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十八)
芝士火鍋好膩,濃郁鹹香還在其次,膩得陳今玉面無表情地吐舌頭,但能吃就行,她還是繼續動叉子。
來都來了,她們把配菜全點了個遍,麵包蔬菜水果全都蘸進去,旁邊桌的三位老廣甚至念起了美食增香咒,黃少天、喻文州、方銳三人合力吟唱中:“慢慢浸佢,慢慢嘆佢,咪理佢咁多啦……”
搞錯了吧,芝士火鍋並非清水打邊爐。
不幸的是,和G市人們同在一桌的是B市人王傑希。他完全聽不懂他們仨在嘰裡咕嚕地說甚麼,好怪,王傑希感到困惑,並且沒打算懂。
他只是將叉子的尖頭刺入小塊麵包,咀嚼過後才開口:“能不能說大白話?”
黃少天又肆無忌憚地吐出一串粵語,王傑希依舊聽不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又飄向喻文州,那意思很明顯:翻譯。
粵語翻譯軟體喻文州未響應。他非常無辜地說:“少天語速太快,我沒有聽清。讓你失望了,王隊。”
故意的。王傑希確信地想。
他又去看方銳。方銳誓與老鄉達成統一戰線,黃少天不說普通話他也不說,喻文州不翻譯他也不翻譯。方銳不答,只顧著低頭啃馬鈴薯餅。
“哎?鼠鼠啃馬鈴鼠!”方銳忽然發現新大陸,呵呵笑了兩聲,寧願玩諧音梗都不搭理王傑希,無意為他解惑,硬吊著他,怎麼不算一種釣系男子。
王傑希用大小眼無言地凝視著他。這一次,他轉頭去看陳今玉。
“好像很壞的貓在嚇唬無辜的小老鼠。”陳今玉也不搭理他,僅僅點評剛才的畫面,她甚至批評道,“傑希好壞,為甚麼要欺負小銳?”
方銳火速換了一副要哭不哭的嘴臉,好似眼淚將落未落,他耷拉著腦袋假裝抹眼淚,雙手掩面,在掌心裡竊笑不已。
眸光定定地看了陳今玉一會兒,王傑希才語氣平常地反問:“還有更壞的。你想看?”
黃少天終於捨得換普通話,又大罵他臉皮早已飛走,“光天化日之下在說甚麼東西?王傑希我說你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幾個意思?”
王傑希坦然回答:“就是你想到的那個意思。”
“好亂,怎麼有一鍋粥。”陳今玉說。
這裡還有一碗粥呢。喻文州抬眸笑看她。
說歸說,她還是垂著眼認真對待小草莓,顯然並未將這亂象放在心上,眼眸還如靜湖,未曾被吹皺分毫。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扭過頭去看王傑希,“少天說的確實是白話。”
“啞謎還沒打夠嗎?”他問。
非也,她沒那麼無聊。黃少天那句話的意思是:我們說的就是白話。白話、廣府話、粵語,其實大差不差,只是此白話非彼白話。
B市人遭到了方言霸凌。
品鑑完芝士火鍋,眾人分頭行動。今天不訓練,可以晚點再回酒店,領隊允許大家四處轉轉,但別回來太晚。
三個姑娘要先去買巧克力,然後去逛本土芳療品牌,順便拽上張新傑。精油香氛、助眠噴霧,感覺很適合拿來調生物鐘。張新傑認為他可以僅憑一己之力倒好時差,但他沒有拒絕。
張佳樂熟練地開啟自動跟隨,巧克力和香氛他都很感興趣,可惜今天註定只是淺嘗輒止,逛過一會兒還要回訓練基地除錯裝置。
她們得到了幾袋瑞士蓮和天然精油,這是蘇黎世送給她們的第一件禮物。雖然不是無償的。
夕陽已至,又去利馬特河岸迎接霞光。利馬特河從蘇黎世湖蜿蜒而出,穿梭城市中心,慢慢流過整座城,水初清,晚霞明,這座城市都像是水上之船,河面水波搖盪,映出老城屋頂,紅瓦倒影環抱著涉水而過的天鵝。
岸邊不知種的是甚麼樹,但風一經過,一樹青碧立刻隨風湧動,斑駁、婆娑、影影綽綽。刺破重重暮雲,霞影寸寸落下,渾然天成的好風景,這是第二份禮物。
楚雲秀剛說完這是愛的迫降打卡點,這劇她以前看過,陳今玉卻沒應聲。
回應她的僅有蘇沐橙。楚雲秀頓感困惑,一扭頭,就看見張佳樂前傾著身體,閉眼湊向陳今玉的臉龐,一點一點,愈來愈近。
她無語地笑了兩聲,拽拽蘇沐橙,蘇沐橙再去拽拽張新傑。後者回眸,眼神和手臂俱是一頓,隨後無奈地嘆息,三個四期生默契地圍住忙著接吻的兩人,幫她倆擋了一下。
此處接吻的情侶不在少數,考慮到電競選手也算公眾人物,張新傑認為還是有必要掩飾一下。
“特殊時期。”他說,“不能保證這裡沒有中國遊客,或者榮耀玩家。”
四期生話音不斷,講話很小聲,但還是足以傳入陳今玉耳中。
她只是充耳不聞,垂落的睫毛掩著眼眸,內中諸多思緒盡被蔽去,她虛虛攏著張佳樂的臉龐,去品嚐對方浸滿情意的嘴唇。
兩人鼻息交錯,然後分開。張佳樂睜開眼,眼睫很輕地顫了顫。
沒辦法,湖景好漂亮,好適合接吻。那一刻綺霞萬道,旋舞靜落,霞光浮在他眼底,在臉頰邊聯翩躍動……也好漂亮。
夕光在他眼眸中降落了。那裡面真的沒有含著千絲萬縷的情意嗎?他的唇瓣翕張顫動,難道真的不意味著邀請?
落日熔金,諸色並馳皆入眼中,盛大而美麗,她能看到蘇黎世大教堂,也能看到一層爛漫的餘暉緩緩爬上教堂尖頂。
天光太盛,她輕輕蹙眉。
垂睫吻上的前一秒,陳今玉想:這是上帝的旨意。
——她其實不信上帝,並不信奉古希伯來人崇拜的耶和華,與祂掌中的無上偉力。
於是她吻他。或許只是從心。
*
選手們拎著外設包步入訓練場。各國隊伍齊聚一堂,分頭進入屬於自己國家的房間,張佳樂發誓他看到有幾個外國人衝陳今玉眨眼睛,還有飛吻的。
身在蘇黎世,她們都是外國人。但原諒張佳樂吧,他只看得出那是歐洲面孔,實在認不出她們的國籍啊。
他恨得牙根發癢。
再看另一邊,皓質呈露、芳澤無加、比起電競選手更像是愛豆的周澤楷已經有點手足無措。他也被送了幾枚飛吻,被淳樸的南歐民風逗弄得耳尖微紅。
陳今玉正好走在他旁邊。小周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前輩,指望她為自己抵擋一下這股令他消受不起的熱情。
她們對視。周澤楷個子高,此時微微低著頭,眼神閃動,粼粼如波。他不善言辭,總是沉默,這雙眼睛卻似乎很健談,陳今玉望進他的眸,接上他的腦回路,也接到求救訊號。
她瞭然地頷首,衝他笑了一下,“小周放心,交給我。”
然後把身後的王傑希拉上前。她力氣大,一身牛勁兒,王傑希猝不及防,被她拽著手腕,差點在眾目睽睽之下倒進她可靠的胸懷之中,那樣好像也不錯,那他就可以安詳地睡了,不過能不能再睜開眼就不好說了。
陳今玉拍拍他手臂,把他推出來展示,用英文衝那幾個熱情微笑的外國人說:“他們倆是雙胞胎,弟弟比較害羞,這是哥哥。”
不算太高難的句子,語速並不快,因此“哥哥”也聽懂了,而“弟弟”已經呆滯了。周澤楷看看陳今玉再看看王傑希,又看看外國選手們。她們好像真的信了。
周澤楷想:欸?
王傑希無言地盯著她,一動不動。未曾轉眄,也沒有刻意冷下臉,可是王隊長的每個表情似乎都能叫人讀出幾分威嚴——陳今玉又不是微草的小孩,他在隊裡說一不二,後輩們覺得他積威甚重、不可冒犯,她從不這麼覺得。
話又說回來,要他冷著臉被她弄……仔細想想,那個畫面也挺誘人的。王隊不會在他的隊員面前發出沉悶而動情的氣喘,不會粗重地吐息。但他會把臉頰埋進她胸前,他的喘息會被她攏入掌心。
掐他的脖子、掌控他的呼吸、在他的體膚間留下無法即刻消去的泛紅咬痕。她會把王隊弄得亂糟糟,把魔術師弄得很狼狽。她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臉再冷的男人,這裡和那裡都是軟的。
那表情很快變成無奈。王傑希輕嘆一聲,說:“你當我是和親皇男,要把我送給外國人表示友好?”
他嘆息,陳今玉就為之一笑:“沒有那麼尊貴的身份和那麼奇怪的設定。”
王傑希繼續道:“把我送走,你用甚麼?不值當。”
她胡謅:“我不希望我的王傑希被人撿到後可以直接使用,所以現在要恢復你的出廠設定。”
“怎麼恢復?”
王傑希擺出願聞其詳的姿態,似乎洗耳恭聽,但他迎來的只是張佳樂無情的惡評:“王傑希你夠了吧,把你送走還有我呢——本來我就是最大的!”
論先來後到——這個好難論啊,別管了,總之是他先來的,她們是隊友是搭檔,不比他那個網友傳說的宿敵好得多?彈藥專家和狂劍士才是天生一對,魔道學者要靠邊站才行。幾時見過有人打狂劍魔道的雙核?
再說年齡,二期出道的張佳樂當然勝過三期出道的王傑希。懂不懂甚麼叫尊老愛幼,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王傑希繼續靠邊站。
有沒有姐夫癮不好說,反正張佳樂的大房癮確實挺大的。
好,吵起來了。張佳樂單方面輸出,王傑希神色寡淡,並不接招,陳今玉帶著小周走掉了,後者猶豫地望著兩位前輩掀起的腥風血雨,以及腥風血雨背後的另一位前輩……但陳今玉對此視若無物、熟視無睹,周澤楷也就不說話了。
因為孫翔也需要她們的拯救。周澤楷不會拋棄他的隊友、他的搭檔。
被人家用眼神和唇部動作調戲的周澤楷只是耳根發熱,孫翔的反應卻比他大得多。世邀賽集齊歐洲諸國,北歐西歐南歐都有,各種小語種,英文都不見得能聽懂多少,這些千奇百怪的洋文讓他更覺不知所云,耳中彷彿飄進一串亂碼,孫翔又不是工科男,他也不懂程式碼啊。
這個神態有點兒兇、但臉蛋足夠漂亮的中國男選手聽不懂她們說的話。歐洲選手們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轉而衝他做了幾個帶有特定暗示的手勢,有點考驗淫商。
孫翔反應了一會兒——沒反應過來,他放棄思考,遇事不決問AI,他問deepseek那手勢究竟是甚麼意思。
人工智慧一段接一段地吐出答案。起初只是隨意瀏覽,未曾掛心,直到他讀完那些解釋,又或許都沒有讀完。
就那麼一瞬間,孫翔的臉唰一下紅了。不僅僅是“紅了”,簡直是紅透了,那緋色掛在面板之上,觀之尤其明顯,蔓延速度之快令陳今玉歎為觀止。
如果不是她們的關係沒那麼親近,她都想伸手戳戳孫翔的臉頰,感受下他皮肉燒起的溫度。
他比周澤楷更手足無措。孫翔直接愣在原地,他的耳垂、臉頰、脖頸根,全都被燒紅,燒得滾燙,浮起一層堪稱豔麗的羞色,很快惱羞成怒,就這麼紅著臉、毫無氣勢地朝對方大喊:No!No!
那年西湖邊上的記憶隨這氣急敗壞的叫聲湧上心頭,肖時欽差點被嚇暈,還以為比格再次魔童降世了呢,不是說孫翔去輪迴之後社會化訓練做得很成功嗎?怎麼又要變成werwer亂叫的壞比啦?
他關切地詢問了一下:“怎麼了?”
好丟臉!孫翔真是有苦說不出,言語難以脫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迴圈往復多次,哼哼半天,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說得極小聲:“小事情你不許告訴別人!就是……那群外國人竟然敢調戲我!”
而且還是當著、當著陳今玉的面兒調戲他。想到這裡,雙頰似乎更熱。
跨越一百年,孫翔忽然與慈禧太后成了知己。他也要洋人死。
孫翔偷偷側頭去觀察陳今玉的神情。她在和周澤楷聊天,她說一句對方答一點點,形容閒適,輕鬆寫意。
新的生物鐘尚未完全成型,一絲很淺的疲倦揉進她的面容,墨眉倦怠地舒展,但無法遮掩春露似的眸光,始終清亮未凝。
她並沒有看他。但察覺到他在看,還是捕捉著他的視線,一寸寸地挨近,直至眼光盡數落在他臉上。
孫翔倏地安靜下來,他想,一定是他的視線太明顯,才會被她發現。
等陳今玉真的看過來,孫翔反而難以與她對視。他望著她含笑的眼眸、被笑意洇潤透徹的眉眼……驚覺自己沒辦法長久地注視那張溫柔散漫的臉,於是匆匆奔逃,潰不成軍。
“害羞。”周澤楷說,過後又補充解釋,“喜歡你。”
陳今玉微微挑眉,細膩地咬合著字音,重複那三個字:“喜歡我?”
周澤楷自知這話引人誤會,唇瓣為此微張。但他並沒有為自己找補,也沒有迅速糾正,因為他知道對方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明明就知道他是甚麼意思,還要露出這種表情——周澤楷回神,一字一頓地說:“前輩,你壞。”
“這也是大冰文學的一環嗎?”陳今玉問。
“……不是。”周澤楷認真地盯著她,“就是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