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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不懂技術的翻譯不是好翻譯與省城來的專家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74章 不懂技術的翻譯不是好翻譯與省城來的專家

全聚德那頓烤鴨吃得可謂是紅光滿面,油水十足。

第二天一大早,陳薇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腳踏車——哦不對,現在已經是除了鈴鐺響哪兒都不響的嶄新鳳凰牌了,哼著小曲兒去新華書店銷假。

剛把車停好,還沒來得及跟看門的大爺顯擺一下昨兒個那鴨皮有多酥脆,就感覺書店裡的氣氛不太對勁。

往常這時候,店裡應該是那種慵懶的、帶著點書墨香氣的寧靜,偶爾夾雜著幾聲翻書的沙沙聲。可今天,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焦灼的味道,比炸油條把鍋底燒穿了還嗆人。

只見周伯安周經理的辦公室大門緊閉,裡頭隱隱約約傳出拍桌子的聲音,還有那種特有的、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咆哮,聽著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唱大戲。

“這是哪路神仙在咱們這一畝三分地上做法呢?”陳薇挑了挑眉,隨手抓過旁邊正縮著脖子裝鵪鶉的小李。

小李一看是陳薇,眼珠子瞬間亮了,跟看見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似的,壓低嗓門急促地說:“哎喲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算來了!周經理都快被那幫人給生吞活剝了!省城來的,說是化工廠的大領導,還帶著個甚麼……甚麼頂級專家!”

“專家?”陳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現在的專家多得跟大白菜似的,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不就知道了?”

她整了整衣領,推門而入。

門一開,一股濃烈的菸草味撲面而來,嗆得陳薇差點當場打個噴嚏。好傢伙,這屋裡是著火了嗎?

煙霧繚繞中,周伯安正滿頭大汗地陪著笑臉,手裡端著茶壺,腰彎得跟只大蝦米似的。他對面坐著三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一個個面色鐵青,跟誰欠了他們二斗米似的。

正中間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鏡,下巴抬得老高,那鼻孔簡直能直接去接雨水。這應該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專家”了。

“周經理,不是我說你,”那老專家一邊用手指關節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脆響,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北京的單位辦事就是太兒戲!我們要的是專業翻譯,懂嗎?專業!這是化工裝置,是日本進口的高精尖玩意兒!你給我找幾個賣書的來湊甚麼熱鬧?這要是翻錯了,炸了爐子,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周伯安拿著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賠笑道:“吳教授,您消消氣。我們單位雖然是書店,但臥虎藏龍啊。前陣子機械局那個德文手冊……”

“機械局?”吳教授冷笑一聲,那表情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機械那是鐵疙瘩,敲敲打打就能湊合。我們這是化工!是分子!是原子!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你拿修拖拉機的水平來搞化工,簡直是亂彈琴!”

旁邊那個化工廠的廠長也嘆了氣,愁眉苦臉地說:“周經理,我們也實在是沒辦法了。這套裝置趴在廠裡半個月了,每天損失好幾萬啊!省裡的翻譯看了直搖頭,說這裡頭全是日式英語和專業術語,根本讀不通。聽說你們這兒有個能人,我們才死馬當活馬醫跑來的,結果您這就給我們看這?”

說著,他指了指桌上攤開的一本厚厚的說明書,旁邊還放著幾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草稿紙——那是書店裡另外幾個老翻譯剛才試譯的結果,顯然是被這位吳教授批得體無完膚。

“喲,這屋裡怎麼這麼大火氣啊?都不用生爐子了。”

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眾人齊刷刷地回頭。只見陳薇俏生生地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背後灑進來,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她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還有點好欺負。

周伯安一見陳薇,那表情精彩極了,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差點沒哭出來:“小陳!你可算來了!”

吳教授眯著眼睛,透過那厚厚的鏡片上下打量了陳薇一番,鼻子裡哼出一聲不屑的氣音:“這就是你說的能人?一個黃毛丫頭?周經理,你是在拿國家的財產開玩笑嗎?”

陳薇也不惱,邁著輕盈的步子走進去,順手開啟了窗戶通風,嘴裡還唸叨著:“哎呀,這煙味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書店改行燻臘肉了呢。各位領導,吸菸有害健康,為了祖國的四化建設,咱們還是少抽兩口吧。”

這番話連消帶打,既緩解了氣氛,又隱隱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主場氣勢。

那廠長愣了一下,手裡的菸捲尷尬地停在半空。

陳薇走到桌邊,也沒看那位吳教授,而是直接拿起了那本被視為“天書”的說明書。

封面是典型的日系工業風,密密麻麻的假名混雜著漢字。

“哼,裝模作樣。”吳教授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一副看好戲的架勢,“小姑娘,這可不是你們書店裡賣的《桃太郎》,這是乙烯裂解裝置的控制系統說明書。裡頭大量的片假名外來語,還有化工專有名詞,別說是你了,就是我們大學外語系的老師來了也得撓頭。”

陳薇翻開書頁,目光快速掃過。

確實,這玩意兒挺唬人。

70年代的日本技術文件,那叫一個“百花齊放”。為了顯得洋氣,日本人特別喜歡用片假名直接音譯英語單詞,而且還是那種帶著濃重口音的“日式英語”。比如“閥門”不說“弁”,非要寫成“バルブ”(valve),“壓力”不說“圧力”,非要寫成“プレッシャー”(pressure)。再加上化工領域的生僻詞,對於這個年代缺乏專業背景的翻譯來說,簡直就是天書。

但在陳薇眼裡?

這就好比是一個精通八國語言的博士生,在看小學生的暑假作業,而且還是那種抄錯了答案的暑假作業。

她前世可是跟各種跨國化工巨頭打過交道的,這種說明書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吳教授是吧?”陳薇合上說明書,笑眯眯地看著那位老專家,“您剛才說,這上面的內容讀不通?”

吳教授冷哼一聲:“廢話!第42頁那段關於高壓冷凝器的操作流程,前言不搭後語,邏輯完全混亂!我看這日本人的說明書也是胡寫八道!”

“哦?是嗎?”陳薇隨手翻到第42頁,掃了一眼,隨即輕笑出聲,“呵,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聲輕笑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吳教授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你笑甚麼!不懂裝懂!你知道甚麼是冷凝回流比嗎?你知道甚麼是共沸精餾嗎?在這兒故弄玄虛!”

陳薇沒理會他的咆哮,而是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兩圈——這動作瀟灑得簡直不像個搞學問的,倒像個玩世不恭的俠客拔出了劍。

“周經理,麻煩給我一張白紙。”

周伯安趕緊遞過一張信紙。

陳薇拔開筆帽,筆尖懸在紙上,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而專業,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氣場,瞬間壓住了吳教授的囂張氣焰。

“這段話之所以讀不通,不是日本人胡寫,也不是翻譯水平不行,而是……”陳薇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原文印錯了。”

“甚麼?!”

屋裡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

吳教授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胡說八道!這是日本原裝進口的裝置說明書!人家那麼嚴謹的國家,怎麼可能印錯?你這小丫頭片子,翻譯不出來就說人家印錯了?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化工廠的廠長也急了:“小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啊!這要是傳出去,可是外交事故!”

陳薇淡定地擺擺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她指著第42頁的一行小字,用流利的日語朗讀了一遍,那發音標準得就像NHK的新聞播音員,聽得吳教授一愣一愣的。

“這一句,原文寫的是‘圧力調整弁の設定値を50kg/cm2にする’(將壓力調節閥的設定值調至50kg/cm2)。”陳薇指著那個數字“50”,“但是,根據上下文的工藝流程,這是乙烯精餾塔的回流泵出口。如果壓力真的打到50公斤,各位專家……”

陳薇停頓了一下,目光幽幽地看向那位化工廠廠長,嘴角勾起一抹讓人心驚肉跳的微笑:“……這就不叫化工廠了,應該叫‘巨型煙花燃放現場’。整個車間,砰!直接上天。”

廠長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水灑了一褲子都顧不上擦。

吳教授也愣住了,他雖然不懂日語,但他懂化工啊!他趕緊湊過來,盯著那個數字看,嘴裡喃喃自語:“50公斤……乙烯精餾……這……這確實不符合常理啊!正常應該是5.0公斤才對!”

“賓果!答對了!”陳薇打了個響指,像是在表揚一個答對了“1+1=2”的小學生,“原文少印了一個小數點。這種低階錯誤在印刷品裡很常見,但在這種關鍵資料上出錯,確實是坑死人不償命。如果按照說明書硬翻,不做技術校對,那後果……”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的後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真的按照50公斤去操作……那畫面太美,不敢想。

吳教授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這說明書邏輯混亂,結果人家一個小姑娘一眼就看出了是印刷錯誤,而且還是基於深厚的化工專業知識判斷出來的。

這臉打的,啪啪作響,比過年的鞭炮還脆生。

陳薇並沒有就此罷手,她拿起筆,筆走龍蛇,刷刷刷地在紙上寫下了那一段的正確譯文。字跡娟秀有力,術語精準老辣。

“除了這個錯誤,這一段裡的‘スクラバー’(Scrubber)不應該翻譯成‘刷子’,在化工裡這叫‘洗滌塔’;還有這個‘フレアスタック’(Flare Stack),不是‘閃光堆’,是‘火炬系統’。”

陳薇一邊寫一邊隨口糾正著之前草稿上的錯誤,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吳教授那搖搖欲墜的自尊心上。

“好了。”幾分鐘後,陳薇放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將那張紙輕輕推到廠長面前,“這是第42頁的譯文,您可以拿回去讓技術員核對一下流程圖,看看是不是這麼回事。”

現場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彷彿在嘲笑屋裡的尷尬氣氛。

化工廠廠長顫抖著雙手捧起那張紙,就像捧著聖旨。他雖然不懂外語,但他懂技術啊!看著那些精準的術語,看著那行雲流水的邏輯,他激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神了!真是神了!”廠長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褲子還是溼的,“這‘洗滌塔’、‘火炬系統’……這就全對上了!之前的翻譯怎麼看怎麼彆扭,原來是這麼回事!哎呀,小同志,你簡直就是我們的救星啊!”

說完,他轉過頭,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吳教授。那眼神裡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明顯:這就是您說的“黃毛丫頭”?這就是您說的“亂彈琴”?我看您這專家,水分有點大啊。

吳教授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漲紅了臉,吭哧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這……這也可能是蒙的……年輕人,不要以為懂幾個單詞就……”

“吳教授,”陳薇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清冷而認真,“翻譯不僅僅是語言的轉換,更是技術的傳遞。我不懂甚麼大道理,但我知道,在工業安全面前,沒有專家和新手的區別,只有對與錯。那個小數點,如果我不指出來,可能就是幾十條人命。您覺得,這也是蒙的嗎?”

這番話擲地有聲,正氣凜然。

吳教授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低下了頭。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他雖然傲慢,但還沒壞到骨子裡。在確鑿的技術事實面前,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他站起身,對著陳薇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乾澀卻誠懇:“小陳同志……受教了。是我坐井觀天,小看了天下英雄。剛才的話,我收回,並向你道歉。”

這一鞠躬,不僅是向陳薇低頭,更是向真正的實力低頭。

周伯安在一旁看得那是心花怒放,腰桿子瞬間挺得筆直,彷彿剛才那個點頭哈腰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得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裡那個美啊:看見沒?這就是我們新華書店的人!甚麼省城專家,到了咱們小陳面前,那也就是個弟弟!

“哎呀吳教授,言重了言重了!”陳薇趕緊側身避開,給了對方一個臺階下,“學術探討嘛,難免有爭論。咱們的目標都是為了把裝置搞好,為了國家建設嘛。”

這高情商的回答,讓吳教授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看陳薇的眼神也從輕視變成了敬佩。

化工廠廠長更是激動得直接抓住了周伯安的手:“周經理!這位小陳同志,我們借了!不管多少錢,不管甚麼條件,這套裝置的翻譯任務,非她莫屬!您要是不答應,我就賴在您這兒不走了!連那個小數點都能看出來的翻譯,打著燈籠也難找啊!”

周伯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貍,故作矜持地擺擺手:“哎,老張啊,這可不好辦。我們小陳可是大忙人,外貿局那邊的活兒還排著隊呢……”

“加錢!我們加錢!”廠長豪氣干雲地一揮手,“按最高標準!另外,我們廠剛到了一批特供的勞保用品,甚麼的確良工裝、防風大衣,回頭我讓人拉一車過來,給咱們書店的同志們發福利!”

陳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樂開了花。

名聲,有了。

面子,掙了。

實惠,也要到手了。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心想:看來這前門全聚德,以後可以當食堂吃了。

風吹過窗臺,那幾張寫滿譯文的紙輕輕飄動。在這個看似普通的下午,陳薇用一支鋼筆和一個小數點,不僅狠狠地打了一次“權威”的臉,更是一腳踹開了通往化工領域的大門。

京津冀的翻譯圈子裡,從今天起,恐怕又要多一個關於“全能翻譯”的傳說了。而這個傳說的主角,此刻正琢磨著,那一車勞保用品裡,能不能給家裡二哥弄件帥氣的防風大衣,好讓他去相親的時候多幾分勝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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