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西城區的“鬼屋”與街道辦的冷嘲熱諷
車輪滾滾,秋風送爽。陳薇那輛嶄新的鳳凰牌腳踏車在四九城的衚衕裡穿梭,就像一條滑溜的泥鰍,專往那些有著歷史包漿的老巷子裡鑽。
陳志毅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老坦克,呼哧帶喘地跟在後面,後背上的汗衫溼了一塊。他懷裡揣著個沉甸甸的軍挎包,那是陳薇剛取出來的“鉅款”,搞得他跟揣了個定時炸彈似的,看誰都像特務,路邊竄出條野狗都能讓他緊張得想掏磚頭。
“小妹!慢點兒!你這是要去哪兒啊?咱不是回家嗎?”陳志毅在後面喊,嗓子眼兒裡都冒煙了。
陳薇一個漂亮的擺尾,在一條名叫“鴉兒衚衕”的巷口停了下來,長腿一支,回頭衝二哥那張苦瓜臉燦爛一笑:“二哥,帶你去見個世面,順便給咱家的錢找個‘窩’。”
陳志毅一聽“窩”,心裡咯噔一下,心說這丫頭不會是要買鴿子籠吧?
兩人在衚衕口等了沒兩分鐘,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頭戴前進帽,帽簷壓得極低的中年男人像做賊似的溜了出來。這人正是四九城房產圈裡的“活地圖”——老張。
老張一見陳薇,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立馬堆出了菊花般的笑容,但眼神裡卻透著股子古怪:“陳同志,您真想好了?那地界兒……咳咳,雖然位置是絕了,但這名聲,確實不太好聽。”
“帶路吧,張叔。”陳薇也不廢話,拍了拍車座,“只要手續全,名聲這東西,能當飯吃嗎?”
老張豎起大拇指,那是既佩服又惋惜,心想這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怎麼偏偏是個鐵頭娃呢?
三人七拐八繞,終於在西城區靠近後海的一片老舊街區停了下來。
老張指著面前一扇斑駁陸離、漆皮脫落得像得了牛皮癬一樣的大紅門,壓低聲音說:“就是這兒了。三進的大院子,清朝時候據說是個貝勒爺的外宅,後來……嘿嘿,反正後來住進去的人,沒幾個安生的。這幾年一直空著,房管所都愁死了,那是當倉庫嫌漏雨,當宿舍嫌晦氣。”
陳志毅抬頭瞅了一眼。
好傢伙!
只見那大門斜掛著,門環少了一個,剩下的那個像只獨眼龍冷冷地瞪著他。院牆上雜草叢生,甚至還有棵歪脖子樹從牆頭探出腦袋,那姿勢像極了在吊嗓子的老生。一陣風吹過,院裡發出“嗚嗚”的怪叫,不知道是風聲還是哪路神仙在開會。
“小……小妹,”陳志毅嚥了口唾沫,捂緊了懷裡的包,“這不就是個破爛堆嗎?還是個鬧鬼的破爛堆!咱花錢買這玩意兒?你是不是發燒了?”
陳薇沒理會二哥的顫音,她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大門,走了進去。
滿院荒草,足有半人高,那是真的“草盛豆苗稀”。倒座房塌了一半,露出了裡面的房梁,像幾根悽慘的肋骨。正房倒是還立著,就是窗戶紙全沒了,黑洞洞的視窗像一張張吃人的大嘴。
但在陳薇眼裡,這哪裡是破爛?這分明是滿地的黃金!
這可是西城區!出門就是後海,左轉就是恭王府!這要是放在幾十年後,那就是按億計算的頂級豪宅!甚麼鬼屋?只要錢到位,閻王爺來了都得交物業費!
“這梁是金絲楠木的吧?”陳薇指著正房的一根柱子,眼睛發亮。
老張一愣,趕緊湊過去看了看,咂舌道:“陳同志好眼力!雖然漆皮掉了,但這料子確實是頂好的。也就是因為這幾根柱子,這房子才沒徹底塌嘍。”
“買了。”陳薇大手一揮,豪氣干雲,“二哥,去街道辦!”
陳志毅差點一屁股坐在荒草堆裡:“啥?這就買了?不再講講價?或者找個道士來看看風水?”
“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陳薇拽著二哥就往外走,“趁著現在沒人敢買,咱趕緊下手。晚了,連鬼都搶不著了!”
……
西城區街道辦房管科。
這裡的氣氛和外面的秋高氣爽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陳舊報紙和劣質茶葉混合的味道。
當陳薇把一摞大團結拍在桌子上,表示要買下鴉兒衚衕那座“鬼屋”時,辦事員小李的手都抖了一下,剛端的茶缸子差點扣在檔案上。
“同志,您……您確定?”小李扶了扶眼鏡,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陳薇,“那院子可是掛了三年都沒人問津了。上回有個膽大的去看了眼,回來就發了三天高燒。”
“確定以及肯定。”陳薇笑眯眯地掏出戶口本和介紹信,“麻煩您,手續辦快點,我趕時間回家吃飯。”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得像指甲劃過黑板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喲,我當是誰呢,這麼大口氣!原來是我們新華書店的大紅人陳薇啊!”
陳薇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這陰陽怪氣的調調,除了孫桂英,整個四九城找不出第二號。
孫桂英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蔫頭耷腦的蘋果,顯然是剛去供銷社搶購回來,順道來街道辦找老姐妹嘮嗑的。沒想到,這一嘮,竟然讓她撞上了這麼個驚天大瓜!
她扭著那並不存在的腰肢,擠開陳志毅,湊到櫃檯前,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那份房產轉讓申請書。
“噗嗤!”
孫桂英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瓜子皮都噴到了辦事員小李的臉上。
“哎喲喂,我說陳大才女,你這是發了財燒得慌啊?”孫桂英誇張地拍著大腿,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恨不得讓整條街都聽見,“放著好好的樓房不住,跑來西城買個破廟?你是打算改行當神婆,還是錢多得沒處扔,想給國家做貢獻啊?”
周圍辦事的大爺大媽們一聽這話,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這年頭,娛樂活動少,看熱鬧就是最大的消遣。
“聽說了嗎?這姑娘花幾千塊買那個鬼屋!”“幾千塊?我的乖乖,那是多少錢啊!能買多少斤豬肉啊!”“這姑娘是不是傻啊?那房子白送都沒人要!”“我看是被騙了吧?聽說她在廣州那邊賺了點錢,估計是被人下了降頭了。”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陳志毅聽得臉紅脖子粗,拳頭攥得咯吱響,恨不得上去把孫桂英那張嘴給縫上。
“孫桂英!你少在這兒放屁!”陳志毅吼道,“我妹買房關你屁事!鹹吃蘿蔔淡操心!”
“哎喲,陳老二,你衝我吼甚麼?”孫桂英非但不怕,反而更來勁了,她環顧四周,擺出一副“我是過來人我懂”的架勢,“大家夥兒評評理,我這是好心當成驢肝肺啊!我是怕你們陳家這點家底兒,被這丫頭片子給敗光了!幾千塊錢啊,買一堆爛木頭,這不是腦子進水是甚麼?”
她轉過頭,一臉戲謔地看著陳薇:“陳薇啊,聽大媽一句勸。這人啊,有了錢別飄。你以為你會幾句洋文就了不起了?這買房子置地,那是大學問!你這就是典型的‘暴發戶心態’,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那房子要是能住人,還能輪得到你?”
陳薇靜靜地看著孫桂英表演,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淡淡的微笑,彷彿在看一隻跳樑小醜。
她慢條斯理地擰開鋼筆帽,在申請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孫大媽,”陳薇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語氣輕柔得像春風,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您要是閒得慌,不如回家多納幾雙鞋底。畢竟,這操心別人的家事,可是容易長皺紋的。您這臉上的褶子,都能夾死蒼蠅了,再長几條,怕是連蚊子都要迷路了。”
“你——!”孫桂英氣得倒仰,指著陳薇的手指都在哆嗦,“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我就等著看笑話!看你到時候怎麼哭著喊著要把這破爛甩出去!”
就在場面一度混亂,孫桂英準備撒潑打滾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這裡是街道辦,不是菜市場。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這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滿屋子的嘈雜。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挺括白襯衫、黑色西褲,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他面容清俊,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眸子深邃如潭,正是外貿局的顧宴清。
辦事員小李一看這架勢,立馬站了起來,連稱呼都變了:“顧……顧科長?您怎麼來了?”
顧宴清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陳薇身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聽說有人在辦理一處歷史遺留房產的過戶手續,涉及到一些涉外產權的清理工作,我特意過來看看。”顧宴清說著,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輕輕放在桌上,“關於鴉兒衚衕那處院子,之前因為原房主有海外關係,產權一直沒理順。不過,經過外貿局和房管部門的協調,現在已經特事特辦,解決了。”
他轉頭看向已經目瞪口呆的孫桂英,語氣平淡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這位同志,您剛才說,陳薇同志是在‘敗家’?是在‘腦子進水’?”
孫桂英被顧宴清的氣場震懾住了,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就是隨口一說……那房子確實破……”
“破,是因為它經歷了歲月的洗禮。”顧宴清打斷了她,聲音清朗,“但在懂行的人眼裡,那是歷史的沉澱,是文化的瑰寶。陳薇同志不僅是在解決個人的住房問題,更是在為保護北京城的古建築風貌做貢獻。這種眼光和格局,恐怕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這一頂高帽子扣下來,直接把孫桂英扣懵了。
買個破房子還能上升到保護古建築的高度?這陳薇到底是走了甚麼狗屎運,連外貿局的領導都來給她站臺?
周圍的吃瓜群眾風向轉得比牆頭草還快。
“哎呀,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嘛,陳翻譯那是文化人,眼光肯定跟咱們不一樣!”“就是就是,那可是清朝貝勒爺的宅子,修繕修繕,那就是文物啊!”“孫桂英,你這就沒見識了吧?人家那是保護國家財產!”
孫桂英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兩巴掌。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在顧宴清那冷冽的目光下,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灰溜溜地拎著她的爛蘋果,像只鬥敗的公雞一樣鑽出了人群。
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有顧宴清這尊大佛坐鎮,辦事員小李那叫一個效率,蓋章的手速快得都出了殘影。
拿著熱乎乎的房產證明,陳志毅還有點在夢裡的感覺。他偷偷拽了拽陳薇的袖子:“小妹,這顧科長……是你請來的救兵?這也太神了吧?”
陳薇抿嘴一笑,沒說話,只是衝顧宴清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出了街道辦大門,夕陽西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去看看你的‘豪宅’?”顧宴清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正有此意。”陳薇挑眉。
再次回到那座破敗的四合院,陳志毅還是覺得心裡發毛,但顧宴清卻看得津津有味。
他繞過那一堆堆瓦礫,站在正房的臺階上,環視四周,眼中的光芒竟然和陳薇如出一轍。
“這地方,妙。”顧宴清指了指東邊的廂房,“那裡打通,可以做一個小型的會議室。西邊臨水,適合做茶室。正房嘛,稍微修繕一下,就是最好的辦公駐地。”
他轉過身,看著陳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陳薇,你這哪裡是買房子,分明是在給自己未來的商業帝國選‘大本營’啊。”
陳薇心頭一跳。
這男人,太聰明瞭。聰明得讓她既欣賞,又警惕。
在這個所有人都把房子當成單純的居住工具,甚至嫌棄四合院沒有暖氣、上廁所不方便的年代,只有顧宴清,一眼就看穿了這破敗外表下的商業價值。
“英雄所見略同。”陳薇走上臺階,與他並肩而立,看著滿院的荒草,彷彿看到了未來這裡燈火輝煌、高朋滿座的景象。
“不過,”顧宴清話鋒一轉,指了指那個還在風中搖晃的破門框,“在你的商業帝國建立之前,恐怕得先解決一下這裡的‘安保’問題。不然,我怕你還沒搬進來,這幾根金絲楠木的柱子就要被人半夜鋸走了。”
陳薇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顧科長放心,我早就想好了。二哥——”
正在院子裡跟一隻野貓大眼瞪小眼的陳志毅猛地回頭:“啊?咋了?”
“從今天起,這就交給你了。”陳薇笑得像只小狐貍,“回頭我給你弄條大狼狗,再給你配個行軍床。這可是咱家的‘金庫’,你這個當二哥的,不得好好守著?”
陳志毅看著那漏風的屋頂和陰森森的角落,欲哭無淚:“小妹,你這是坑哥啊!這地方晚上不會真有鬼吧?”
“有鬼也不怕。”陳薇拍了拍二哥的肩膀,語氣堅定,“窮鬼咱們都當了這麼多年了,還怕甚麼別的鬼?只要咱手裡有錢,心裡有底,這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顧宴清看著這對兄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夕陽灑在陳薇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在這個充滿變革與機遇的年代,有些人還在為了一斤豬肉斤斤計較,而有些人,已經站在了廢墟之上,開始規劃未來的摩天大樓。
“對了,”顧宴清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遞給陳薇,“差點忘了正事。這是你要的那個人的聯絡方式。聽說,他在南方搞建材搞得風生水起,修繕這院子,找他準沒錯。”
陳薇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瞳孔微微一縮。
這名字……在後世可是大名鼎鼎的房地產大亨啊!
原來,顧宴清不僅幫她解決了產權,連裝修隊——哦不,是未來的“御用工程隊”都給她找好了。
“謝了。”陳薇晃了晃手裡的紙條,笑容明媚,“為了表示感謝,等這院子修好了,第一個請你來喝茶。特供的那種。”
“一言為定。”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兒。
破敗的庭院裡,三個年輕人的笑聲驚飛了樹上的烏鴉。
西城區的“鬼屋”,在這一天迎來了它的新主人,也迎來了它註定不凡的命運。而那些冷嘲熱諷的聲音,終將像這秋風中的落葉一樣,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至於孫桂英?
此刻的她正坐在家裡,一邊心疼地啃著那個爛蘋果,一邊跟老伴兒嘟囔:“你說那丫頭是不是真撞邪了?怎麼那個顧科長看她的眼神,跟看金元寶似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將來,當這座“鬼屋”變成京城最神秘、最高階的私人會所時,她連在門口站崗的資格都沒有。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現在的陳薇,正站在她的一號基地裡,腦海中瘋狂地構建著圖紙。
“二哥,明天去找幾個泥瓦匠,先把牆給我砌高半米!還要插上碎玻璃渣子!”
“得嘞!只要不讓我抓鬼,幹啥都行!”
“顧科長,您要是沒事,幫我參謀參謀,這影壁牆上,是刻‘招財進寶’好呢,還是刻‘厚德載物’好?”
顧宴清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建議:“我覺得,刻‘謝絕參觀’最好。不然,以後你這門檻,怕是要被孫桂英她們給踏破了。”
三人相視一笑,笑聲爽朗,在這個黃昏的廢墟上,奏響了屬於陳薇時代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