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千元鉅款與翻譯小組的“閉門羹”
回到宿舍的時候,陳薇覺得自己的書包沉甸甸的。
這沉重感並非來自知識的重量,而是來自那還沒捂熱乎的、散發著迷人油墨香氣的——三千元鉅款。
沒錯,外貿局那位看著嚴肅刻板的王局長,辦事效率高得嚇人。表揚信前腳剛把系主任感動得熱淚盈眶,後腳一位穿著中山裝的幹事就騎著二八大槓,把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送到了系辦公室。
當時系主任的手都在抖,捧著那個信封像是捧著一顆隨時會炸的地雷,又像是在捧著剛出生的親孫子。
“陳薇同學啊,”系主任嚥了口唾沫,把信封遞過來的時候,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一尊貼了金身的財神爺,“這是外貿局給的‘勞務補貼’。說是你們小組翻譯那批加急文件的辛苦費。你點點,三千塊,一分不少。”
三千塊!
在這個豬肉七毛八一斤、普通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拿三十幾塊錢的年代,三千塊是個甚麼概念?
那就是一百個工人的月薪!是能在四九城裡買下一套不錯的小院子的巨資!是能把供銷社裡的腳踏車、縫紉機、手錶全部掃蕩一遍還能剩下一大半的超級財富!
陳薇當時淡定地接過信封,隨手塞進書包裡,那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塞進去的不是三千塊,而是兩斤大白菜。
“主任放心,我們會繼續努力,為四化建設添磚加瓦。”
系主任看著陳薇那從容的背影,忍不住摘下眼鏡擦了擦,感嘆道:“是個幹大事的料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三千鉅款入懷而不手抖,厲害,厲害啊!”
其實陳薇心裡正在瘋狂尖叫:發財了發財了!這哪裡是勞務費,這簡直就是原始積累的第一桶金啊!
一推開305宿舍的門,陳薇反手就把門閂給插上了,還順手拉上了窗簾。
宿舍裡的幾個姑娘正圍在一起織毛衣,見陳薇這副做賊心虛……哦不,神神秘秘的架勢,都嚇了一跳。
“薇薇,咋了?是不是那個吳大偉又找茬了?”室友張大姐把手裡的毛衣針一橫,一副要衝出去拼命的架勢,“老孃這就去撕了他的嘴!”
“撕甚麼嘴,我是那種暴力的人嗎?”陳薇把書包往桌子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測的笑容,衝著大家招招手:“姐妹們,過來,咱們分贓……呸,分紅!”
大家夥兒湊過來,一臉狐疑。
陳薇慢條斯理地開啟書包,把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拿出來,往桌上一倒。
嘩啦——
一捆捆紮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像是一座小山一樣堆在了桌子上。
那一瞬間,305宿舍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張大姐手裡的毛衣針“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睡在上鋪的眼鏡妹差點一頭栽下來,扶著床沿的手都在哆嗦。
“這……這這這……”另一個室友結巴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薇薇,你……你這是去搶銀行了?”
“去去去,會不會說話。”陳薇白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那堆錢,那聲音清脆悅耳,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樂章,“這是咱們翻譯小組這半個月的辛苦費,外貿局剛送來的。”
“多……多少?”張大姐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頭,想摸又不敢摸。
“三千。”陳薇輕描淡寫地報出一個數字。
“嘶——”
宿舍裡響起了一片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高壓鍋漏氣了。
“行了,別吸了,再吸宿舍裡的氧氣都不夠用了。”陳薇好笑地看著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小本本,“咱們親兄弟明算賬。這次專案我是總負責人,負責統籌、校對、潤色以及和外貿局對接,拿大頭大家沒意見吧?”
眾室友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別說拿大頭,就是陳薇全拿了,她們也不敢有二話啊!這就好比你跟著大佬去打怪,大佬一刀秒了BOSS,你能分點經驗值就不錯了,哪敢惦記裝備?
“那好。”陳薇拿起一捆錢,動作熟練得像個在櫃檯站了十年的老會計,“按照咱們之前的約定,再加上這次外貿局給的額外獎勵,每個人……兩百六十塊。”
陳薇數出二十六張大團結,往張大姐手裡一塞。
張大姐整個人都僵住了,看著手裡那厚厚的一沓錢,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薇薇……這……這也太多了!我爸在廠裡幹了二十年,一個月才拿四十二塊五,我這半個月……就掙了他半年的錢?”
“嫌多啊?嫌多還我。”陳薇作勢要收回。
“不給!”張大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錢揣進懷裡,緊緊捂著,破涕為笑,“到了我手裡就是我的了!我要寄回去給我媽,讓她把家裡那漏雨的屋頂修了,再給我弟買雙新球鞋!”
其他幾個室友也分到了錢,一個個激動得面紅耳赤,捧著錢的手都在抖。
兩百六十塊啊!
在這個年代,這是一筆足以改變一個貧困學生命運的鉅款。有了這筆錢,她們不用再為了省幾分錢菜票而只吃鹹菜,不用再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自卑地低著頭,甚至可以給家裡寄去一份沉甸甸的孝心。
看著大家臉上洋溢的笑容,陳薇心裡也暖洋洋的。
這就是她想要的。
不僅僅是自己發財,更要帶著這群信得過的小夥伴一起飛。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單打獨鬥是走不遠的,只有結成利益共同體,才能把根基扎得更穩。
當然,陳薇自己留下了兩千多塊。這可不是她黑心,畢竟這專案的核心競爭力在於她腦子裡那些超前的專業術語和精準的翻譯能力,更在於她敢於在這個時代“走鋼絲”的膽識。
她是這個團隊的大腦,是掌舵人,拿最大的份額,天經地義。
“好了,錢收好,別張揚。”陳薇敲了敲桌子,恢復了嚴肅,“財不露白的道理大家都懂。要是讓別人知道咱們宿舍放著這麼多現金,晚上睡覺都得睜隻眼。”
“懂懂懂!”大家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還有,”陳薇眯了眯眼睛,像只狡猾的小狐貍,“明天開始,咱們的翻譯小組要正規化了。系裡給咱們批了一間教室當辦公室,以後咱們就在那兒幹活,不用像做賊一樣躲在宿舍裡了。”
“萬歲!”
歡呼聲差點把宿舍房頂給掀翻。
……
在這個世界上,訊息傳播最快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村口的八卦情報站,另一個就是大學的食堂。
陳薇她們小組發了鉅額獎金的訊息,雖然具體的數額沒傳出去,但“每人發了一大筆錢”這個核心資訊,就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就飛遍了整個外語系。
第二天中午,陳薇端著飯盒在食堂排隊打飯。
今天的伙食不錯,有紅燒肉。陳薇心情好,直接要了兩份紅燒肉,看得打飯的大師傅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掉進菜盆裡。
“陳薇同學,真是大手筆啊。”
一個酸溜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薇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李芳。
那個寫匿名信舉報她的始作俑者。
此時的李芳,端著一個裝著白菜豆腐的飯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薇飯盒裡的紅燒肉,那眼神裡的嫉妒和貪婪,濃得都能蘸餃子吃了。
“喲,這不是李芳同學嗎?”陳薇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她,“怎麼,想吃肉啊?自己買去唄。”
李芳的臉皮抽搐了一下,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陳薇,咱們都是同學,之前……之前那是誤會。我也是為了咱們系的純潔性著想嘛。”
“理解,理解。”陳薇點點頭,一臉的大度,“純潔性嘛,很重要。就像這紅燒肉,要是混進了蒼蠅,那可就倒胃口了。”
李芳的臉色一僵,這指桑罵槐的本事,她拍馬也趕不上。
但想到傳聞中那幾百塊錢的鉅款,李芳心一橫,決定把臉皮這種身外之物先扔到一邊。
她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道:“陳薇,聽說你們小組還要招人?你看我怎麼樣?我專業課成績也不差,又是班幹部,咱們還是老鄉……”
“打住。”陳薇伸出一隻手,擋在了兩人中間,“李芳同學,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
“哪裡不對?”李芳急切地問。
“你看啊,”陳薇慢條斯理地分析道,“我們這個翻譯小組,接的都是外貿局的涉密文件。涉密懂嗎?就是那種看了之後要爛在肚子裡的國家機密。”
周圍排隊的同學都豎起了耳朵。這個年代,“國家機密”這四個字,有著無與倫比的震懾力。
陳薇嘆了口氣,一臉惋惜地看著李芳:“本來呢,以你的水平,確實是可以考慮的。但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無奈:“但是外貿局那邊有規定,對於小組成員的政治覺悟和人品有著極高的要求。尤其是對於那些喜歡寫匿名信、搞背後動作的人,那是絕對的一票否決。”
李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你……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陳薇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清冷而銳利,“我們小組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喜歡‘大義滅親’的大佛。萬一哪天您又覺得我們翻譯的文件裡有甚麼‘資本主義毒草’,反手再給我們一封舉報信,我們可受不起這個驚嚇。”
周圍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就是啊,誰敢跟這種人合作啊,背後捅刀子。”“想錢想瘋了吧,剛舉報完人家,現在又想去分錢,臉皮比城牆還厚。”
李芳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十個耳光。她看著陳薇那張精緻漂亮卻又冷漠疏離的臉,終於明白,自己這次是徹底把路走絕了。
“陳薇,你……你給我等著!”李芳撂下一句毫無威懾力的狠話,端著飯盒灰溜溜地鑽進人群,連飯都沒顧上吃。
陳薇看著她狼狽逃竄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等著就等著唄,還能怕你不成?”
她端著兩份紅燒肉,像個得勝回朝的將軍,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
下午,外語系教學樓三樓盡頭的一間教室。
門口掛上了一塊嶄新的小木牌——“外語系翻譯實踐小組”。
這塊牌子是系主任親自題寫的,字型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子官方認證的威嚴。
教室裡寬敞明亮,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工作臺。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桌面上,塵埃在光束中飛舞。
陳薇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坐著的四個組員——張大姐、眼鏡妹,還有另外兩個經過嚴格篩選進來的貧困生。
她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興奮和期待,看著陳薇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現在的陳薇,在她們眼裡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同學,而是帶著她們脫貧致富、走向人生巔峰的領路人,是她們心中的“女王”。
“咳咳,”陳薇清了清嗓子,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翻譯小組管理章程》,“既然咱們有了正規的辦公室,那就得有正規的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咱們現在是正規軍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打游擊。”
她把章程發下去,每個人一份。
“第一條,保密制度。”陳薇的神色嚴肅起來,“在這個房間裡看到的所有文字,不管是關於機器裝置的,還是關於商業合同的,出了這個門,一個字都不許提!哪怕是說夢話,也得給我把嘴閉嚴實了!”
“是!”姑娘們齊聲回答,聲音洪亮。
“第二條,質量考核。”陳薇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疊文件,“每翻譯一千字,我會進行抽檢。錯誤率超過千分之五的,扣發當次獎金的百分之十;連續三次不合格的,直接踢出小組。”
空氣凝固了一下。大家沒想到平時笑嘻嘻的陳薇,在工作上竟然這麼“狠”。
但轉念一想,拿著這麼高的報酬,要是幹不好活,確實沒臉待下去。
“第三條,”陳薇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多勞多得,上不封頂!只要外貿局有活兒,只要大家肯幹,我保證,咱們小組的每個人,都能成為這個學校裡最早穿上皮鞋、戴上手錶的人!”
“好!”
掌聲雷動。
陳薇站在陽光裡,看著這群朝氣蓬勃的夥伴,心中豪情萬丈。
這只是一個開始。
這間小小的教室,就是她未來商業帝國的雛形。她要在這裡,用知識換取財富,用智慧編織人脈,在這個充滿機遇和挑戰的七零年代,一步一步,走出一條屬於她陳薇的康莊大道。
“行了,別拍手了,手不疼啊?”陳薇拍了拍手裡的文件,“開工!這批是德國進口紡織機的說明書,全是生僻詞,硬骨頭。誰先啃下來,我私人獎勵她一瓶雪花膏!”
“哇!我要我要!”“雪花膏是我的,誰也別跟我搶!”
原本嚴肅的辦公室瞬間變成了搶購現場。
陳薇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未名湖畔柳絲輕拂,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學生正捧著書本在晨讀。遠處的廣播裡,正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時代。
而她,陳薇,已經牢牢地抓住了這個時代的脈搏。
“接下來,”陳薇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有了這筆啟動資金,是不是該考慮把那個‘副業’也搞起來了?聽說最近廢品收購站裡,經常能淘到一些被當成破爛扔掉的古董傢俱……”
想到這裡,陳薇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比看到三千塊錢還要興奮的光芒。
翻譯只是手段,收藏才是她的終極夢想啊!
那些紫檀的椅子、黃花梨的桌子,現在可都在角落裡哭泣呢,等著她這位“伯樂”去解救。
“陳薇,你想甚麼呢?笑得這麼……滲人?”張大姐抬頭看了一眼,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沒甚麼,”陳薇回過神來,笑得像只偷到了雞的小狐貍,“我在想,咱們辦公室是不是太空了點?改天我去淘幾把好椅子來,讓大家坐得舒服點。”
“哎喲,咱們薇薇就是貼心!”
陳薇笑而不語。
貼心?
那是必須的。
畢竟,以後這間辦公室裡的每一把椅子,可能都比這棟教學樓還要值錢呢。
就在這時,陳薇的目光突然被樓下的一個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穿著軍大衣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正站在一輛吉普車旁,似乎在等人。
顧宴清?
他怎麼來了?
陳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傢伙,該不會是來找她討要上次那頓西餐的回禮吧?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隨即又挺直了腰桿。
怕甚麼?
現在的她,可是身懷三千鉅款的小富婆,還怕請不起一頓飯?
不僅要請,還要請最好的!
陳薇轉身,對著正在埋頭苦幹的組員們喊道:“姐妹們,加把勁!今天早點收工,晚上我請大家去吃烤鴨!”
“全聚德?”
“必須的!”
“薇薇萬歲!”
歡呼聲再次響徹雲霄,驚飛了窗外樹梢上的幾隻麻雀。
樓下的顧宴清似乎聽到了動靜,抬頭往上看了一眼。
陽光刺眼,他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在窗前一閃而過,那個身影靈動、歡快,透著一股子遮不住的得意勁兒。
顧宴清的嘴角,不知不覺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丫頭,又在搞甚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