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二十一)
在褪黑素的幫助下,陳今玉終於戰勝了時差。
她沒有遲到,而是準時踏入訓練室,踩點到場。唐昊倒是也沒遲到,只是掛著倆淺淺的黑眼圈,一看就沒睡好,睡眠不足。
一邊拉椅子坐下一邊打哈欠,孫翔指著他樂,咋回事你讓人揍了?是誰在替天行道?唐昊冷冷瞥他一眼,也冷冷地詆譭:“你打呼嚕太大聲我在你隔壁都能聽到。”
孫翔猛然噤聲。又過一會兒,才有點惱怒地湊過去,很小聲地問道:“真的假的啊?”
唐昊罵他傻子,孫翔更加惱火,但還是鍥而不捨地追問,你說啊我真的打呼嚕嗎,不可能吧?
踩點的顯然不止陳今玉一個,進門的時候人還沒齊,張新傑倒是在——他總是提前到場。
觀察他的面色,能看出他昨晚睡得不錯。下午和丹麥隊約了訓練賽,張新傑正在細細地研究對方的陣容,喻文州和肖時欽坐在他旁邊,三人一起低聲討論。
兩位戴眼鏡的男士同時抬手扶眼鏡,鏡片一同閃過象徵著算計的冷光;喻文州倒是沒戴他那副無框眼鏡,只是在旁輕輕地微笑,笑容似乎十分溫和可親,但仍然能讓人察覺到陰謀的味道。
“助眠噴霧是有用的。”張新傑說,“我查了成分,確實有安神的效果。”
陳今玉鼻尖微動,嗅到一股薰衣草的味道,於是說:“而且香香的……留香竟然也很久。”
他在手腕內側也塗了精油,薰衣草散發微香,跟隨脈搏一起跳動,陳今玉很輕易就能聞到。張新傑平時不噴香水,連洗衣液都不會選用過於馥郁的香型,最多隻是皂角香,現在聞起來像一小株薰衣草。
小花仙也可以打榮耀嗎?
蘇沐橙也聞到了。腦袋探過來,像好奇寶寶。陳今玉和楚雲秀一左一右地摟著這個好奇寶寶,三人肢體相連,儼然一體,簡直難解難分。
好奇寶寶問道:“既然真的這麼有效,訓練的時候會不會睡著呀?”
“不會。”張新傑嚴肅地說。他又具體地分析了一下安神和助眠的效果,最後補充:“我會避免讓這種情況發生。”
“真遺憾。”楚雲秀倍感可惜,她本來想著誰在訓練的時候脫節就偷偷給那人用點精油,讓其陷入嬰兒般的睡眠,最後被葉領隊重點批評,以此作為報復。
難道楚雲秀真的是國家隊最嚴厲的母親?
最嚴厲的母親是誰,這個大家不知道;至於最嚴厲的父親,人選顯然只有一個。
葉修不許她們再閒聊,說她們:“下午就和丹麥打,17號打瑞典,一個個還呲牙樂呢,多悠閒啊。”
抽籤結果出來了,中國在D組,混在一堆北歐國家中間,顯得格格不入。首戰對手正是瑞典隊。
這是一支典型的防守型戰隊,也巧,此前她們研究最多的就是這類對手,天時地利人和。
接著,葉修半開玩笑地警告道:“要是首戰不利,小組賽都不能出線,那乾脆也別回國了,就待在這兒當黑戶吧。”
好可怕,疑似不是玩笑。
正在此時,王傑希姍姍來遲,臉上還帶著明顯的睏倦,額髮都翹起來一點,他懶得抬手撫平,隨它們去了。黃少天和他一起進來的,正在不留餘力地嘲笑:“你到底是M字劉海還是中分三七分七三分?請給我一個準確的髮型!”
王傑希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地一挑唇角,指著他的頭頂說:“黃少天,你頭□□太多次,已經脫髮了。”
理智上,黃少天不是很想相信他。王傑希慣會一本正經地說瞎話,還能引經據典——全是他自己瞎編的,兼又心腸歹毒、陰險邪惡……
但黃少天還是飛快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腦袋,他朝離他最近的周澤楷嚷嚷著:“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英年脫髮……呸呸呸好不吉利周澤楷你快幫我看看別研究你那一槍穿雲了,一槍穿雲又不掉頭髮!”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王傑希邁著勝者的步伐走到陳今玉旁邊。當然,他的神態毫無得勝之意,依然沉著如往日。
他即將坐下,身子已經微微地傾斜。但這是張佳樂的座位——張佳樂在群裡說他在接水,馬上馬上。
陳今玉斜了他一眼,沒說話,眼神恬然無風雨。
王傑希還真就在這兒坐下了,完全是鳩佔鵲巢。他維持著那副睏倦的神情,就好像他真的困懵了似的,甚至動作非常自然地往陳今玉那邊靠了靠,很像是貓貓貼臉頰。
沒成功。她伸手,掌心捱上他的側臉,很輕的一聲,力道也很輕,先擋住,再推開。
陳今玉還是沒說話,只是淡淡地一抬眉梢,那意思是:幹嘛?
“困。”王傑希輕易讀懂她的潛臺詞,還打了個哈欠。
陳今玉終於捨得和他講話:“沒問你這個。誰看不出你困?問得是你大早上投懷送抱要幹嘛。”
這次,王傑希給出的狡辯是:“睡迷了,頭暈。”
“哈哈……”喻文州臉上的笑容變都沒變過,雖然笑了一聲,嘴角的弧度卻未被搖撼分毫,未曾揚起半點。
他扭頭問自己的幾位同期:“信他說的話,還是信我是秦始皇?”
張新傑沒回答,不感興趣也不參與,肖時欽猶猶豫豫,兩邊都不想得罪;李軒終於敢吱聲了,他其實已經圍觀許久:“拜見秦始皇。”
“不對吧。”楚雲秀對他指指點點,“你才是秦始皇來著吧?你看你,又是秦人,又叫軒宗。”
“我叫李軒。”他誓死捍衛自己的本名。
他樂意叫李軒李車李幹李車幹都無所謂,陳今玉的注意力沒放在李軒身上,只是讓王傑希回自己位置上坐著,她要找領隊告狀了。
最晚抵達訓練室的張佳樂得知此事,堅持不懈地朝王傑希翻了十分鐘白眼。他譴責說:“甚麼人啊!”
之所以只有十分鐘,是因為他發現這樣做眼睛不太舒服,但訓練的時候閉上眼睛會很舒服。葉修評語:你又是甚麼神人啊?
如果不考慮乾澀的雙眼,張佳樂是真的能翻一上午白眼。想搶誰的位置呢,做夢去吧!
上午訓練完,午休時間又去吃白人飯。初到異國,初嘗本地白人飯,新鮮勁兒還沒過,壓箱底的泡麵還沒用上;下午要和丹麥隊打訓練賽,開始前先調整一番陣容,照常訓練,訓練賽結束後有拍攝任務。
十六個國家,五支五星隊,中國恰在其中,剩下四支隊伍是美、英、韓、德。葉修能約到丹麥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對手認為中國隊威脅性極大,非常值得細細鑽研。
約的是團隊賽,中國隊這邊的選手是陳今玉、楚雲秀、黃少天、喻文州、張新傑、肖時欽。參照歐美賽制,6V6團隊賽,不設定替換席位,而是首發六人直接上場。
王傑希不上場,只藏鋒。領隊的意思是:“就像繁花血景。魔術師也先藏著不用,人家留一手,咱們留兩手,完勝。”
小組賽期間,沒有不想著儲存實力的。畢竟是單迴圈,一支隊伍要打三次比賽,每組得分最高兩隊晉級八強,一場比賽不能完全決定出線人選,等到淘汰賽才是一局定勝負。
丹麥隊顯然是衝著中國隊幾位個人風格鮮明的選手而來的,一見王傑希和張佳樂沒參與,立刻嘰裡咕嚕說了一堆丹麥語,印歐語系,又屬北日耳曼語支,在場除了翻譯有零人聽懂,但失望的表情還是不難看出。
直到落花狼藉和夜雨聲煩入場,丹麥領隊又感到很滿意,繼續咕嚕咕嚕,大概是覺得這兩人也算頗具特色,打探一下不虧。
中國隊這邊也不虧,丹麥隊陣容均衡,槍炮魔劍柔道氣功戰法,遠端近戰都有,看起來很樸實,然而同樣意味著實用,拿來磨刀再合適不過。
她們的戰鬥法師是國內少見的極端流派,不是矛法而是杖法。魔杖為武器,炫紋傷害為主,注重智力屬性打法術傷害,俗稱亂紋流。
各國都事先研究過同組的隊伍,丹麥隊知曉中國隊有非常危險的狂劍士、策應能力一流的槍炮師,有三個算無遺策的指揮官——領隊不算在內,也知道中國隊有一個機會主義風格的話癆劍客。
她們的關注點是“機會主義”,而非“話癆”。所以丹麥隊付出了代價,即便這只是一場訓練賽。
雙方語言不通,黃少天可不管這個,只顧著刷屏。考慮到英語是國際主導語言之一,並且難度要比瑞士官方語言小得多,他還是速成了一下,至少拿英語說“哈嘍哈嘍我在這裡回頭看我我來了”不成問題。
世界聯賽不禁語音,訓練賽更是不做要求,黃少天雙管齊下,一會兒打字一會兒開麥,都是中英混雜,對面根本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即便聽得懂也只是零星幾句,莫過於九牛一毛,很快淹沒他浩蕩的詞海中,只覺得好吵,吵到令人頭暈眼花。
要麼說陳今玉和黃少天曾是隊友、曾有雙星的美名呢。她也提前做了功課,搜尋一些英文版爛梗,並且牢記於心。此刻胸有成竹,體貼地為對手提供翻譯,順便把黃少天的個別垃圾話也翻譯了一下。
這回聽懂了。
中英混雜,金聲玉振。人聲與文字訊息長久不絕,張新傑和肖時欽把對手安排得明明白白,敲定生死與勝敗。
刀狂劍笑。一把浸血劍,一柄殺人刀,鮮血飛濺如桃花紅葉,元素法師的法術攻擊穿插其間,配合巧妙合宜。先切對方杖法,把這個狂堆智力的脆皮戰鬥法師送走,再劍指對方柔道氣功,將近戰依次殺出局。
落花狼藉做主攻開路,風城煙雨的元素之力緊跟在後,元素法師製造出的法術技能絢爛無極,夜雨聲煩敏捷地穿梭在刀光血影之中,丹麥隊千防萬防,還是被機會主義者一劍送終;始終警惕著中國隊那個以殘酷無情著稱的狂劍士,卻難以逃脫她兇悍的劍鋒,於是也難逃全軍覆沒的命運。
葉領隊走來走去,偶爾跑到她們背後特意去看各個視角,訓練賽結束之時,他恰巧停在陳今玉旁邊。
她剛摘下耳機,於是榮耀中紛紜雜沓的音效隨之遠去、消散。他的話音即刻充盈於耳際,葉修略帶笑意地道:“打這麼兇啊今玉。這股猛勁兒……嘖嘖,看著真嚇人。手吃得消嗎?”
陳今玉平靜地回眸,向他展示自己吃飯的傢伙事兒,反問:“你說呢?”
葉修垂眸一望。
那雙手穩而有力,勁拔如松柏,修長如細劍,十指骨肉勻稱,未曾顫抖,顯然狀態極佳,也無需憂心手部健康,看起來還能再打很多年。
與其說是一雙線條動人的手,倒不如說是一具美麗而殘忍的武器。葉修很清楚——他一直很清楚,她是一把強悍的戰刀,並且是最好的那個。
只許對手向她俯首。從第三賽季那場出道首戰,到第十賽季結尾、跨入世邀賽的今日,她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她臉上未見任何得意神情,因為已經習以為常。出劍、還鞘、取勝,從來都是這樣。
葉修笑了,然後說:“行啊,你辦事我放心,保持。”
他拍了拍陳今玉的肩膀,轉頭去找其她隊友了,雲秀這波掩護可以啊,小肖那個電子眼很重要,視野給得恰到好處,就這麼打,都好都好,都再接再厲。
兩邊領隊又拽著翻譯聊了幾句客套話,下午的訓練就告一段落,要去攝影棚拍宣傳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