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寢皆是修羅場(二)
總之,有了微信,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
大四沒課,畢業論文還沒開題,陳今玉是個閒人,有更多時間做自媒體,拍影片勤快,更新自然也勤快。
她要拍vlog,不可能天天待在宿舍,要經常出去找素材——她本來就不常住宿舍,拍影片剪影片,熬夜的時候不少,就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以免影響室友。
怪不得孫翔始終沒偶遇成功。
唐昊要約陳今玉,一般是在她晚上收工之後。
他不是很會聊天。十八年裡未曾談過一段戀愛,又不是多麼巧舌如簧的人,做不到甜言蜜語張口就來;有時氣氛已帶點曖昧,他一句話就能把粉紅泡泡殺得一乾二淨,次數不少,陳今玉都不禁笑他,說他是消殺大師。
“你怎麼知道這周輪到我負責宿舍衛生。”唐昊根本沒聽出她話中的深意,只是有點驕傲地說,“我打掃得的確最乾淨。”
“是、是。”陳今玉忍俊不禁,發了一條語音回他,語氣帶笑,“你是最好的。”
唐昊心中一動,情意已綿綿地覆滿心房,他剛要回話,就聽她繼續說:“嗯,我們都是好樣的。”
他狂踢被子。對床的徐景熙喊他:“大佬,你發癲啊!”
“直男一個。”陳今玉是這麼和朋友們說的,“還是小孩呢,又是直來直去的性格……但臉實在好看。”
是啦是啦,女性朋友紛紛附和,雖然總說漂亮男人會騙人,是渣男,但醜男也不老實呀,還是要保持富態,吃好喝好。
陳今玉的男性朋友王傑希批評她說:“以貌取人。”
這詞兒不是這麼用的,陳今玉說,“你該說我見色起意。”
“沒好意思說。”王傑希說,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她那兒飄,彷彿很是不經意地道,“愛打扮自己的年輕男孩……你現在喜歡這種型別的了?”
他也沒少打扮自己。王傑希不算潮男,不喜歡往身上掛過多配飾,太過琳琅滿目,他說像聖誕樹。
拋開大小眼不談,他的長相其實很端正,鼻樑嘴唇都生得俊俏,說到形體、氣質、風度,亦挑不出半點錯處。
他是不喜過度打扮,但會把自己收拾得足夠賞心悅目,走的是“似乎毫不費力地打扮”的路子。然而再怎麼裝作毫不費力,說到底也是精心設計而成的,每一根頭髮絲都滿含心機。
大學裡會收拾自己的男生實在太少了,陳今玉說:“剛認識那會兒,我還以為你活脫脫就是一個給呢。”
王傑希用那雙別有風情的大小眼盯住她,不言不語,不曾蹙眉或發笑,臉上沒有表情。
過了會兒,他淡淡地說:“現在呢?”
陳今玉彎眉抿唇朝他笑,卻不答了。他便在心中想道:非要我和你表白,你才能確認我是異性戀?
王傑希付出真心就被這樣對待。
學歷並不會將神人淨化,只能做到提純,讓神人更神,讓情敵更面目可憎、更沒下限。
大學之中,人心險惡。唐昊橫看豎看,只覺得每一位同學都心懷鬼胎,都在虎視眈眈。
再怎麼直男、再怎麼情竇初開缺乏經驗,也能察覺到他和陳今玉是兩情相悅。她講話像鉤子,總在撥弄他,叫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她其實不曾隱瞞對他的好感,更不曾否認那些叢生的曖昧氛圍。唐昊根本玩不過她。
就這樣,唐昊被陳今玉拿下了。
陳今玉有一點點近視,度數很低,表白這一天她們去看了電影,所以戴起眼鏡,她本就生了一副淡靜秀相,架上鏡框更顯溫潤,愈添幾分清冷文質,唐昊不顧看電影,只想看她,一顆心如火燒,陷入無限的煎熬。
那些電影臺詞,他一句也聽不進,翻來覆去地組織語言,想的都是一會兒表白該說甚麼話,從電影開場想到結尾。
因此,陳今玉側頭問他想法的時候,他腦子還沒轉過來彎。她問怎麼樣?他竟脫口而出,說:“喜歡你。”
她好像並不驚訝,只是輕輕地一挑眉,又溫溫地笑,輕言細語地對他說:“可是,小唐,我問的是你覺得這部電影怎麼樣呀……”
列車完全脫軌,唐昊猛然回神,猛然意識到不對,這不在他的計劃之內……按照他的計劃,看完電影該去餐廳,餐廳很重要,他提前訂好的花應該已經送到前臺了,沒有花怎麼表白……他忍不住在心裡罵自己:死嘴!沒個把門!
既然已經犯下彌天大錯,不如將錯就錯。
這真是太不浪漫了,沒有花,沒有餐廳,沒有浪漫的氛圍,只有她和他。轉念又想,反正告白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只要她和他。
他定了定神,直視她的雙眼,將自己送入那靜定的湖泊,溺死亦義無反顧。她眼中的笑意似波紋,綺麗非常,他便覺得她的眼眸如同琥珀,要將他永久地封存,要把他變作生物化石。
讓他在她眼底尋到棲身之所。
說來說去不過那幾個字,長篇大論都消磨乾淨,真到這一刻,先前準備的小作文都被一把火燒成灰,說出口的還是喜歡,喜歡你,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可不可以讓我做你的男朋友,但不要勉強,為難就拒絕我。
說太順嘴了。實則不然,要是真被拒絕,唐昊只會悲憤交加,回到宿舍狠狠踢被子,也踢碎自己的芳心,最後再被徐景熙罵一頓。
陳今玉卻沒有拒絕他。
他說喜歡她,她笑著點頭,謝謝,我知道。他的心就跳到嗓子眼,無止無休地震盪搖晃,下意識屏息,忘記人類到底該怎麼吸氣呼氣。
肺葉飽受煎熬,卻聽她再次開口,慢條斯理,只說兩個字。陳今玉說:“好呀。”
那張俊臉完全僵住了,唐昊愣愣看她,不想顯得太過惶急迫切,再三確認時卻依然緊張,額際幾乎要沁出汗來,“……你答應了?”
陳今玉只笑笑,沒再說話,徑自往出口走去,唐昊連忙跟上,慌亂之間拉住她手腕,她垂眉看一眼,倏然輕巧掙開,唐昊一顆心便直沉入底,如墜冰窖。
“拉我手腕幹甚麼?”但她笑盈盈地說,五指插入他僵硬不能動的指縫,指尖輕描他掌心每一根紋,那力道似有還無,讓他渾身又僵又燒。
問句的尾音也輕飄飄,唐昊心頭就泛起細密的癢,陳今玉接著說,話裡還是含笑,“怎麼不牽我的手?”
牽、牽,唐昊被她玩得像狗。
既然確定關係,唐昊便不再叫她學長師姐,只叫名字太肉麻,他就改成連名帶姓,被她親迷糊了才改口。
兩人第一次接吻,就是在確定關係那天。陳今玉摘下眼鏡主動親他,此後她再摘眼鏡,唐昊就下意識做好準備,沒料到她只是要擦擦鏡片,見此困惑地看他一眼,又瞭然地笑。
他頓覺羞恥,惱羞成怒,兇巴巴地不許她再笑,陳今玉當然不聽他的,嘴角弧度未變,歪了歪腦袋,問:“不親了嗎?”
“……親。”唐昊咬牙切齒。
這張嘴太可惡,他一定要細細地吻,一寸一寸地吃,叫她知道他的厲害。
奈何經驗不足,吻技還有很大進步空間,任憑他胡舔亂舐,陳今玉仍安然不動,唐昊心中又添幾分惱意,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他怒然大勃。
勃一勃,單車變摩托。但先別勃,孫翔有話要說。
幸福混蛋神清氣爽地回到宿舍,很晚才回來,卡在門禁前一分鐘。陳今玉有車,開車送他回學校,唐昊沒推辭,她自己也在宿舍歇一晚,他邊上樓邊發訊息給姐姐,傲然道:我必須做你的男朋友,從今天開始我不準和任何除你之外的人講話。
陳今玉發語音給他,笑聲輕盈,牢牢纏著耳廓,不肯放過他,只叫他耳垂生熱。她說:“那老師點你回答問題該怎麼辦呀?”
唐昊低下頭,要回訊息,嘴角笑意壓不住,這時已走到宿舍門口,卻見一尊門神擋在跟前。
孫翔疑似在cos魔道學者,抱著掃把,眉頭壓得極低,愈顯冷銳鋒利,一雙眼睛死死瞪他,牙關咬得很緊,陰陽怪氣道:“約會回來了?”
唐昊不打字了,改成發語音,當著孫翔的面兒,一字一頓地、緩慢地說:“姐姐,待會兒說,到宿舍了。”
力求讓他聽清。
孫翔愈發怒不可遏,直罵他:“不要臉,叫得那麼肉麻幹甚麼!”
“我女朋友,”唐昊冷笑,“別說叫姐姐,就是叫媽媽又能怎樣?你管得著嗎?”
說幹就幹,他那行動力一直是一流的,唐昊又摁下語音鍵,再發一條語音,眼睛挑釁地望著孫翔,嘴裡卻低而含情地說:“媽媽。”
孫翔怒火中燒,大怒道:“你媽媽不是在K市嗎?!”
他指著唐昊,手指都在抖,“你、你——你有戀母情結啊,你神經病吧唐昊!”
他倆爭執的聲音不小,在房間裡裝死的室友們也被驚擾,這會兒全都湧出來,一邊拉一個勸架,昊男算了算了,翔子算了算了。
孫翔狠狠地瞪了唐昊一眼,揚起下巴,撂下一句:“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好啊,”唐昊涼涼地笑,“我等著,走著瞧。”
他才不在意孫翔。此間事了又摸出手機,心頭其實有些焦灼,他剛才那樣叫陳今玉,她會不會覺得他有病?……唐昊細思極恐,悔不當初。
然而後悔無用。
他說待會兒聊,陳今玉發了個萌萌的小貓,點頭說好;他叫一聲媽媽,小貓又抱著問號看他,有點困惑。
陳今玉也有點困惑。
但是,她說:“好孩子。”
唐昊又怒然大勃了。
姐姐、姐姐……想你。他可以很直白地講話,讓心中的愛戀盡數噴發,卻始終做不到用甜言蜜語攻克她,自己先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唐昊捂著臉,掌心都被臉皮蒸得發熱,幾次平復呼吸,才找出一隻同系列的小貓,借小貓之口和她說話。
想你。他在小貓背後說。
別拿小貓當皮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