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校門口的紅旗轎車與流言蜚語
那瓶打醬油的插曲,最終以陳薇抱著醬油瓶子、顧宴清笑得差點把吉普車開進溝裡而告終。
但這只是個開始。
如果說吉普車是這個年代的“寶馬”,那接下來的操作,顧宴清簡直就是把“私人飛機”給開出來了。
週日返校這天,陳薇提著行李站在大院衚衕口,嘴裡叼著半個還沒嚥下去的蘋果,正百無聊賴地踢著腳邊的石子兒。她在等顧宴清。按照這位顧科長的一貫作風,大機率還是那輛風塵僕僕但依然拉風的吉普車。
然而,當遠處傳來一聲沉悶而威嚴的引擎轟鳴時,陳薇漫不經心地抬起頭,然後——
“咔嚓”一聲,嘴裡的蘋果掉在了地上。
緩緩駛來的,不是吉普,不是伏爾加,甚至不是上海牌轎車。
是一輛黑色的大紅旗。
在這個年代,紅旗轎車意味著甚麼?那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那是權力的圖騰,是行走在馬路上的“特權通行證”。通常情況下,這玩意兒後面坐著的不是來訪的外國元首,就是能在新聞聯播前五分鐘露面的大人物。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顧宴清那張戴著墨鏡、笑得一臉欠揍的俊臉。
“上車,陳翻譯。”
陳薇撿起地上的蘋果,用袖子擦了擦(當然沒吃),一臉驚恐地看著他:“顧宴清,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把外貿局接待外賓的車給偷出來了?這可是犯錯誤的!我還年輕,不想去這就是鐵窗淚啊!”
顧宴清摘下墨鏡,屈指在車門上敲了敲,發出厚重的金屬聲:“想甚麼呢?這是局裡剛退下來送去檢修的備用車,為了送你,我可是特意跟後勤處老張磨了半天嘴皮子,還搭進去兩包‘大前門’。”
“你瘋啦?”陳薇壓低聲音,左右看看,“開這車送我去學校?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想讓全校師生的唾沫星子把我淹死?”
“淹不死。”顧宴清推開車門,邁著長腿走下來,不由分說地提起陳薇的行李箱,順手把她塞進副駕駛,“我就是想讓某些人看看,咱們家陳薇同志,不是誰都能隨便編排的。要有流言蜚語,那就讓風暴來得更猛烈些,最好把那些亂嚼舌根的都吹跑。”
“……你這是甚麼奇怪的腦回路!”
雖然嘴上抱怨,但當身體陷進那寬大柔軟得像沙發一樣的座椅裡,聞著車內特有的真皮和老式香水的混合味道時,陳薇不得不承認——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啊,真香。
……
京華大學的校門口,向來是腳踏車的海洋。
偶爾有幾輛吉普車或者小轎車經過,都會引來學生們羨慕的注視。但今天,校門口的氣氛有點詭異。
看門的大爺正端著搪瓷茶缸喝水,一口水剛含在嘴裡,眼珠子就瞪圓了,“噗”地一聲噴了對面掃地大媽一臉。
“咳咳咳!紅、紅旗?!”
只見那輛黑色的龐然大物,像一條沉默的巨鯊,緩緩滑行在校園的水泥路上。原本在路中間騎車打鬧的男學生們,一個個像是被按了暫停鍵,車把一歪,差點連人帶車摔進綠化帶,然後手忙腳亂地推著車往路邊擠,生怕蹭掉了這車一塊漆——那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車子穩穩當當停在了女生宿舍樓下的那棵大梧桐樹旁。
這一停,簡直就是定海神針。
周圍方圓五十米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打在那扇車門上,都在猜測裡面會走下來哪位微服私訪的首長,或者是哪位歸國的華僑巨賈。
車門開了。
先是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接著是筆挺的西褲,顧宴清整了整衣領,繞過車頭。他今天沒穿中山裝,而是穿了一件質地考究的深灰色夾克,整個人顯得挺拔又幹練,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氣,瞬間秒殺了周圍一圈穿著藍灰制服的男大學生。
他走到副駕駛門前,紳士地拉開車門,甚至還貼心地把手擋在車門框上,防止裡面的人碰頭。
一隻穿著小白鞋的腳伸了出來。
緊接著,是陳薇那張清麗脫俗、此時卻寫滿“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臉。
“嘶——”
周圍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
“是陳薇?!”
“德語系的那個陳薇?”
“我的天,送她來的是誰?這車……這車是紅旗吧?我是不是眼花了?”
陳薇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懷裡的書包裡。她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顧宴清,你故意的吧?以後我在學校還怎麼混?”
顧宴清卻笑得一臉坦蕩,他從後備箱拎出陳薇的行李,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一圈豎著耳朵的人聽見:“陳薇同志,這周辛苦你了。局裡的翻譯任務重,領導特意囑咐我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下週那個德國考察團的資料,還得拜託你多費心。”
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為甚麼會有專車接送(公事公辦),又不動聲色地抬高了陳薇的地位(連外貿局領導都重視的翻譯專家)。
陳薇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給顧宴清豎了個大拇指:高,實在是高。這隻老狐貍,連裝模作樣都裝得這麼有水平。
“知道了,顧科長,請回吧。”陳薇接過行李,努力維持著臉上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進去吧,我看你上樓。”顧宴清站在車旁,雙手插兜,那姿態,簡直就像是在拍電影畫報。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人群裡,幾個女生正死死地盯著這邊。
為首的正是德語系的林露。她手裡緊緊攥著幾本教科書,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顧宴清那張英俊得讓人挪不開眼的臉,又看了看那輛象徵著頂級階層的紅旗轎車,最後目光落在陳薇身上,眼裡的嫉妒簡直要化成實質的硫酸潑過來。
“那是陳薇的物件?”旁邊一個女生酸溜溜地問,“這也太……太誇張了吧?”
“甚麼物件,”林露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弧度,“你見過哪個正經人家的物件開這種車接送女學生的?這車是普通幹部能坐的嗎?指不定是……哼。”
她沒把話說完,但那聲“哼”裡包含的資訊量,足以讓這群想象力豐富的女大學生腦補出一場八十集的豪門恩怨倫理大戲。
……
第二天,關於陳薇的流言蜚語,就像長了翅膀的蝗蟲,在德語系乃至整個外語學院悄然傳開了。
版本之多,情節之離奇,簡直能編成一本《京華奇談》。
版本A:陳薇其實是某個大領導流落在民間的私生女,現在終於認祖歸宗了。版本B:陳薇為了留在城裡,傍上了一個比她大三十歲的高幹,昨天那個年輕帥哥只是個司機。版本C(最惡毒版):陳薇生活作風有問題,經常出入涉外場所,利用美色換取資源,那輛車就是她“交易”的報酬。
當陳薇抱著書走進教室時,明顯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異樣。
原本還在嘰嘰喳喳聊天的同學們,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幾道探究、鄙夷、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聽說了嗎?昨天那車……”“噓,小聲點,人家現在背景深著呢。”“切,甚麼背景,不就是……”
陳薇面色如常,彷彿沒聽見這些竊竊私語。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淡定地翻開書。這種場面,比起上輩子職場裡的勾心鬥角,簡直就是幼兒園級別的過家家。
中午回到宿舍,陳薇決定給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片子來點“震撼教育”。
宿舍裡,幾個室友正在啃冷饅頭就鹹菜。
陳薇把行李箱往桌子上一放,“咔噠”一聲開啟鎖釦。
“大家先別吃了,我這兒有點好東西,給大家嚐嚐。”
她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精美的鐵皮盒子。那盒子上面印著繁複的花紋和外文,在這個普遍用草紙包點心的年代,光是這個盒子就透著一股子“我很貴”的氣息。
“這是……”室友王大姐眼睛直了。
“酒心巧克力,友誼商店買的。”陳薇輕描淡寫地說著,開啟蓋子,一股濃郁的巧克力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狹窄灰暗的宿舍。
在這個連大白兔奶糖都要憑票供應的年代,進口酒心巧克力簡直就是傳說中的貢品。
“我的媽呀……”一個室友忍不住嚥了口口水,“這一盒得多少錢啊?”
“沒多少,也就相當於咱們兩個月的生活費吧。”陳薇笑著拿起一顆,剝開金色的錫紙,遞給王大姐,“嚐嚐,裡面有真酒,別醉了。”
室友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顆黑乎乎的糖球,像是捧著一顆炸彈,既想吃又捨不得下嘴。
還沒等大家的驚歎聲落下,陳薇又從箱子深處掏出了一個黑色的皮套。
她慢條斯理地拉開拉鍊,取出了那臺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萊卡M4相機。
這下,整個宿舍徹底安靜了。
雖然大家不一定懂攝影,但那精緻的做工、沉甸甸的質感,還有那個顯眼的“Leica”標誌,無一不在昭示著它的身價。
“陳、陳薇,這是相機?”下鋪的劉小妹結結巴巴地問。
“嗯,萊卡M4,德國原產的。”陳薇拿著絨布輕輕擦拭著鏡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這是我剛買的大白菜”,“以後大家想拍照可以找我,不過膠捲得省著點用,挺貴的。”
這一刻,陳薇在室友們眼中的形象,瞬間從“普通的漂亮女同學”升級成了“深不可測的神秘富婆”。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人“砰”地一聲推開了。
林露帶著兩個跟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飯盒,眼神在看到桌上的巧克力和相機時,明顯瑟縮了一下,隨即又燃起了更旺盛的嫉妒之火。
“喲,這麼熱鬧啊?”林露陰陽怪氣地開口了,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我說怎麼滿樓道都是一股資本主義的腐臭味兒。原來是有人在顯擺戰利品呢。”
宿舍裡的氣氛瞬間凝固。拿著巧克力的室友們尷尬地停下了動作,不知所措地看著陳薇。
林露走進宿舍,目光輕蔑地掃過那臺相機,冷笑道:“陳薇,大家都是同學,我就好心提醒你一句。咱們是社會主義大學生,要注意影響。有些東西,來路不正,用著也不怕燙手?別以為坐了次紅旗車,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這年頭,爬得越高,摔得越慘,別到時候連累了咱們系的名聲。”
她身後的兩個跟班也附和著發出幾聲嗤笑。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甚麼出身。”“有些人的錢啊,指不定怎麼來的呢。”
陳薇擦鏡頭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杏眼裡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她沒有急著反駁,而是慢悠悠地拿起一塊巧克力,剝開錫紙,優雅地放進嘴裡,輕輕咬破。
濃郁的酒香和絲滑的巧克力在舌尖炸開。
她享受地眯了眯眼,然後看著林露,突然開口了。
不是中文,是一串流利、低沉、富有韻律感的德語。
“Es irrt der Mensch, solang er strebt. Ein guter Mensch in seinem dunklen Drange, ist sich des rechten Weges wohl bewusst.”
(人只要努力,就會犯錯。一個在黑暗衝動中摸索的好人,也清楚地知道正確的道路。)
這是歌德的《浮士德》。
陳薇的發音標準得簡直像是在聽柏林電臺的播音員朗誦,每一個顫音都精準地敲擊在眾人的耳膜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那種信手拈來的文化底蘊,瞬間把林露那尖酸刻薄的諷刺襯托得像個跳樑小醜的無理取鬧。
宿舍裡一片死寂。
林露的德語水平其實還可以,但這幾句她是真的沒反應過來,或者說,被陳薇的氣勢震住了。她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你……你說甚麼鬼話?”
陳薇輕輕放下相機,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改回了中文:“林露同學,作為德語系的學生,連《浮士德》裡的名句都聽不出來嗎?看來你的專業課還需要加強啊。”
她站起身,雖然個子不比林露高多少,但此刻的氣勢卻有著壓倒性的優勢。
“至於我的東西燙不燙手,”陳薇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林露的眼睛,“那是我的事。但這巧克力確實挺燙手的——因為它太貴了,你可能這輩子都捨不得買給自己吃。嫉妒是一種病,得治。不過可惜,我又不是醫生,治不好你的紅眼病。”
“你!”林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薇,“你給我等著!”
“等著呢。”陳薇聳聳肩,一臉無辜,“隨時歡迎來交流學術問題。不過如果是來交流怎麼坐紅旗車或者怎麼吃巧克力,那我可能要收費了。”
“噗嗤——”旁邊的王大姐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整個宿舍都響起了一陣壓抑的笑聲。
林露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她狠狠地瞪了陳薇一眼,轉身用力摔門而去,那背影怎麼看怎麼狼狽。
門關上後,陳薇轉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室友們,晃了晃手裡的巧克力盒子。
“好了,蒼蠅趕走了。咱們繼續分贓……哦不,分糖。”
室友們看著陳薇,眼神裡已經不僅僅是羨慕了,那是赤裸裸的崇拜。
“薇薇,你剛才唸的那幾句德語真好聽,教教我唄?”
“我也要學!特別是那句懟人的!”
陳薇笑著坐回床上,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相機機身。
流言蜚語?
在絕對的實力和底氣面前,那不過是強者路上的背景音樂罷了。
只是……
她想起顧宴清那張欠揍的笑臉,心裡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傢伙,為了給她撐腰,還真是下了血本。這下好了,全校都知道她是個“不好惹”的主了。這筆賬,下次見面得讓他請吃頓好的——至少得是老莫西餐廳那個級別的,才能彌補她這顆受驚的小心臟。
而在外貿局的辦公室裡,顧宴清正對著一份文件打噴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看來那隻小狐貍已經在學校大殺四方了啊。”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張嗎?對,我是宴清。那輛紅旗車……嗯,沒壞,挺好開的。對了,下次再借我用用唄?甚麼?要排隊?行行行,兩瓶茅臺,成交!”
掛了電話,顧宴清看著窗外的夕陽,眼神變得深邃而溫柔。
既然要做她的帆,那這陣風,就得造得大一點,再大一點。大到沒有任何人敢輕易撼動這艘船。
哪怕是那個即將到來的、風雲變幻的大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