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三十二)
一切向好。打日本隊就像抗日,楚雲秀爆種一挑二,周澤楷又打了一個半,擂臺賽在孫翔手中終結,最終分數是5:3;至於團隊賽,勝負暫且未見分曉,日本隊的劍行四人陣確實有點東西,黃少天一直在折磨解說和翻譯,給人家搞得差點缺氧,上氣不接下氣。
世邀賽解說和國內賽事的解說也沒甚麼分別,賽場節奏一快,解說應接不暇,都是像報菜名一樣胡亂地喊著技能,只是從中文換成其她語言而已,有點費翻譯。
日本隊的斬鬼被沐雨橙風炮轟,鬼陣被迫中斷好幾次,鬼神之力遲遲無法附刀,看得李軒欣慰地笑了,笑了一會兒反應過來鏡頭在拍選手席,立刻肅容以待。
兔死狐悲啊,楚雲秀請他收收那副嘴臉,不要再掉鱷魚的眼淚了。
王不留行敏捷地穿梭於百花光影,忽然飛出,掃把旋風舞得對手措手不及。陳今玉、喻文州和葉修整齊地露出戰術師的笑容,“桀桀桀……”
“……”陳今玉扭頭,有點無奈地對方銳說,“小銳,不許亂配音。”
方銳垂眉順眼,老老實實地說:“嗻。”
經過一番複雜的心理建設,方銳總算能夠直視陳今玉的雙眼而不閃躲了。只要忽略朦朧作響的心房,再無視凌遲般煎熬著五臟六腑的文火。
嗯嗯,他可以的。
葉修抄起手裡的筆記本,作勢要去敲他腦袋:“嗻甚麼嗻,興欣的副隊長何必去拜百花的皇帝,幹嘛呢點心?要投敵啊。你不總說你是老鼠嗎?”
陳今玉悠然道:“我們現在是隊友呀,領隊,哪來的興欣百花兩家。”
“老鼠和鼠鼠是兩回事,後者更可愛一點,一字之差千差萬別啊。”
大概是四害之一和天竺鼠的區別。方銳嚴肅地糾正,請領隊大人明鑑。
領隊大人說:“總之國家隊可不許搞封建主義那套,這會兒拜今玉,過會兒去拜大眼兒?拜得過來麼你。聽見沒?收到吱一聲啊。”
領隊發話,方銳莫敢不從。他恭敬地、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吱。”
“嗯嗯,其實葉帝也灑下了一些封建之光。看給我們小銳調的,怎麼這樣呢?”陳今玉說。
葉修似笑非笑地看她,她坦然回望,表情很無辜。望進她的眼眸,依稀可見他的面龐倒映其中,像是與鏡中的自我對視。他就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拿你沒轍。”
那就對了,陳今玉輕輕笑頷,繼續看比賽。場上,夜雨聲煩劍意如霜風,正刺向日本劍客,那是賽雪欺霜的一劍,凜然更勝寒冬。
對方捨棄光劍的攻速優勢,用速度去換攻擊屬性,攻勢確然驚人。
但還不夠快,快不過夜雨聲煩,無法與那蹁躚劍光相媲美。黃少天的聲音不斷響起,未曾斷過,語速和他的冰雨一樣快,他說:“太慢了!拿攻速換攻擊?太天真了,劍客就是要快才對啊,不夠快的劍怎麼能算劍客的劍?”
劍光如練映月明。夜雨聲煩緊隨著唐三打一爪撕開的缺口,按劍而上。先是迴風式,劍尖一挑,流風迴雪,再是落英式強制倒地,一道裂痕鮮明地暴露在眼前。
神聖之火落下。
“機會啊。”肖時欽喃喃道,“這個神聖之火給得好,同時封斬鬼和狂劍,斬鬼動不了,狂劍倒是可以拼普攻,但太笨了,趕不過來——”陳今玉看了他一眼,他尷尬地換了個物件,又說到對方的魔劍士,“魔劍的控制技能都出手了……還在轉CD。”
目光重回場上,陳今玉無聲地注視那連綿冰冷的劍影。
劍聖夜雨聲煩,妖刀黃少天。
他被稱為“妖刀”,正是因為他那捕捉機會的才能。
機會既在眼前,當然要乘勝追擊。黃少天在隊伍頻道中打了好幾個“上”字,他先衝了,示意隊友們跟上——其實不必多說,此刻場上的都是一線大神級別的選手,怎麼會不懂配合,他只是頭腦太過活躍、嘴巴和雙手都閒不住而已。
國內聯賽不開放語音,無法動嘴只能動手,因此葉修說:“他那手速都可以說是被話癆練出來的吧?”
沐雨橙風猛地抬起吞日。火力壓制無法突破,三線交叉,不斷收緊,張佳樂很快配合著她的雪花火力線,極具針對性地丟出幾枚手雷,百花繚亂立刻換彈,冰彈、閃光彈、爆炎彈……煙霞團團,繁花次第盛放,王不留行從中竄出,飛得很穩,那走位卻讓人估摸不透。
實話實說,張新傑也沒完全摸透。不過無所謂了,反正殘血了王傑希會自己回來喝奶的。至於現在?飛吧。
“少天的手本來就快。不過,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喻文州說,臉上掛著平靜的微笑。他很清楚葉修會損他一句,或許會說:文州,要不你也拿這方法練練手速?說不定有用呢。
結果竟然沒有。因為葉修預判了他的預判,偏不主動出擊,只是朝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這就是戰術大師中的戰術大師,喻文州笑得有點無奈了。
團隊賽最終得到6:4的分數,抗日成功,諸位選手得勝而歸,黃少天一下場就得意萬分地說:“知不知道甚麼才叫做劍客,光劍啊,要快啊,日本怎麼不認真研究對手,敢拿太刀和我打?都沒想過劍客選手那麼多,為甚麼劍聖偏偏是我?”
零個人搭理他,王傑希說他吵,張佳樂搖著腦袋捂耳朵,腳尖踢踢葉修,很理直氣壯地要他讓位置,“贏家回來了,顫抖吧不上場的傢伙們。”
葉修還真起身給他讓位置了,完全出乎張佳樂意料,他睜大眼睛看著葉修:“你被奪舍了嗎,不管你是誰快從老葉身上下來。”
葉修從容看他,閒緩慵散,沒回話。
說完就喜滋滋地要坐下,陳今玉拉了他一把,他不解其意,說今玉幹嘛呀!蘇沐橙在後頭偷偷笑。幹嘛呀沐沐?陳今玉無奈道:“還坐甚麼?去採訪了,贏家。”
“哈哈,幽你一默。”張佳樂神色微窘,這話叫他說得沒甚麼說服力。
記者招待會,葉領隊劍指總冠軍。“可不是說大話啊,”他微翹唇角,跟隊友們說,“都走到半決賽了,離總決賽難道不是臨門一腳?來都來了,拿個冠軍回去豈不更好?”
大家都很認同他這番話。首先,確實,來都來了;其次,如果不為世界冠軍,她們為甚麼要來打世邀賽呢?又不是來陪跑的,中國隊完全有劍指總冠軍的底氣和實力。
半決賽,她們的對手是英國。
西班牙帝國衰落之後,英國是第二個獲得“日不落帝國”稱號的國家。陳今玉很樂觀,說沒關係,我們是后羿來的。
王傑希連線上她的腦回路,“后羿射日。”
“你沒有被邀請進入我的大腦。”陳今玉說。王傑希遺憾離場。
雖然同為五星隊,但幾場比賽看下來,英國似乎不比美韓兩隊那般棘手。韓國電競發展得好,國家隊很強悍,美國也挺能打的。美韓相爭,鹿死誰手尚未可知;至於中英交鋒?那當然要押自己了。
繁花血景終於能夠上場。張新傑閉上眼睛、復又睜開,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他慶幸自己的鏡片具有防藍光效果;肖時欽也沒好哪去,真是亂花漸欲迷人眼啊,不過這倒是很方便生靈滅扔那些不起眼的機械造物,彈藥爆裂的聲響也能很好地掩蓋機械師的技能音效。
英國隊是一支強勢的隊伍,選手們都不太愛笑,女選手擁有冷峻的稜角,男選手擁有日益退後的髮際線,卻很喜歡在場上步步逼近對手。此前幾輪比賽,她們都是一口氣衝破敵方防禦,直接撕開對手的。
繁花血景可沒那麼好撕。迄今為止,國內能破這一招的選手還是隻有葉修。總不能指望英國選手個個都有榮耀教科書的能耐吧?
魔術師封印解除,葉修順便把陳今玉的打法也解封了。對手不是喜歡強衝嗎?繞暈她們。
領隊私底下給陳今玉開小灶。準確來說她倆去吸菸室共享尼古丁了,他咬著菸嘴,聲音像飄飄煙霧一樣朦朧,隱在煙後的面龐也變得模糊,葉修說:“今玉加油哈,相信你。”
基地吸菸室沒有座椅,兩人起初靠牆站著,站累了紛紛蹲下,相識多年,誰都不在意那點形象。陳今玉一時無話,她在吐菸圈玩,嘴巴沒空,顧不上回答。
一個完美的、形態圓滿的菸圈飄起。陳今玉欣賞自己的傑作,看夠了,終於扭頭去望葉修的眼睛。領隊的眸中含著一絲很淺的笑意,似乎總是不夠嚴肅、不算正經,但那種輕鬆感很能影響人,她的心和他一樣寧靜。
香菸在指間燃燒,濃淡氣澤混合為一,她道:“你不如去關心新傑。”
“他又不抽菸。”葉修還是那樣隨意地說,“要是這會兒和我共沉淪的是新傑,那我肯定也會提供一些人道主義關懷啊。”
“再說我給他的關懷還少麼?”他繼續道,“唯一的牧師,咱們隊裡就這麼一棵獨苗,甚麼含金量不用我多說了吧?”
火星漸滅,屬於陳今玉的那支菸燃盡。她沒說甚麼,只是一笑,從煙盒裡再顛出一支,葉修很上道地掏出打火機要給她點菸。
兩人靠得有一點近,側身、側頭,肩頭一碰,隨後挨在一起。葉修挺瘦的,陳今玉能感受到他肩膀那塊清瘦的骨頭,也能看見他含笑的眼眸,抬了抬下巴和她示意:再湊過來點兒。
她於是湊得更近。
打火機尚未升起嫋嫋火光,葉修還沒有按下去。但她咬著煙,抵上他未熄的菸頭。
細小的火焰無聲無息地傳遞、蔓延,他似乎微微睜大眼睛,總是顯得有點沒精打采的眉眼被那焰色照亮,鍍上一層暖融融的薄影,像是一抹很淡的霞,然而無損豔麗。
她的睫羽微顫。烏色睫毛也染上一絲暖光,掩過低垂的眼眸,無法得見內中光影。
葉修嗅到菸草、薄荷……一絲清甜狡黠地隱在其中,像是青澀的水果,一時間無法分清那是葡萄還是蘋果。
然後是她的味道。髮絲、手腕,淺淡香幽。來不及認真辨析,陳今玉已然退後,取下香菸,靜靜撥出一口白霧。
香水不適宜噴太多。靠近懷中才能若隱若現聞到的程度最好不過。
——這話是從哪兒看到的來著?
葉修忽然笑了,“涼煙、爆珠……”他說,“真是跟你抽不到一塊兒去。”
“秀秀也這麼說過。”陳今玉說。楚雲秀和葉修都是濃煙派,覺得涼煙不夠勁兒。
他微微歪頭,凝望著她耳畔垂落的一縷長髮。有那麼一個瞬間,或許想要伸手,或許沒有,最終只是笑了笑,視線不再停留,而是搖晃、移開,指著她鬢邊,說:“別被火燎到。”
濃白的煙影之中,陳今玉抬手一挽,“多謝提醒。”
久站久蹲都不好,蹲麻了,葉修狼狽起身,隨後扶起陳今玉,倆人攙扶一會兒,他問:“這是我們第一次做隊友吧?”
“如果不算全明星的話。”陳今玉說。
“哦,”葉修說,“那得贏得漂亮點兒啊,不然回國多沒面子呢。”
她看他一眼,仍然含著笑,過後提醒,“你又不上場,領隊。”
葉修點頭,也跟著笑,“所以交給你們了,千萬別給我替補上場的機會。”
她說知道,肯定要給對手點顏色看看。葉修再點一次頭,“嗯。走著瞧?”
尾音飄去,他停頓了片刻。
空間太狹小,空氣太寂靜,幾乎可以捕捉到彼此的心跳,呼吸或許也將要纏到一起。
葉修聆聽著那起伏的節拍,目光先直入她的眼眸,再向下直視自己搖擺的內心,接著道:“看你的了,今玉。”
榮耀不是一個人的遊戲,怎麼可能只看一個人的意識和操作,不去管團隊配合。
不該只看她一個人的。偏在此刻,葉修突兀地想道:如果我說,這是私心呢?
她不曾察覺。煙斜霧橫,已將那點未曾脫口的私心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