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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臺萊卡相機與德國人的低頭

2026-04-19 作者:燭光的微雨

第56章 一臺萊卡相機與德國人的低頭

廠長辦公室裡的搪瓷茶缸冒著熱氣,茶葉梗在水面上打著旋兒,就像此刻舒爾茨先生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這位半小時前還像只驕傲的大公雞似的德國工程師,此刻正坐在那張有些掉漆的木椅子上,整個人縮水了一圈。他那張典型的日耳曼面孔漲成了豬肝色,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茍的金髮,這會兒也有幾縷耷拉在額前,看著頗有幾分“落毛鳳凰”的悽慘勁兒。

剛才在車間裡,當新的電壓模組被換上,機器發出悅耳轟鳴聲的那一刻,舒爾茨感覺上帝跟他在開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

資料不會撒謊,機器不會撒謊,那個看起來還沒斷奶的中國小姑娘,居然是對的。

張建國大馬金刀地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根還沒點的“大前門”,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雖然他聽不懂德語,但看舒爾茨那副像是吞了一整隻蒼蠅的表情,他就覺得通體舒泰,比在大夏天喝了一瓶冰鎮北冰洋還爽。

“陳薇同志,”舒爾茨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經過再次檢測,我必須承認……是漢斯重工的發貨部門出現了嚴重的失誤。那個電壓模組,確實是美標的。”

陳薇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顧宴清剛才特意給她倒的溫水,神情淡定得彷彿只是在聽鄰居大媽抱怨菜價漲了。她輕輕吹了口熱氣,用一口流利得讓舒爾茨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德語說道:“舒爾茨先生,承認錯誤並不丟人。丟人的是,把傲慢當成專業的遮羞布。”

這話翻譯得稍微有點“藝術加工”,但在場的顧宴清聽懂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舒爾茨的臉更紅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甚麼重大決定。只見他突然站起身,對著陳薇深深地鞠了一躬,這動作幅度之大,差點把那顆高貴的頭顱磕在辦公桌上。

“我對之前的無禮言論表示深深的歉意!為了表達我的誠意,也為了維護漢斯重工的信譽……”舒爾茨一邊說著,一邊哆哆嗦嗦地把手伸向了隨身的那個真皮公文包。

屋裡幾雙眼睛瞬間瞪圓了。

張建國手裡的煙差點掉了:這洋鬼子要幹啥?掏槍?

陳建平更是緊張地往前挪了一步,雖然他是個老實人,但誰要敢動他閨女,他手裡的扳手可不認人。

然而,舒爾茨掏出來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個黑色的皮套。

隨著皮套被解開,一抹冷冽的金屬光澤在略顯昏暗的辦公室裡閃過。那是一臺相機,機身線條硬朗流暢,銀色的頂蓋和黑色的飾皮交相輝映,鏡頭蓋上那一行低調卻奢華的刻字,瞬間刺痛了顧宴清的眼睛。

“Leica M4。”顧宴清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在這個國產海鷗雙反相機都要憑票購買、且售價高達一百多元的年代,一臺海鷗那是能當傳家寶供著的。至於萊卡?那根本不是相機,那是掛在脖子上的一套四合院!

舒爾茨戀戀不捨地撫摸了一下機身,像是在跟自己的初戀情人告別,然後一咬牙,雙手將相機遞到了陳薇面前。

“這是我私人的珍藏,一臺九成新的萊卡M4,配的是Summicron 50mm f/2鏡頭。”舒爾茨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讓這位厲害的中國小姐滿意,一旦這件事被捅到商務部,漢斯重工面臨的索賠將是天文數字,而他的職業生涯也將徹底玩完,“請您務必收下,作為我個人對您專業能力的敬意,以及對剛才冒犯的賠禮。”

陳薇挑了挑眉。

哎喲喂,這德國佬挺下血本啊!

以前在現代社會,她就在攝影論壇上看到過這玩意兒的報價,成色好的二手貨都能炒到天價,更別提在這個物資匱乏的七十年代了。這哪裡是相機,這分明就是一塊沉甸甸的金磚,還是鑲了鑽石的那種。

陳薇沒有立刻伸手,而是轉頭看了一眼顧宴清。

顧宴清微微頷首,那眼神分明在說:收著,這玩意兒不僅值錢,關鍵時刻還能防身——砸誰誰懵圈。

“既然舒爾茨先生這麼有誠意,”陳薇站起身,落落大方地接過相機,沉甸甸的手感讓她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依舊保持著高嶺之花的矜持,“那我就代表我們……嗯,代表我自己,接受你的道歉。至於漢斯重工的後續索賠問題,我想外貿局的同志會跟你們詳談的。”

舒爾茨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雖然心疼得直抽抽,但好歹保住了飯碗。

“好!好!好!”一直沒怎麼插上話的張建國見狀,雖然不知道那相機值多少錢,但看那做工就知道是個好東西。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蓋子哐當作響,“陳薇同志不僅給咱們廠解決了大麻煩,還給咱們中國人長了臉!這叫甚麼?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說著,張大廠長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拍在陳薇面前:“這是廠裡給你的技術攻關獎金!五百塊!誰敢說個不字,讓他來找我張建國!”

五百塊!

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要知道,陳建平作為廠裡的八級鉗工,一個月工資加津貼也就八九十塊,這已經是頂天的高薪了。這五百塊,相當於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

陳建平嚇得手都抖了:“廠長,這……這也太多了,丫頭片子哪能拿這麼多錢,這不合規矩……”

“甚麼規矩?老子的規矩就是規矩!”張建國眼珠子一瞪,指著窗外轟隆隆的機器聲,“要是沒你閨女,這機器現在還是堆廢鐵!咱們廠每天得損失多少錢?這五百塊,我還嫌給少了呢!拿著!這是命令!”

陳薇看著老爹那副惶恐又自豪的模樣,心裡暖烘烘的。她也不矯情,拿起信封,甜甜地一笑:“謝謝張廠長!這錢我一定好好利用,爭取為咱們國家的現代化建設多做貢獻!”

“哈哈哈哈!這小嘴兒,真會說話!”張建國笑得見牙不見眼,指著陳薇對顧宴清說,“顧科長,你們外貿局要是不用人,這丫頭我可就挖過來當副廠長了啊!”

顧宴清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溫潤一笑,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張廠長,您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陳薇同志可是我們外貿局的‘重點保護物件’,您這鋤頭揮得再好,也挖不動這塊牆角啊。”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

半小時後,夕陽的餘暉將整個機械廠染成了一片金紅。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停在辦公樓下,引得路過的工人們紛紛側目。這年頭,能坐吉普車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陳薇脖子上掛著那臺沉甸甸的萊卡相機,手裡攥著裝有五百元鉅款的信封,感覺自己走路都帶風。陳建平一直把閨女送到了車門口,那眼神,既驕傲又捨不得,還帶著點對顧宴清的“審視”。

“爸,您回去吧,記得晚上讓媽把那幾斤排骨燉了,別捨不得放油!”陳薇趴在車窗上,笑嘻嘻地揮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個饞貓。”陳建平笑罵了一句,又轉頭對著駕駛座上的顧宴清,語氣瞬間變得嚴肅,“顧科長,麻煩您了。路上慢點開,這丫頭要是敢淘氣,您就把她扔路邊。”

“爸!”陳薇抗議。

顧宴清握著方向盤,笑得溫文爾雅:“陳師傅放心,我會把陳薇同志安全送到學校的。”

吉普車緩緩啟動,駛出了機械廠的大門。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紅磚牆、大標語、穿著藍色工裝的人群,在這個黃昏裡構成了一幅充滿時代感的油畫。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舊皮革的味道,這在後世可能讓人暈車,但在現在,這就是權力和地位的味道。

顧宴清開得很穩,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顯得遊刃有餘。他側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正低頭擺弄相機的陳薇,夕陽透過擋風玻璃灑在她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這姑娘,剛才在會議室裡舌戰群儒的時候像把鋒利的匕首,這會兒抱著相機傻樂的樣子,倒真像個剛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喜歡?”顧宴清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悅耳,像大提琴的琴絃被輕輕撥動。

“當然喜歡啊!”陳薇頭也沒抬,愛不釋手地轉動著對焦環,“這可是萊卡M4,光學機械的巔峰之作。有了它,我就能把這個時代……我是說,把生活裡的美好瞬間都記錄下來。”

差點說漏嘴。陳薇吐了吐舌頭,趕緊找補。

顧宴清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口誤,只是笑了笑:“舒爾茨那個老頑固,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這臺相機,在國外的黑市上都硬通貨。看來你是真的把他給震住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陳薇得意地揚起下巴,像只驕傲的小孔雀,“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真理和技術是硬通貨。語言嘛,就是把這兩樣東西變現的橋樑。”

顧宴清眼神微微一閃,這番話,可不像是一個在新華書店賣書的小姑娘能說出來的見識。

“變現?”顧宴清咀嚼著這個略顯陌生的詞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陳薇,有時候我真好奇,你這小腦瓜裡到底裝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你就不怕表現得太搶眼,招人嫉恨?”

陳薇終於放下了相機,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顧宴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辰大海。

“顧科長,您覺得,在這個大浪淘沙的時代,是當一顆隨波逐流的沙子安全,還是當一塊讓人沒法忽視的金子安全?”

顧宴清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金子雖然耀眼,但也容易被賊惦記。”

“那就讓自己變成一塊足夠大的金子,大到讓賊搬不動,只能仰望。”陳薇狡黠地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再說了,不是還有顧科長這尊大佛罩著我嗎?誰敢動外貿局的‘重點保護物件’啊?”

“你啊……”顧宴清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這回算是把你那點小心思都用在我身上了。”

車子駛過一段坑窪路面,顛簸了一下。顧宴清下意識地伸出一隻手,虛擋在陳薇身前,防止她磕著。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陳薇心頭微微一跳。

在這個男女大防嚴重的年代,這樣的舉動已經算是相當“越界”的關懷了。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陳薇輕咳了一聲,試圖轉移話題:“對了,顧科長,您剛才說我是外貿局的重點保護物件,這話算數嗎?我那書店裡還有一堆滯銷的《赤腳醫生手冊》呢,要是您能……”

“打住。”顧宴清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剛才那點旖旎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你這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我臉上了。剛拿了五百塊獎金和一臺萊卡相機,還不滿足?貪心的小狐貍。”

“嘿嘿,誰會嫌錢多啊。”陳薇理直氣壯,“我這是為國家減輕庫存壓力,是做好事!”

顧宴清看著前方延伸的道路,路兩旁的白楊樹挺拔聳立,像是兩排衛兵。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陳薇。”

“嗯?”

“你以後……想做甚麼?”顧宴清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低沉,不再是那種官場上的客套,而是帶著一種探究,一種對同類的探究,“一直待在新華書店嗎?”

陳薇愣了一下。她撫摸著懷裡冰涼的相機機身,看著窗外那個正在甦醒的龐大國家。

想做甚麼?

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她想在這個即將騰飛的時代裡,建立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她想彌補前世所有的遺憾;她想讓父母過上最好的日子;她想去看看那個還沒有被網際網路覆蓋的、充滿野蠻生長力量的世界。

“我啊……”陳薇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遠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我想站在風口上。”

“風口?”

“對,風口。”陳薇轉過頭,看著顧宴清,眼神無比清澈,“顧科長,您信不信,要不了多久,一陣前所未有的大風就要刮起來了。到時候,豬都能飛上天。而我,不想當飛起來的豬,我想當那個造風的人。”

顧宴清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造風的人。

狂妄,大膽,卻又該死的迷人。

他側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孩。在這個封閉保守的小縣城裡,在這個大家都只想著捧鐵飯碗、求安穩的年代,她就像是一個異類,一個閃閃發光的異類。

她的眼裡燃燒著兩團火,一團叫野心,一團叫希望。而這兩團火,竟然讓他那顆在體制內打磨得日漸圓滑冷硬的心,也跟著微微發燙起來。

“好。”顧宴清突然笑了,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誠,都要燦爛,“如果真有那陣風,我給你當帆。”

陳薇一怔,隨即也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兩輪新月。

“那咱們可說好了,顧科長。到時候船翻了,您可得負責把我撈起來。”

“放心,淹不死你這隻小狐貍。”

吉普車在夕陽下疾馳,捲起一路塵土。車裡的笑聲在這個略顯沉悶的傍晚,顯得格外清脆悅耳。

此時的兩人都還不知道,這輛吉普車裡坐著的,不僅僅是一個外貿局的年輕科長和一個書店的小翻譯,而是未來三十年,將在中國商界和政界掀起驚濤駭浪的一對最佳拍檔。

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

“哎呀!顧科長,停車停車!”

吉普車猛地一個急剎。顧宴清嚇了一跳:“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陳薇指著路邊的一個供銷社,一臉焦急:“剛才光顧著吹牛了,忘買醬油了!我媽特意囑咐的,要是沒買回去,這五百塊錢也救不了我的屁股!”

顧宴清:“……”

看著那個抱著萊卡相機、揣著鉅款,卻為了打一瓶醬油火急火燎衝下車的背影,顧宴清趴在方向盤上,笑得肩膀直抖。

這姑娘,真是……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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