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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小黑板上的匿名信與機械部的吉普車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84章 小黑板上的匿名信與機械部的吉普車

次日清晨,京市的天空像是被刷了一層淡淡的鴨蛋青,透著股清爽勁兒。

陳薇踩著那輛二八大槓,一路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到了新華書店門口。昨晚給林夏畫的大餅還在肚子裡沒消化完,今兒個心情那是相當不錯。

可剛把車支好,還沒來得及把那把錚亮的掛鎖扣上,就覺得周圍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往常這時候,書店門口的大爺大媽早就排起隊等著買特價小人書了,今兒個倒好,人都聚在那個貼通知的小黑板前頭,腦袋挨著腦袋,像是一群正在開會的鵪鶉。

“哎喲,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著挺文靜一姑娘,怎麼幹這種事兒?”“嘖嘖,作風問題,這可是大問題。”

只言片語像長了翅膀的蒼蠅,嗡嗡地往陳薇耳朵裡鑽。

陳薇挑了挑眉,心裡“咯噔”一下,不是怕,是覺得好笑。這劇本,怎麼這麼眼熟呢?

她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噙著一抹標準的“營業式微笑”,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人群像是被摩西分海一樣自動讓開一條道,不過那眼神嘛,多少帶點兒看“破鞋”的意味。

小黑板上,赫然貼著一張信紙。字是用左手寫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生怕別人認出筆跡,但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勁兒,隔著三米遠都能聞到一股子陳年老醋味兒。

信的內容很簡單,中心思想就一個:檢舉揭發書店職工陳某,利用職務之便,私自承接“不明來路”的翻譯工作,以此牟取暴利,且經常有“身份不明”的吉普車接送,疑似與某位“男性領導”關係曖昧,嚴重敗壞書店風氣,是典型的享樂主義和個人主義毒草。

好傢伙,這帽子扣得,比那冬天的大棉帽子還嚴實。

“哎呀,小陳來了?”

一聲陰陽怪氣的招呼聲從櫃檯後面飄出來。孫桂英手裡端著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茶葉沫子,臉上掛著那種“我早就知道你會出事”的得意表情。

“看來大家都挺閒啊,”陳薇掃了一眼黑板,連眼皮都沒夾一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白菜幾分錢一斤,“這字寫得挺藝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大師的狂草呢。”

孫桂英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頓:“陳薇,你也別在這兒耍嘴皮子。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信上說的事兒,你敢說沒有?那吉普車,那大包小包的東西,大家都看著呢!”

周圍的同事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多少都帶著點懷疑。畢竟在這個年代,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突然又是坐吉普車又是拿高額獎金,確實容易讓人聯想到那方面去。

“孫大姐,”陳薇慢條斯理地解下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櫃檯上,“您這‘群眾’的範圍是不是有點窄啊?怎麼我聽著,這語氣跟您平時訓人的時候一模一樣呢?”

“你——你血口噴人!”孫桂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沒做虧心事,怕甚麼舉報信?我看這就是有人看不慣你的資產階級作風!”

這時候,周伯安揹著手從辦公室裡踱步出來。他眉頭緊鎖,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陳薇,只覺得腦仁生疼。

他是惜才,也知道陳薇有本事,但這年頭,“作風問題”那就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沾上一點都能讓人脫層皮。這匿名信雖然沒署名,但殺傷力極大,要是處理不好,連帶著他這個主任都要吃掛落。

“都吵吵甚麼?不用幹活了?”周伯安沉著臉呵斥了一句。

孫桂英一看領導來了,立馬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湊上去說道:“主任,您來得正好。這事兒必須得嚴查!咱們新華書店可是思想陣地,絕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我覺得,應該立刻停了陳薇的職,讓她寫檢討,交代清楚那些錢和車的來路!”

她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陳薇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畫面。在她的邏輯裡,年輕姑娘能有甚麼正經本事掙大錢?肯定是不乾不淨的路子!

陳薇依舊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周伯安。她在賭,賭周伯安的政治智慧,也賭自己手裡的籌碼。

就在周伯安左右為難,孫桂英唾沫星子橫飛之際——

“滴——滴——!!”

兩聲渾厚、霸道的汽車喇叭聲,像平地驚雷一樣在書店門口炸響。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傳來,帶起門口一陣塵土飛揚。

眾人下意識地往門口看去。

只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如同鋼鐵猛獸般霸氣地停在臺階下。那車漆錚亮,輪胎上的泥點子都透著股跋山涉水的野性。

最關鍵的是,車牌上掛著的不是普通的民用牌照,而是機械部下屬單位的專屬號段!

在這個腳踏車都是奢侈品的年代,這種級別的吉普車直接開到店門口,那視覺衝擊力不亞於後世把直升機停在便利店門口。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個穿著中山裝的司機,一路小跑過來拉開後座車門。

緊接著,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這人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幹部服,上衣口袋插著兩支鋼筆,腋下夾著個真皮公文包,頭髮梳得一絲不茍,那氣場,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大領導。

孫桂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狂喜:來了!肯定是上面來人查陳薇了!這吉普車看著就威嚴,搞不好是專案組的!

“看見沒有?看見沒有!”孫桂英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指著門口喊道,“我就說紙包不住火!上面的人都下來了!陳薇,你完了!”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點頭哈腰地說道:“領導!領導您是來找陳薇的吧?我是這兒的老員工孫桂英,那封舉報信……咳,我是說,關於陳薇同志的問題,我可以作證!她就在這兒,跑不了!”

那位中年領導愣了一下,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孫桂英一眼,眉頭微皺:“舉報信?甚麼舉報信?”

孫桂英一聽,以為領導是在這兒裝糊塗走程序,立馬更加賣力:“就是作風問題啊!亂搞男女關係,私自接活,投機倒把!您放心,咱們書店絕不包庇壞分子!”

這時候,周伯安也迎了上去,心裡七上八下的。他不認識這位領導,但看這架勢,來頭絕對不小。

“這位同志,我是書店主任周伯安,請問您是……”

中年領導沒搭理孫桂英,而是衝周伯安伸出了手,臉上露出了熱情的笑容:“周主任你好,我是機械部三局的劉處長。冒昧打擾,我是專程來感謝你們書店的!”

“啥?”孫桂英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感謝?不是抓人?

劉處長根本沒看孫桂英那張五顏六色的臉,轉身從車裡拿出一面卷好的錦旗,還有一個大紅色的信封。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陳薇面前,那態度,比見了親閨女還親,雙手緊緊握住陳薇的手,用力搖了搖:“陳薇同志!辛苦了!太辛苦了!要是沒有你連夜翻譯的那本西德數控機床的操作手冊,咱們廠那幾臺寶貝疙瘩還得在倉庫裡吃灰呢!你可是幫了國家的大忙啊!”

全場死寂。

只有劉處長洪亮的聲音在書店大堂裡迴盪。

“那本手冊全是德文專業術語,咱們部裡的老翻譯都撓頭,沒想到陳薇同志水平這麼高,不僅翻得快,還精準!專家組看了都豎大拇指!這不,部裡領導特批,讓我一定要親自把這面錦旗送過來!”

說著,劉處長一揮手,司機立刻配合地展開了錦旗。

紅底金字,上書八個大字:

【攻堅克難,為國爭光】

這八個字,金光閃閃,差點沒把孫桂英的眼睛晃瞎。

“還有這個,”劉處長把那個大紅信封遞給周伯安,“這是機械部的感謝信,還有給陳薇同志的一筆‘特殊津貼’。周主任,你們書店培養出這樣的人才,覺悟高、技術硬,真是領導有方啊!”

周伯安只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差點沒站穩。

前一秒還是燙手山芋,這一秒就成了香餑餑?

他反應極快,立馬挺直了腰桿,臉上堆滿了與有榮焉的笑容,接過信封:“哪裡哪裡,劉處長過獎了。支援國家建設,那是我們新華書店應盡的義務!陳薇同志一直是我們單位的業務骨幹,平時就愛鑽研,我們也是大力支援她搞業務創新的!”

這時候,陳薇才適時地開口,語氣依舊是那麼雲淡風輕,甚至還帶著點不好意思:“劉處長,您太客氣了。我就是利用業餘時間做了點微小的工作,哪當得起這麼大的榮譽。”

“當得起!絕對當得起!”劉處長一臉嚴肅,“這可是關係到國家重工業發展的大事!誰要是敢說這是‘私活’,那就是阻礙國家進步!”

這話一出,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孫桂英的臉上。

孫桂英的臉瞬間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最後定格在一種類似豬肝的醬紫色上。她手裡還端著那個茶缸子,此時卻覺得那茶缸子有千斤重,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剛才她說甚麼來著?

亂搞男女關係?投機倒把?

人家那是為國爭光!那是機械部的座上賓!

周圍的同事們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風向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我就說嘛,小陳這孩子看著就有出息,哪能幹那種事。”“就是,孫大姐平時就愛捕風捉影,這次可是踢到鐵板上了。”“哎喲,機械部的錦旗啊,這以後咱們書店出去也有面子!”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每一句都像是把小刀子,紮在孫桂英的心窩子上。

陳薇這時候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孫桂英身上。她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得理不饒人,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三分涼薄,三分譏諷,還有四分漫不經心。

“孫大姐,”陳薇柔聲說道,“看來這‘不明來路’的工作,機械部已經給證明了。至於那‘不明身份’的吉普車……劉處長,還得麻煩您給解釋解釋,不然我這‘作風問題’可就洗不清了。”

劉處長是甚麼人?那是在機關裡混成人精的主兒。剛才孫桂英那幾句話,再加上現在的氣氛,他一眼就看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臉色一沉,目光銳利地掃向孫桂英,語氣頓時變得威嚴起來:“這位同志,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接送陳薇同志的車輛,都是部裡特批的公務用車,是為了搶時間、趕進度!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作風問題?這種無中生有、破壞團結、打擊先進同志積極性的行為,我看才是有大問題!”

“轟——”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比剛才那封舉報信可重多了。

孫桂英腿一軟,差點沒跪地上。她哆哆嗦嗦地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引以為傲的資歷,她精心編織的謠言,在絕對的實力和官方背書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廁紙,一捅就破。

周伯安見火候差不多了,趕緊出來打圓場(順便補刀):“劉處長消消氣,有些同志覺悟不高,回頭我們一定開會嚴肅批評教育!那甚麼,小黑板上的東西,還不趕緊撕了!”

兩個年輕店員早就看不慣孫桂英平時的做派,聞言立馬衝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那張舉報信撕了個粉碎。

劉處長冷哼一聲,轉頭看向陳薇時,又換上了那副春風般的笑容:“陳薇同志,別往心裡去。部裡領導說了,以後有甚麼困難直接提。哦對了,下週還有個關於進口紡織裝置的研討會,想請你去做個同聲傳譯,車還是照樣來接,你看行不行?”

“為人民服務,義不容辭。”陳薇伸出手,再次與劉處長握手,姿態優雅得體,彷彿剛才那場鬧劇根本沒發生過。

送走了劉處長和那輛拉風的吉普車,書店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薇身上,那是羨慕、敬畏,還有一絲討好。

而孫桂英,早就灰溜溜地躲到了櫃檯最裡面的角落裡,那個茶缸子被她放在腳邊,像是她此刻碎了一地的自尊心。

陳薇走到小黑板前,看著上面殘留的一點漿糊印記,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轉過身,看著面色複雜的周伯安,俏皮地眨了眨眼:“主任,這錦旗掛哪兒合適?要不就掛在孫大姐那個櫃檯上面?我覺得那兒光線好,顯眼。”

周伯安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陳薇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心裡忍不住感嘆:這丫頭,是個狠人啊。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掛!就掛那兒!”周伯安大手一揮,直接拍板,“讓所有人都好好學習學習,甚麼叫真正的先進!”

角落裡,傳來一聲瓷器落地的脆響。

孫桂英的茶缸子,終於還是沒拿穩,摔了個粉碎。

陳薇聽著那清脆的聲音,心裡比吃了蜜還甜。她整理了一下衣領,哼著歌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這打臉嘛,講究的就是一個快、準、狠,還得姿態優雅。

至於孫桂英?

呵,這還只是個開始呢。機械部的吉普車只是前菜,等她把手裡那些“大餅”一個個變成現實,這幫人才會知道,甚麼叫真正的降維打擊。

窗外,陽光正好,金燦燦地灑在書店的水泥地上,把陳薇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個新的時代,正在這看似平靜的書店裡,悄然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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