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展館角落的絲綢奇蹟與五十萬美元的“天價”訂單
羊城十月的日頭,毒得像後媽的手,一大早就把廣交會展館烤得熱氣騰騰。
雖然陳薇昨天在那張餐巾紙上畫出了個“金釘子”,但今天還得老老實實去機械館報到。不過嘛,這人有三急,路也有千萬條,陳薇揣著工作證,腳底抹油似地拐了個彎,極其“順路”地溜達進了輕工館。
畢竟,機械那是硬邦邦的鐵疙瘩,哪有輕工館裡的絲綢瓷器有看頭?
剛進輕工館,一股子混雜著風油精、老式雪花膏和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各個展位前頭人頭攢動,那些金髮碧眼的洋鬼子跟看西洋鏡似的,指指點點。
陳薇正走馬觀花呢,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角落裡的一幕,腳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挪不動了。
那是展館最犄角旮旯的一個位置,旁邊就是廁所,味兒不太好聞不說,光線還暗得像盤絲洞。展位上掛著一塊寫著“蘇州紅星絲綢廠”的木牌子,那字跡潦草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老中醫開的方子。
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滿頭大汗的中年人正圍著兩個美國客商,急得臉紅脖子粗。
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手裡捧著一匹流光溢彩的軟緞,正操著一口帶著濃重蘇南口音的塑膠普通話,在那兒比劃:“古德!維瑞古德!真絲!一百塊!不不不,五十!好東西啊!”
那架勢,不像是在推銷頂級絲綢,倒像是在菜市場甩賣那是剛從地裡拔出來的爛白菜。
兩個美國人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其中一個穿著花格襯衫的大胖子,聳了聳肩,嘴裡嚼著口香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Just cheap fabric. Boring.(就是些廉價布料,沒勁。)”
說完,兩人轉身就要走。
老廠長急了,想拽人家袖子又不敢,那手伸在半空,顫顫巍巍的,眼圈都要紅了。這可是廠裡積壓了三年的好貨啊,要是再賣不出去,廠裡幾百號職工下個月的工資都得發不出去了!
“哎哎哎,別走啊!再便宜點!四十!三十也行啊!”老廠長急得都要哭了。
陳薇在旁邊看得那是直嘬牙花子。
暴殄天物!簡直是暴殄天物!
那可是正兒八經的蘇繡素縐緞!放在後世,那是按克賣的軟黃金,是各大高定秀場上的壓軸貨!現在竟然被這老實巴交的廠長當成抹布一樣在那兒甩賣?
這就像是看見有人拿元青花喂貓,拿唐伯虎的畫擦桌子,陳薇這心裡頭那個痛啊,職業病瞬間就犯了。
管他甚麼機械館不機械館的,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
“Wait a minute, gentlemen!(請留步,先生們!)”
一道清脆悅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女聲突然響起,瞬間切斷了那兩個美國人離去的腳步。
陳薇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酒紅色的改良旗袍,挺直了腰桿,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踩著小皮鞋,“噠噠噠”地走了過去。
那兩個美國人一回頭,眼睛頓時直了。
在這個滿眼都是藍灰黑的年代,陳薇這一身酒紅,就像是灰暗畫卷上突然潑下的一抹硃砂,豔麗得驚心動魄。
“Who are you?(你是誰?)”那個花格襯衫胖子愣愣地問。
陳薇沒急著回答,而是優雅地走到展位前,衝著那個還沒回過神來的老廠長眨了眨眼,低聲說道:“大爺,借您的寶地用用,不想讓這幫洋鬼子看笑話,就聽我的。”
老廠長雖然不認識這丫頭,但看她這氣度,這打扮,再聽那一口流利的洋文,下意識地就點了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
陳薇轉過身,並沒有直接推銷絲綢,而是先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她指了指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對老廠長說:“把燈罩摘了。”
“啊?”老廠長傻了。
“摘了,拿塊白布蒙上,要那種最薄的白紗。”陳薇語氣不容置疑。
老廠長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手忙腳亂地照做了。
緊接著,陳薇又把展臺上那些堆得像亂葬崗一樣的布料全部推開,只留下一匹最頂級的“雨過天青”色的素縐緞。她沒把布料平鋪,而是抓起一把,看似隨意地往空中一拋,然後任由它自然垂落在展臺那個破舊的木架子上。
就在這一瞬間,奇蹟發生了。
經過白紗過濾的燈光,變得柔和而朦朧,打在那匹“雨過天青”色的絲綢上。絲綢原本平平無奇的表面,突然流動起一層如水波般的光澤,隨著微風輕輕顫動,彷彿真的有一條青色的河流在流淌,又像是一抹抓不住的煙雨。
剛才還像抹布一樣的布料,瞬間變成了博物館裡的藝術品。
兩個美國人的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嘴裡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Oh my God...(我的上帝……)”花格胖子喃喃自語。
這時候,陳薇才慢悠悠地開口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講鬼故事……哦不,講神話故事般的神秘感。
“Gentlemen, you almost missed the greatest secret of the East.(先生們,你們差點錯過了東方最大的秘密。)”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並沒有觸碰絲綢,而是隔空虛劃了一下,彷彿那是甚麼神聖不可侵犯的寶物。
“Do you know why this fabric was hidden in the corner?(你們知道為甚麼這塊布料被藏在角落裡嗎?)”
兩個美國人齊刷刷地搖頭,像兩個聽課的小學生。
老廠長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因為我們沒錢租好展位啊!
陳薇神秘一笑,忽悠……哦不,營銷模式全開:“Because in ancient China, this color was reserved strictly for the Royal Family. If amoner was caught wearing it... click.(因為在古老的中國,這種顏色是皇室專用的。如果平民敢穿……咔嚓。)”
她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兩個美國人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神裡的輕視瞬間變成了敬畏。
“Really?(真的嗎?)”
“Absolutely.(千真萬確。)”陳薇臉不紅心不跳,繼續編織著美麗的謊言——啊不,是品牌故事,“This is not just silk. This is 'Moonlight of the Forbidden City'. It takes ten skilled three months to weave just one yard. It captures the soul of the silkworm and the light of the moon.(這不僅僅是絲綢。這是‘紫禁城的月光’。十個熟練的繡娘要花三個月才能織出一碼。它捕捉了蠶的靈魂和月亮的光輝。)”
老廠長在旁邊聽不懂洋文,急得抓耳撓腮,小聲問旁邊的技術員:“這丫頭說啥呢?啥紫禁城?咱這不就是二車間剛出來的貨嗎?”
技術員也是個半吊子,嚥了口唾沫:“廠長,她好像說……咱這布是給皇帝穿的,穿了能上天。”
老廠長:“……”
這時候,那個花格胖子已經徹底被忽悠瘸了。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面前放著的不是布,是一顆定時炸彈。
“How much?(多少錢?)”胖子終於問到了關鍵問題。
老廠長一聽這話,雖然聽不懂前面的,但這句“好罵吃”他熟啊!剛想伸出五個手指頭喊“Fifty dollars(五十美元)”,就被陳薇一個凌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陳薇轉過頭,看著那個胖子,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她伸出一根手指頭。
胖子皺了皺眉:“One hundred dollars a yard?(一百美元一碼?)”
這價格在這個年代已經是天價了。老廠長的腿一軟,差點跪下。一百美元?我的親孃嘞,這布在國內賣五塊錢一米都沒人要啊!
誰知,陳薇輕笑著搖了搖頭。
“No.”
她收回手指,淡淡地說:“Not for sale by yard. We sell by piece. And this piece... is a limited edition.(不按碼賣。我們要整匹賣。而且這匹……是限量版。)”
“Five thousand dollars per piece.(每匹五千美元。)”
轟——!
彷彿一顆原子彈在展位上炸響。
老廠長白眼一翻,真的要暈過去了,幸好被旁邊的技術員死死掐住人中。五千美元?!這丫頭瘋了吧!這就是把他們廠賣了也不值這麼多錢啊!這是要引起外交糾紛的啊!
周圍看熱鬧的其他參展商也都傻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那表情就像看見母豬上了樹。
兩個美國人也愣住了。
陳薇卻絲毫不慌。她知道,對於這些資本家來說,越貴的東西,越有故事的東西,他們越覺得有價值。這就叫“奢侈品心理學”。
她嘆了口氣,作勢要收起那塊絲綢:“If you think it's expensive, that's fine. The French delegation ising in the afternoon. Treciate art.(如果你們覺得貴,沒關係。法國代表團下午會來。他們懂得欣賞藝術。)”
這一招“欲擒故縱”,直接擊穿了美國人的心理防線。
法國人?那幫整天把“藝術”掛在嘴邊的法國佬?要是被他們搶先了,自己回國還怎麼混?
“Wait!(等等!)”
胖子急了,一把按住桌子,額頭上冒出了汗珠,“We take it! But we need uantity! Do you have more?(我們要了!但是我們需要數量!你們還有嗎?)”
陳薇心裡的小人兒已經開始跳桑巴舞了,面上卻依舊雲淡風輕,甚至還皺了皺眉,裝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Quantity? Sir, this is art, not potatoes.(數量?先生,這是藝術,不是土豆。)”
她沉吟了片刻,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However, for the sake of friendship between our two I can allocate one hundred pieces from the Imperial Reserve.(不過,為了我們兩國的友誼……我可以從皇家儲備中調撥一百匹。)”
“One hundred pieces! Five hundred thousand dollars! Deal!(一百匹!五十萬美元!成交!)”胖子生怕她反悔,吼得嗓子都破音了。
五十萬美元!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五十萬美元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換算成人民幣,那就是將近一百萬啊!
整個輕工館瞬間安靜了,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把展館裡的氧氣都快吸乾了。
老廠長此時已經不暈了,他像個彈簧一樣從地上蹦起來,眼淚鼻涕橫流,抓著技術員的手哆嗦個不停:“五十萬……美金?咱廠……咱廠活了!咱廠活了啊!”
陳薇微笑著看著美國人掏出支票本,行雲流水地簽下名字,然後優雅地伸出手:“Pleasure doing business with you.(合作愉快。)”
胖子握著陳薇的手,一臉撿了大便宜的表情,還不停地道謝:“Thank you! You are an angel!(謝謝!你是個天使!)”
等送走了千恩萬謝的美國人,陳薇一回頭,就看見老廠長正帶著全廠職工,齊刷刷地站在她身後。
“姑娘……不,同志!您是我們廠的救命恩人啊!”老廠長說著就要下跪。
陳薇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大爺,您這是幹啥!折煞我了!”
“我……我不知道該咋謝你……”老廠長抹了一把老淚,激動得語無倫次,“那些布……那些布本來都在倉庫裡吃灰,都要發黴了啊!你這一張嘴,就把它們變成了金子啊!”
周圍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競爭對手,此刻一個個臉綠得跟黃瓜似的。尤其是隔壁那個賣搪瓷缸子的,看著自己攤位上無人問津的貨,再看看人家那張五十萬美元的訂單,嫉妒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這女的誰啊?這麼邪乎?”
“聽說是外貿局請來的專家……”
“甚麼專家?我看就是個妖精!幾塊破布能賣五十萬?那是美國人傻!”
議論聲此起彼伏,但更多的,是敬畏。
陳薇沒理會那些閒言碎語,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深藏功與名,準備悄悄退場。畢竟,她還得回機械館呢,要是被顧宴清知道她上班時間跑出來賺外快(雖然是幫公家賺),指不定又要怎麼陰陽怪氣她。
然而,怕甚麼來甚麼。
就在她剛想溜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的低沉男聲。
“陳薇同志,這‘紫禁城的月光’,我怎麼從來沒在故宮裡見過?”
陳薇的背脊一僵,頭皮發麻。
她機械地轉過身,只見顧宴清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人群后面。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襯衫,袖口挽起,雙手抱胸,那雙深邃的桃花眼裡,正閃爍著意味深長的光芒。
他看著陳薇,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
“顧……顧處長。”陳薇乾笑兩聲,“您怎麼來了?”
顧宴清邁著長腿走過來,目光掃過那張五十萬美元的訂單,又落在陳薇那張裝無辜的小臉上。
“我不來,怎麼知道咱們外貿局還藏著一位‘皇室御用’的編劇大師?”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熱氣噴灑在陳薇的耳邊:“五十萬美元……陳薇,你這一張嘴,比那幾臺德國機器都值錢。”
陳薇眨了眨眼,一臉正氣地胡扯:“顧處長,這叫文化附加值。咱們賣的不是布,是五千年的中華文明。這價格,我還覺得賣便宜了呢。”
顧宴清被她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氣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陳薇的腦門。
“行了,別貧了。機械館那邊因為你不在,翻譯都亂套了。趕緊回去。”
雖然是責備的話,但語氣裡卻聽不出一絲怒意,反而帶著幾分縱容。
陳薇捂著腦門,如蒙大赦:“得令!這就回!”
說完,她像只偷腥成功的貓,衝老廠長揮了揮手,一溜煙地跑了。
老廠長捧著那張訂單,看著陳薇的背影,感慨萬千:“這姑娘,神人啊!將來肯定不得了!”
顧宴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人群中穿梭的酒紅色身影,眼底的笑意漸漸加深。
五十萬美元。
在這個遍地黃金卻無人敢撿的年代,她就像一個手持探雷器的獵人,精準地踩中了每一個財富的節點。
而且,還踩得那麼優雅,那麼理直氣壯。
“紫禁城的月光……”顧宴清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看著那塊在燈光下流光溢彩的絲綢,輕輕搖了搖頭。
這哪裡是紫禁城的月光。
這分明是那個小丫頭眼裡的狡黠之光。
不過,這光,真亮,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他轉過身,對還處於石化狀態的老廠長說:“把這塊布收好,以後這就是你們廠的鎮廠之寶。記住,按照陳顧問說的,以後這布,只論匹賣,不論斤稱。”
老廠長連連點頭:“是是是!聽領導的!聽陳專家的!”
顧宴清勾了勾嘴角,轉身向機械館走去。
今天的廣交會,才剛剛開始。而陳薇帶來的驚喜,恐怕也才剛剛拉開序幕。
只是不知道,下一個被她“忽悠”瘸的倒黴蛋,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