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隊友(十四)
正如黃少天所說,雙劍合璧的陣容確實有可取之處——他說兩邊都是冠軍隊的核心陣容拼起來怎麼可能不好用啊,就說我們好好磨合找找手感肯定能夠大殺四方的,到時候給那些洋人一點顏色看看。
葉修三令五申,繁花血景是主攻,劍與詛咒走得是輔助路線,眾人都聽進去了,再加上陳今玉和黃少天有自己的小巧思,這回打得的確有模有樣。
把過去的一切全部推翻重組,對這群一線選手來說不算太難,卻也不能說是簡單。從隊友到對手再到隊友,簡直像是否定之否定的辯證法規律。
葉修說:“你倆還懂點哲學呢?上場去跟對手唸經吧,少天不是最擅長這個嗎?”
黃少天手快,喻文州攔不住,他豎中指豎得很迅速,那叫一個指如疾風,勢如閃電,馬上就可以去鑽研葵花點xue手了,“你說誰唸經呢,說點漂亮話,知不知道甚麼叫做舌燦蓮花。”
葉領隊不搭理他,不說漂亮話,只管繼續謀劃。他把這當做備用陣容,先練出來三套再說,到時候看情況。
小組賽期間是單迴圈得分制,自然不區分主客場,雙方都沒有選圖權,使用統一地圖。
葉修對這種設計的評價是:“好壞參半吧。”
他看了一眼肖時欽,意思很明顯。後者嘴角一動,苦笑。
好處在於有幾個國家的隊伍很擅長利用地形,壞處在於肖時欽也是個愛玩地形的。不如說,不管是甚麼樣的地圖——即便是對己方不利的地形,他也能夠憑藉戰術和整體佈局與對方糾纏,以此取勝。
乍富的肖時欽其實挺幸福的,都是全明星,都是各隊王牌核心,這陣容富得流油了。所以他說:“統一用圖的好處絕對大於壞處,有幾支隊伍很喜歡用機制圖啊,我記得是瑞士和德國……還有善打水戰的,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
榮耀官方或許也考慮到了這個因素。這是第一屆世邀賽,捲起一陣兵荒馬亂,賽程安排太過緊湊,磨合都來不及,還指望有針對性地研究對手的慣用地圖?
戰術大師和戰術小師聚在一起開小會,陳今玉的看法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結一下就是隨便,都能打。
榮耀官方還給各國隊伍做了個初步評分,中國隊是五星級別的黑馬,葉修為此拍手叫好,“瞧見沒?都這麼看好咱們,不拿個冠軍回家太過分了吧。”
“不拿冠軍,你還能回家嗎?”陳今玉語氣揶揄。眾所周知,葉領隊是被家裡人強行扭送到國家隊的,只求為國爭光。
“存疑啊。”葉修笑了笑,“所以務必爭點氣。我能不能回家享受退役生活就靠你們了。”
“好說。”她百無聊賴地敲擊著桌面,接過喻文州的平板——交接的瞬間,指尖驟然拂過手腕,短促地一碰,狀若不經意,似乎只是無心。
他若無其事地對她笑。
陳今玉視線未曾晃動,眼底也沒有飄搖的風雨,只是在桌下用腳尖撩開他的褲腿,輕輕踢了踢那截踝骨,意思是別亂動。
喻文州沒有因此動容分毫,仍是微笑,葉修卻輕輕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相視短暫,一秒都不足,他又低下頭,翻看手頭的訓練資料包告,另一手擺弄著圓珠筆,轉來轉去。
——你看這事鬧的。陳今玉反應過來,踢錯人了。腿伸那麼長幹甚麼?
她也沒再留心,將全身心投入到這場會議當中,指著瑞典隊的騎士舉例,“她們也愛打折磨人的流派,磨蹭、糾纏不清,和小許蠻像的。王隊應該有經驗?”
工作時是應該稱職務,但一稱職務準沒好事,國家隊隊長是喻文州,領隊是葉修,關他王傑希甚麼事。
這兒沒有甚麼“王隊”,她說起這兩個字,內中調侃意味甚濃。王傑希面上未露端倪,語氣平平道:“陳隊有甚麼高見?想叫許斌來陪練?”
這會兒是夏休,許斌早就回T市老家了。即便轉會離開三零一,他和老隊長楊聰的關係還是很好,楊聰在三期群裡說別小看我們津人的羈絆,正在赤峰橋圍觀大爺跳水中……
“不,我擔心我們隊裡的年輕小孩。”陳今玉說。孫翔在許斌手裡吃過虧,唐昊也不喜歡那一類打法。
矛與盾、攻勢與守勢相生相剋,團隊賽要小心掉點,以守為攻的戰隊很擅長以此強拖對手,導致脫節。
張新傑正在和葉修一起看資料包告。目光在此凝固片晌,陳今玉繼續道:“不過我更擔心新傑。她們打那種持久戰,對治療的要求很高,負擔絕對不小,久戰不利啊。”
“實在不行我上唄。”葉修張口就來。
真要讓他上他又不樂意,又要說虐待退役老人。果然,緊接著他就說:“只要你們忍心折騰我一把老骨頭。”
“……你還可以算在寶刀未老的範疇內。”張新傑首先說,然後平靜地道,“我沒關係。對手想要延長對局,我們也可以利用戰術縮短時間。”
幾顆聰明大腦一齊發力,很快把幾支防守型戰隊安排得明明白白,戰術筆記寫了好幾頁,葉修滿意地點頭宣佈散會,末了又說:“今玉留一下。”
陳今玉已經走到門邊,馬上就要走出會議室大門,聞言停住腳步,回頭看他,“又開班會?”
“瞎說。”他輕飄飄道,“集訓這麼多天,我都沒怎麼私下找過你們。”
沒怎麼找過,不等於一次也沒找過。據陳今玉所知,葉修找過孫翔唐昊這兩個年紀小又衝得格外猛的,因為起初配合得不好,她和黃少天也被找過。
照理說,該說的都說完了,還能有甚麼新花樣?其餘隊友都溜走,會議室內只留她們兩人。
陳今玉隨手關門,沒用太大力氣,門扉閉合之時還是驚起一道落鎖聲,不重,但靜室之內格外清晰,引得神經都為之抽跳。
她坐回到葉修面前,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十指交疊抵著下巴,微微歪一點腦袋看他。
額髮懸在眉前,其中幾絲分外零散細碎,遮掩視線,有點長。該去剪頭髮了,最近太忙,煩惱絲都被拋之腦後,她只好再抬手擋一下。
葉修也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終於開口,“按照目前的安排,這套強攻流陣容的指揮權你和新傑各佔一半,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陳今玉笑了,“你就問我這個……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這純屬是欲加之罪,葉修大呼冤枉,宣告自己絕無此意,“別人我也問了,另一套陣容我還問過文州呢。都是第一次做隊友,值得格外留心。”
他的嗓音中含著一絲笑意,淡而輕,散漫依舊。頓了頓,又道:“不問你這個還能問甚麼?問你為甚麼莫名其妙踢我一腳?我可沒惹你啊。”
“失誤。”她坦然回答。
“別毆打隊友啊。”葉修笑著警告,“我是領隊,不是金牌調解員。你原本想著要踢誰?”
陳今玉已讀亂回,胡謅兩句,“我在想我的這些個隊友,她們個個有情有義……”
葉修笑眯眯地看著她。
“傑希。”她又面不改色道,從容地拿王傑希扯謊,“看他就有一股無名火,好奇怪。怎麼會這樣呢?”
哦,葉修點頭,讓她喝點中藥調理下心態,注意點別真把隊友打倒了,不要在痛擊對手之前首先痛擊自己的隊友。
翻來覆去還是那些話,戰術安排、指揮權、配合。已經打了這麼多年聯賽,缺憾榮耀都曾有過,陳今玉的心態其實很好,哪怕即將踏上世邀賽的賽場,她說:“區別只是對手從中國人變成外國人,見面就砍,然後輸給我。都一樣。”
“這麼有信心?”葉修笑了。
她微翹唇角,挑起半邊眉梢,鋒芒乍洩,刺破清寂眸光:“不然呢?”
“繼續保持。”葉修送她大拇指,又說,“再幫我把李軒叫過來,我倆聊聊賽前洗點的可行性……然後你可以回去繼續踢王傑希。”
只有王傑希受傷的世界達成了。陳今玉笑笑,說:“我不是那種人吧?”
“那不好說。”他含糊地說,嘴裡叼著一根餅乾棒,只當那是香菸,聊以慰藉。
訓練室裡不讓親嘴,會議室裡不讓抽菸,煙盒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葉修看了兩眼,試圖催眠自己。
他取下餅乾棒夾在指間,用的是無名指和中指,兩指微曲、併攏,是他持煙的慣用姿勢。
“我一直覺得選手的打法和本人性格有相似之處……你場上這麼愛抽魔道學者,說不定私底下也愛抽。”葉修說,神容、語調,都很懶散,是談天閒扯的語氣。
笑意潤透了陳今玉的眼眸,很有幾分玩味的意思,不加掩飾。她微笑地道:“哎呀,被你說中了。”
室內的燈光與窗外的日光融在一起,映徹眼底,分外明亮,她的瞳孔彷彿跳躍著細密的銳光,葉修凝神去望,始終覺得這是獵手的眼神。
賽場上的暴君,賽場下的頂尖獵手,稍有不慎就將步入羅網,利齒即將刺入面板,穿碎動脈與骨骼。
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看到這樣的眼神……他笑了一下,說:“看你這種狀態,我就放心了。”
陳今玉拿他先前說過的話調笑他:“你自己說的,你又不是調解員,哪來那麼多放心不下的?我去叫小李了。”
臨走前,還不忘帶點東西走,摸走領隊煙盒的事情,她順手就幹了。
葉修立刻攢起眉心,啪地一下,掌心蓋上她手背,隨後一根根地掰她的手指,“哪來的偷煙賊,偷甚麼不好非要這個,我要叫了啊。”
那力道若有若無,無法撼動她的五指。
“叫吧,”陳今玉敷衍道,“叫大聲點兒、好聽點兒,最好大家都聽到,然後都稱讚我為民除害,葉口奪煙。”
她又瞥他一眼,臉上含笑,“偷你的煙總比偷你的人強吧?鬆手,我笑納了。”
要論力氣,她比他強悍得多,此刻只是略微用力,手背便筋骨畢現,浮起劍痕般英朗的線條。葉修拗不過她,只得撒手,力道鬆懈下來,含著餅乾棒模模糊糊道:“還不如偷人呢。”
他抽菸的架勢比陳今玉和楚雲秀猛得多,她倆基本是把尼古丁當消遣,在天台上迎著微風點一根菸甚是愜意,少數時候借煙消愁;葉修完全是把香菸焊在嘴邊,快成半永久裝備了。
如果國家隊宿舍是雙人間,那他肯定早就被他的室友暗中謀殺了。
葉領隊被隊友們要求少抽點,那陣勢堪比公車上書。陳今玉此舉確實算得上為民除害,葉修唯有嘆息,頓覺人生如落花,寫滿無可奈何,“給我留一根。”
陳今玉顛顛煙盒。聲響窸窣,輕若無物,她一抬眉梢,殘忍地宣告:“本來就只有一根,再去開盒新的吧,走了。”
強盜離開了。沒忘記關門,帶走煙盒,留下餅乾棒。
葉修望著她的背影,沒當心,牙齒忘記收力,餅乾棒於是被他咬斷,裡頭裹著的巧克力味的內餡湧出來。
沐橙買回來一堆,他隨意挑了一盒,沒留意口味,太甜了,其實不合心意。
他原本……有那麼一瞬間,想和她聊聊她的情感關係,憂心那會影響比賽。說實話?挺明顯的,有心人總能看得出來,他恰巧是其中之一。
那念頭只存活了不足半秒,很快就熄滅。
他知道不會的。跟陳今玉談這個,才是真的小瞧她。
前路筆直,不蔓延、不分枝。她一直做得很好,從來沒有走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