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談判桌上的巴伐利亞土語與被戳穿的謊言
漢斯先生顯然沒料到,在這個連咖啡都煮不明白的東方國度,竟然有人能用一種“我在漢諾威住了三十年”的嫌棄語氣,指出他那臺寶貝機床的致命缺陷。
他那張原本漲成豬肝色的臉,此刻經歷了一番精彩的調色盤變化——從紅到白,再到一種詭異的鐵青。他猛地扶起椅子,領帶歪到了胳膊肘,那模樣活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卻還要強裝紳士的德國杜賓犬。
“咳……這完全是無稽之談!”漢斯強行挽尊,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直視陳薇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轉過頭,不再使用標準的德語,而是壓低聲音,對著身邊的副手咕噥了一連串晦澀難懂的音節。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含著一口滾燙的土豆泥在說話,語速極快,調子忽高忽低,完全脫離了在場所有中方翻譯的認知範疇。
原本坐在角落裡擦汗的那位老翻譯,此刻耳朵豎得像天線,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他絕望地發現,自己學了大半輩子的德語,在這串鳥語面前竟然像個文盲。
“這……這是哪國的德語?”老翻譯心裡發苦,手裡的鋼筆都在顫抖。
漢斯顯然很滿意這種效果。他以為築起了一道語言的柏林牆,便肆無忌憚地用那口濃重的巴伐利亞土語,對著副手發洩著不滿:
“瞧瞧這群中國人,就像是拿著金飯碗乞討的農夫!他們根本不懂甚麼是真正的精密製造。只要把那條關於‘核心零部件熱處理’的免責條款藏在附件B的第十四行小字裡,再給他們一點所謂的‘技術維護費’甜頭,這幫傻瓜就會感恩戴德地簽字。”
副手聽得連連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兩人交換了一個“這波穩了”的眼神。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中方代表們雖然聽不懂,但看著德國人那副交頭接耳、面露奸笑的德行,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幫洋鬼子肯定沒憋好屁!
李國棟部長急得手心冒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剛坐下的陳薇。
只見陳薇不慌不忙地從包裡掏出一支英雄牌鋼筆,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她甚至還有閒心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沫子,那姿態,彷彿她不是在劍拔弩張的談判桌上,而是在自家衚衕口聽大媽們聊八卦。
然後,她放下了茶缸。
“嘖。”
一聲輕笑,打破了德國人自以為是的加密通話。
陳薇微微側頭,看著漢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下一秒,一串純正得彷彿剛從慕尼黑啤酒節上帶回來的巴伐利亞方言,從她嘴裡蹦了出來:
“漢斯先生,在我們巴伐利亞鄉下有句老話——‘別試圖把一隻跛腳的豬塗上顏色,就想把它當賽馬賣給鄰居’。您覺得呢?”
“噗——”
正在喝水的顧宴清差點沒繃住,雖然他聽不懂那句土語的具體含義,但看著漢斯那張瞬間像吞了一整隻死蒼蠅的臉,他就知道陳薇絕對說了甚麼不得了的話。
漢斯整個人都僵住了。
如果說剛才陳薇的漢諾威口音讓他震驚,那麼此刻這口地道的巴伐利亞土語,簡直就是晴天霹靂!這不僅僅是語言的問題,這簡直就像是在他家炕頭上裝了竊聽器!
“你……你聽得懂?”漢斯的聲音都在顫抖,像是見了鬼一樣瞪著陳薇,“這不可能!這是巴伐利亞……”
“巴伐利亞下巴伐利亞行政區的方言,如果您想更具體一點的話。”陳薇笑眯眯地打斷他,順便貼心地補充道,“另外,您的發音稍微有點偏羅森海姆地區的口音,是不是小時候在那邊度過假?”
全場死寂。
就連不懂德語的中方技術員們,此刻也張大了嘴巴。雖然聽不懂,但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德國佬被一個小姑娘懟得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這感覺——
真他孃的爽!
陳薇沒給漢斯喘息的機會,她收起笑容,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的“篤篤”聲像是敲在漢斯的心坎上。
“既然漢斯先生喜歡聊家常,那我們就來聊聊您剛才提到的‘附件B第十四行’吧。”
陳薇翻開面前厚厚的合同草案,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精準地翻到了倒數第三頁,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乙方對因環境溫度差異導致的非結構性金屬疲勞不承擔賠償責任,並建議甲方每年支付裝置總價5%的技術維護費以覆蓋此類風險’。”
陳薇唸完,抬起頭,目光如炬:“翻譯成人話就是——你們明知道這批機床的主軸軸承熱處理工藝不達標,在溫差超過15度的環境下會發生不可逆的變形,所以想用‘技術維護費’的名義,讓我們自己掏錢給你們的殘次品買單,對嗎?”
“轟!”
這句話是用中文說的,在場的中方專家們瞬間炸了鍋。
“甚麼?軸承熱處理不達標?”“這可是核心部件啊!要是這玩意兒壞了,整條生產線都得趴窩!”“我就說這維護費怎麼定得這麼高,原來是坑啊!”
李國棟部長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他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凌厲地射向漢斯。幸虧今天有陳薇在,否則這要是簽了字,那就是國家的罪人!
漢斯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慌亂地擦了擦,試圖辯解:“不……不是這樣的!這只是常規的免責條款!我們的工藝是世界一流的……”
“一流的?”陳薇挑眉,從容地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圖紙——那是她剛才進來前,在走廊上隨手畫的草圖。
“根據你們提供的技術引數,這臺機床的主軸在4000轉/分的高速運轉下,產生的熱量如果不能及時散發,會導致軸承內圈膨脹毫米。而你們的潤滑系統設計……”
陳薇用鋼筆在圖紙上畫了個圈,語氣輕蔑得像是在評價小學生的暑假作業,“……依然沿用的是二戰時期的油霧潤滑,而不是現在主流的油氣潤滑。這種設計在德國本土或許還能湊合,但到了我們這裡,夏天車間溫度一旦超過35度,您的這臺‘世界一流’裝置,就會變成一臺昂貴的廢鐵。”
每一個專業術語,都像是一顆精準的狙擊子彈,槍槍爆頭。
漢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技術壁壘,在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中國姑娘面前,就像是一層窗戶紙,被捅得稀巴爛。
“這……這怎麼可能……”副手在一旁喃喃自語,看著陳薇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她甚至連圖紙都沒看全,怎麼會知道油霧潤滑的缺陷?”
陳薇合上文件夾,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微笑模樣。
“漢斯先生,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買賣不成仁義在’。但如果您是抱著欺負老實人的心態來的,那我想,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評估一下貴公司的誠信資質了。”
她轉頭看向李國棟,語氣輕快:“李部長,我覺得這份合同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需要重新稽核。尤其是價格條款,既然是這種‘懷舊版’的設計,打個五折不過分吧?”
“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李國棟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看著陳薇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尊活財神。
漢斯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他知道,今天的談判,徹底崩了。而且是被一個看起來還沒斷奶的小姑娘,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角落裡,顧宴清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鋼筆,鏡片後的眸子裡,倒映著那個在談判桌上光芒萬丈的身影。
以前他只覺得這小姑娘聰明、有趣,像只藏著利爪的小貓。
可今天,他才發現,這哪裡是小貓,這分明是一隻還沒長大的小豹子。
她剛才用巴伐利亞方言回擊的那一刻,那種自信、那種狡黠、那種把控全場的霸氣,讓他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這就是陳薇。
那個會在新華書店櫃檯後偷偷吃糖水荷包蛋的小姑娘,也是此刻能單槍匹馬挑翻德國代表團的談判專家。
顧宴清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近乎瘋狂的欣賞與佔有慾。
這塊璞玉,是他發現的。
也只能是他的。
“好!說得好!”
不知道是誰帶頭鼓起了掌,緊接著,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中方的技術人員們一個個紅光滿面,看著陳薇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陳薇卻只是淡定地擺了擺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轉過頭,目光恰好與角落裡的顧宴清撞上。
顧宴清嘴角微揚,無聲地對她做了個口型:
“幹得漂亮。”
陳薇眨了眨眼,回給他一個“那是自然”的小得意眼神,然後重新看向那個已經開始擦汗喝水的漢斯,笑眯眯地問道:
“那麼,漢斯先生,關於價格和技術改進方案,您現在想用哪種語言跟我們聊聊?中文?德語?還是……繼續用巴伐利亞方言?”
漢斯手一抖,杯子裡的水灑了一褲襠。
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陳薇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這一波,不僅幫國家省了錢,挽回了尊嚴,更重要的是——
她在顧宴清面前的“身價”,怕是又要漲停板了。
這哪裡是談判,這分明就是她陳薇通往富婆之路的又一塊墊腳石啊!
想著用這筆功勞能換來多少實質性的獎勵,或者能不能再從外貿局薅點羊毛,陳薇臉上的笑容越發真誠燦爛了。
那笑容落在漢斯眼裡,卻比魔鬼還要可怕。
“既然漢斯先生需要時間換條褲子……哦不,換個思路,”陳薇體貼地站起身,“那我們就休會十分鐘。十分鐘後,我希望看到一份不僅沒有‘技術維護費’,而且附帶全套油氣潤滑升級方案的新合同。”
說完,她踩著那雙圓頭小皮鞋,在眾人的注目禮中,噠噠噠地走出了會議室,背影瀟灑得像個剛收完租的包租婆。
只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德國人和揚眉吐氣的中方代表,以及,那個盯著她背影若有所思的顧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