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寢皆是修羅場(五)
做事最忌諱靈機一動。
比起靈機一動,孫翔更需要的是順其自然,把一切交給老天。至於當事人雙方究竟是怎麼加深感情、產生羈絆、發生關係的,這個先別管。
天姥姥,孫翔虔誠地為自己祈福,如果能讓我做陳今玉的小三,那我甚麼都會做的,就算是把唐昊踢走我也願意啊。
或許是他太過虔誠的緣故,老天真的實現了他的願望。
總之,她們現在是一個幸福美滿的三口之家了。
陳今玉起初覺得不妥:她發現孫翔是她的粉絲了,他還有個鐵粉標呢。睡粉是萬萬不可的。
她說抱歉小孫,我可能還要再想想,孫翔說沒關係我等你;她吃完孫翔卻不打算買單,孫翔說哪來的甚麼霸王餐,本來就沒打算讓你付錢,我請你。
她說小孫,我覺得這樣不太好,我們還是分開吧,孫翔就要去天台看看自己有沒有隱形的翅膀了。
真難為孫翔,竟然能想到趁虛而入這一招。跟唐昊做了這麼久室友,他也算了解對方的脾氣,如果說他是沒頭腦,那唐昊就是不高興。
情侶嘛,吵吵架很正常。
小三嘛,在她們吵架的時候靈活地鑽入裂縫也很正常。
她倆吵架,一般是唐昊單方面發火,陳今玉接住他的雷霆小怒,神態沒變化,情緒無升落,亦沒有鮮明的愛憎。
然而越是平靜,越是波瀾不驚,唐昊就越咬牙切齒,想撬開她的腦子看看裡面究竟裝的是甚麼東西,想看她心裡到底有沒有他,如果真的在乎,為甚麼永遠如此雲淡風輕,又為何從不向他訴說內心深處的想法,徒留他一人胸膛起伏,久久難平——他都不知道她有甚麼想法!
他想她想得快要發瘋,卻不忍剖開她的心。
於是,只有自己生悶氣。他向來嘴硬,但其實只要她哄兩句就能好,都不需要說多少軟話,只要對他笑一下,問他:還在生氣?
他就會故作矜持,彆扭地搖頭,硬邦邦說沒有,然後光速和好。
少男心事,向來起伏而迂迴,可惜陳今玉不是閒人,她也是要工作的。
大四下學期,臨近畢業,選完題目就開始打磨畢業論文,產出學術垃圾,還要拍素材,琢磨商單廣告。她不是全職博主,也沒有籤公司,指令碼拍攝剪輯都靠自己,忙起來不分晝夜。
別說鬧小矛盾的時候了,換作和平時期,唐昊偶爾也會遭到冷落。儘管那並非陳今玉的本意。
白天唐昊上課,陳今玉拍影片;晚上唐昊有空,陳今玉剪影片,忙裡偷閒也是少數。
做不到次次都抽空出去約會,唐昊就陪在旁邊看她工作,做一朵靜默壁花,看她叼著發繩鬆鬆地挽起頭髮,戴上那副眼鏡。
鏡片反射出螢幕的亮光,照映著臉龐,偶爾會有一絲很淡的疲倦浮現在她臉上。
那疲態稍縱即逝,然而不可抹去。
再怎麼若隱若現,也是真實存在的。煙海朦朧,僅僅停凝在她眼中,不曾掩沒其中的神采。
這是她喜歡做的事情,或許不僅僅是“工作”,無法被片面地定義。
見到那頃霧、那縷光,唐昊就沒辦法再打擾她。
冷戰期間,他既拉不下臉主動求和,又擔憂她吃不好睡不好,怕沒人照顧她,怕她累到。
然而要孫翔說,唐昊明知道陳今玉那麼受歡迎還敢跟她鬧脾氣冷戰,那不是存心給情敵創造機會嗎?
哎,唐昊這人還怪好的嘞!
孫翔一陣求奶奶告爺爺,又是問蘇沐橙,又是找孫哲平,總算抓住機會、扁扁地擠進那絲縫隙。
楚雲秀組的局,慶祝這學期最後一門課結課,叫了室友,也叫了關係近的幾個男性朋友,她說這叫與民同樂,蘇沐橙和陳今玉大呼:秀秀大王威武。
蘇沐橙發了朋友圈,問有沒有人要來。孫翔有她微信,自然看得到——兩人在同一個專案組待過。
準確來說那是蘇沐橙和肖時欽的競賽專案,孫翔被她倆帶飛了,從此也有了點交情。
他就去問蘇沐橙,小事情去不去啊?我們挺久沒見了,我能去不?蘇沐橙說小事情去,但是這個聚會卡傻子。
嘿聽著,我們舉辦了一場超棒的派對,陳今玉也會來,猜猜看是誰沒有被邀請?
她發了個雙擊太陽xue的表情包,叫孫翔重啟下大腦,說不定還有機會。
孫翔捏緊拳頭,沒和她嗆聲,而是壓下性子好聲好氣地說:拜託了這是我一生一次的請求。
TD,看得懂嗎?我說退訂。蘇沐橙不為所動。
孫翔再三隱忍:你一週早餐我包了。
成交。蘇沐橙笑眯眯,孫翔終於拿到入場資格。
韓信當年就是靠這段聊天記錄挺過胯^^下之辱的。
又是一陣套娃,楚雲秀叫來葉修,葉修叫了孫哲平,孫哲平又去叫孫翔——孫翔想要創造“命中註定的偶遇”,沒說是自己主動爭取,只說是孫哲平叫他來的。
他誇張地問陳今玉,唐昊怎麼不在?又明知故問:你們吵架了嗎?他那脾氣就那樣,唉我不多說……
那演技實在太差,陳今玉看一眼、和他聊幾句就懂了。
KTV包廂裡光影昏暗,眼神看不真切,迷離錯亂的飛光偶爾飄進眼眸、消隱在眼底,孫翔這才隱約看清那淡然的笑意。
音樂鼓點掩蓋了心跳的節拍,帶來一陣不肯消散的嗡鳴。孫翔聽見她漫不經心地問:“小孫,還沒找到物件嗎?”
他大著膽子握住她的手,雙眸緊盯她,久久地注視,目光不曾遊移、退開,孫翔不再猶豫,低聲地說:“我一直在等……”
彩燈旋轉,陳今玉微微歪頭,那繚亂的光芒又將她眼中的思緒盡數掩去了,轉而照亮微斂的眉,清寂的眼。
孫翔定神去看,只覺那眼睫如兩簇染色的雪,烏沉,濃黑,鬆散地懸墜,令他望之慾醉,於是痴痴凝注。
“等誰?”她接上他的話,笑了一下。
還能有誰,一直在等你。可他沒辦法說出口,縱有千言萬語,到了此刻也都被封印在唇齒之間,無法破門而出。
他竟說不出話。
唯有怔忪地陷入她的雙眸。清朗的眸心分明不曾起風落雨,他卻彷彿快要被浪濤拍碎、淹溺致死。
但她已經讀懂那些隱喻。陳今玉玩他這個年紀的男孩比玩狗還簡單,一切只看她想與不想。
這種事被爆出來會直接塌房耶。但男網紅出軌、得星病好像都無事發生,依舊有人溺愛……陳今玉承認她有所動搖,儘管那動搖都不足一秒,她輕輕抽回手,手指像蛇一樣滑走,孫翔的掌心便空無一物,再無痕跡。
只留下愈漸消散的餘溫,一段曾觸碰她指節、因此心聲轟隆的記憶。
先定個小目標,今天不洗手了。
孫翔還是偷偷看她,一會兒抬頭一會兒低頭,欲言又止很久,陳今玉嘆一口氣,與他對視。
視線被捉住,從此再無逃竄的餘地,孫翔僵硬極了,陳今玉叫他別那麼緊張,又說:“還有甚麼想說的,或者想問的?”
孫翔就沒辦法再忍耐下去了。他急急問道:“你拒絕我是因為唐昊嗎?”
建模是孫翔的核心出裝。他的情商和社會化程度非常令人髮指,但身材和臉蛋又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
陳今玉有點想笑,於是她也真的微微笑起來了,“原來你還記得我有唐昊。”
人聲樂聲駁雜,吵吵鬧鬧沒停過,似乎唯有這一方天地是寧靜而不可打擾的。
只是似乎,這個角落當然也沒安靜到哪裡去,同樣早已被噪音淹沒。實際上,孫翔並沒有聽清她的笑聲,只是留意到她略微挑起的唇角,那裡蓄著一點薄薄的笑,朦朧不清,隱現難明。
這一定是一個漩渦,要將他捲入其中,讓他粉身碎骨。
可是,到底有甚麼不好。
孫翔有些恍惚。
他張了張嘴。良久,才憋出一句:“唐昊他性格不好,也不懂得體諒你,總是和你吵架。”
孫翔向來沒甚麼壞心眼,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假如唐昊總和陳今玉吵架,不能讓她開心,那他為甚麼不能取而代之?這是替天行道。
她似笑非笑道:“那你有更好的人選推薦給我嗎,小孫?”
鉤子一樣的尾音,溫柔而輕緩的聲線,那笑意令人無從辨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夢似幻。
無疾而終。孫翔猛然驚醒。
夜已深,天未明,他點亮手機螢幕,已經是凌晨四點,室友們都睡得像豬,只有他保留一絲清醒。
那場聚會趕在宿舍門禁前散場,年輕人們或多或少喝了一點酒,只有葉修和陳今玉沒喝,她倆酒量都不好,乾脆做司機,葉修還大言不慚地向朋友們討要車費,陳今玉說難道你們導師虐待你?基本工資不夠你花的?
葉修叫她不要再提那六百塊低保,簡直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啊。
“是吧,我要哭了。”他假模假樣地說,神態卻是氣定神閒,換個表情都懶得,演得很敷衍。
知道他是開玩笑,陳今玉就往他掌心拍了張紙巾,說這是紙幣,拿去。
這次,卡著門禁回到宿舍的變成孫翔。他只糊弄著說,和高中的朋友出去玩了,但唐昊靜靜瞥他一眼,抬起眉毛,瞳孔凝著鋒銳的冷光,不見笑意。
他們對視,孫翔直視唐昊,唐昊也直截迎上他的視線,冷然回望。
持久的靜默,無止境的對峙,沒有人退讓,兩人都不曾退避對方的鋒芒,唐昊卻忽然笑了下,語氣不帶絲毫溫度,“聽過嗎?豬抬眼看人,就是要吃人了。”
“我殺了你!”孫翔怒極。
想起這茬,孫翔更精神了,根本睡不著覺,就卷著被子翻了個身,在黑暗中無言地盯著牆壁,儘管他甚麼都看不清。
隔壁床傳來細碎聲響。下一刻,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孫翔隔壁就是唐昊,兩人之間只隔一條過道。
唐昊發訊息給他。
此事天知地知,唐昊知孫翔知,再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說了甚麼,又是如何達成共識。
目前可公開的情報:一,這一夜過後,孫翔徹底加入了這個家。
二,因為聊了太多,聊到很晚,兩人雙雙睡過早八,不巧錯過點名,平時分便笑著離他們遠去了。
“兩頭豬。”徐景熙給出一些辣評,“怎麼叫也叫不醒,還以為你們倆仙逝了呢。”
如果他倆真是豬,那陳今玉就是養豬大戶。
這太詭異了,唐昊發訊息給她,說要給陳今玉個驚喜,回家就能看見。她一推門,看見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人是唐昊,另一人正是孫翔。
陳今玉淡定地後退、關門、重開,一氣呵成。
再次開門,無事發生。孫翔還是孫翔,唐昊也還是唐昊,這個家依然是三口之家。
她平靜地說:“好多人啊。”
接受現實之後,眉毛都沒抬過一下,又委婉地問唐昊:“你叫小孫來家裡玩?”
這就涉及到另一個層面的問題了,比如為甚麼不提前和她商量。但唐昊和孫翔接連開口之後,陳今玉就沒心思再討論這件事了。
唐昊也平靜地說:“他不是來找我的。”
孫翔倒是不太平靜。一貫高調張揚的年輕男孩此刻好像有點羞澀——不是“好像”,他的情緒已然難掩。
拳頭抵在唇邊,孫翔咳嗽兩聲,才故作鎮定地和陳今玉打招呼,“陳姐……姐姐,我是來加入你們的!”
這太詭異了。
陳今玉心頭升起一絲荒謬。即便是她,此刻也很難不感到莫名其妙。
回到開頭,既然已經吃完睡完,那麼抽身離去就成了一件難事。還是那句話,假如真的一刀兩斷,那孫翔就真要跳了。
他將即刻絞殺自己!
兩個年輕男孩還在不分場合地拌嘴,孫翔給陳今玉咬到一半,又抬起頭去挑釁唐昊,揚眉一笑,探出一點舌尖。
那副張揚銳利的面孔此刻已被濡溼,穠麗的顏彩在體膚間攀爬、擴散,不斷蔓延,就連高挺的鼻樑也覆滿水痕,他再次低頭,嗚咽著頂了頂,像大型犬一樣。
——第一次做的時候,他還呆呆地看著陳今玉,鼻尖熱熱的,從臉頰一路紅到脖頸,紅意纏著耳根,眼中寫滿茫然無措。
臉上溼得像剛打完水光,他沒反應過來,心跳加速間,下意識地舔了舔潮潤的唇,將那些水露咽去了。
如今已經有長進多了,至少知道把鼻血擦乾淨了。
陳今玉憐愛地抬手摸了摸,說他這樣子好像狗,孫翔心花怒放,這不就是在誇他可愛嗎!
旁邊的唐昊實在看不下去了,眉眼陰沉下來,額頭青筋悄悄地跳。
士可忍孰不可忍,他也去挑釁孫翔,不甘示弱地從後面抱住陳今玉,兩條胳膊摟得很緊,唐昊又蹭了蹭她,臉頰碰臉頰,她喟嘆一聲,鬆懈地往他懷裡靠了靠。
得到鼓勵,唐昊立刻埋頭、傾身,親親她的肩膀再親親後腰,末了朝孫翔挑眉毛。
他像拔蘿蔔一樣撥開孫翔的腦袋,要和他換位置,再奚落一句,“罵你是狗呢聽不懂?”
從某種意義上說,孫翔現在確實在做陳今玉的舔狗。
牙尖抵上肩頭,銳利的觸感接踵而至,是唐昊很輕地咬了一下,陳今玉微微皺眉頭,隨後笑了一聲,“別鬧。”
距離太近,他的聲音和熱氣一起飄過來,“之前不是也說過我像狗?甚麼意思,我這條不養了?”
養的,養的,遺棄是罪啊。
陳今玉向後伸手,臂彎環住他的脖頸,指尖擦過他的額髮,輕聲呢喃:“好孩子……乖狗狗,快過來。”
總之,現在,陳今玉有兩個男朋友了。真是和諧的三口之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