弧度,“那我們就勉為其難,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不過,合同必須重新擬定,所有的技術引數,都要以陳顧問翻譯和批註的版本為準!”
“嗨!嗨!一定!一定!”山本一木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只恨不得現在就簽完字趕緊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尤其是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陳薇,在他眼裡簡直就是個披著人皮的精密儀器掃描器!
談判結束後,山本一木幾乎是落荒而逃。
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李部長激動得滿面紅光,大步走到陳薇面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用力搖晃著:“小陳啊!你……你真是我們國家的功臣啊!太解氣了!太痛快了!你沒看見剛才那小鬼子的臉,綠得跟爛菜葉子似的!哈哈哈哈!”
陳薇被晃得有點頭暈,但心裡也是暖洋洋的。她謙虛地笑了笑:“李部長,您過獎了,我只是做了個翻譯該做的事。主要還是咱們顧科長配合得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人家嚇壞了。”
“哎,別謙虛!”李部長大手一揮,“這第108頁的批註,簡直就是神來之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咱們好幾個老工程師都沒發現!”
陳薇眨了眨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可能是……女人的直覺?”
她總不能說,這是她上輩子在博物館查資料時,正好看到過關於這型號裝置召回的案例吧?
角落裡,劉向東和其他幾個學生正用一種近乎崇拜神明的眼神看著陳薇。在他們眼裡,今天的陳老師簡直渾身都在發光,比書店裡那盞最亮的白熾燈還要耀眼。
“老師太牛了……”劉向東喃喃自語,手裡緊緊攥著那本被翻爛了的字典,“我以後也要成為像老師這樣的人,用外語當武器,誰敢欺負咱們,就懟死誰!”
顧宴清站在一旁,看著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陳薇。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這丫頭,總能給他帶來驚喜。
“行了,大家都辛苦了。”顧宴清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為了慶祝今天的勝利,中午我請客,帶大家去吃莫斯科餐廳!”
“哇!老莫!”
學生們瞬間沸騰了,剛才的疲憊一掃而空。在這個年代,能去“老莫”吃一頓,那可是能在衚衕裡吹上半年牛皮的大事兒。
陳薇笑著看向顧宴清,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破費。”
顧宴清挑了挑眉,回了一個口型:“家屬報銷。”
陳薇臉一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裡卻像是喝了蜜一樣甜。
走出東方賓館的時候,外面的天藍得不像話。陳薇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覺得這大概是她穿越以來,呼吸過的最暢快的一次。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宏偉的建築,心中暗暗想道:山本先生,這只是個開始。未來的路還長著呢,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而在她身後,那個貼著創可貼、捂著錢包心痛不已的山本一木,正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群歡呼雀躍的年輕人,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肯定又是那個可怕的女人在罵我……”山本一木揉了揉鼻子,發誓以後再也不跟中國女人打賭了。
太他媽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