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自由人(一)
榮耀職業聯賽第九賽季總冠軍,百花戰隊。
總冠軍的手指要抽筋了。金光閃閃的榮耀在眼前浮現,陳今玉的第一反應是:每年打完季後賽,隊醫好像都會哭很久啊。
季後賽的消耗太大了,尤其是總決賽。她還記得第六賽季奪冠那年……吃完慶功宴,經理就殘忍地微笑著把選手們綁到隊醫面前,挨個做手部健康檢測,這次應該也是一樣。
活動著十指,陳今玉從電競椅上起身,預備推門而出。
但張佳樂先她一步。
他比她先下場,先結束遊戲,自然比她先緩過神,比賽間的門從外部開啟,入目先是張佳樂的臉。
他後面圍著好多人,趙楊正在抹眼淚,鄒遠想找紙巾給他,朱效平說哎呀拿袖子擦擦得了,莫楚辰說別扒我衣服!張偉正在嘲笑,說好的絕無可能淚灑當場呢?
這一次,張佳樂倒是沒哭。大概眼淚也符合守恆定律,趙楊哭,他就不會哭。
可他的眼眸好亮,就像是真的被淚水浸過,從而散出湛湛明光。
張佳樂笑著上前挽陳今玉的胳膊,把她拉出比賽間。
“冠軍,”他說,“準備好了嗎?我們要一起捧第二座冠軍獎盃了!”
怎麼可能沒準備好呢?她們為此準備了整整一年,又或許不止一年。第六賽季奪冠,那時候她就想,這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冠軍……那閃爍的金光太漂亮,被封存在展櫃之中,看一眼就叫人心馳神往,靈魂都為之搖盪。
於是又想,當然越多越好,捧過多少獎盃都覺不足不夠。
話還是說得太早,張佳樂不是沒有眼淚,他只是還在載入中。
等再次站到象徵著總冠軍的頒獎臺上,眾人一起捧著獎盃,接過冠軍戒指,他又繃不住了。
淚光漣漣,淚意漸濃,眼眸隨之而朦朧。陳今玉在旁邊看著,只顧著笑,見此很過分地道:“你高*的時候眼淚都沒有這麼多。”
哎,想幹嘛!應該慶幸她說這話的時候湊得足夠近、聲音足夠小,甚至記得遮掩口型,因此旁人絕不會聽到,也絕不會讀懂嗎?張佳樂半羞半惱,更加繃不住了,只好哽咽地說一句:“今玉你幫我擋一下啊!”
“哦,”她點頭,眉眼滿是笑意,“終於不嘴硬了?”
她把寬韌秀健的肩膀借給他倚靠。
這是她們共沐的第二場冠軍金雨,是她們共同捧起的第二座冠軍獎盃。張佳樂自己都覺得奇怪,他想:又不是初次登頂,他今年已經有二十六歲,怎麼還要為此掉眼淚。
他本該對此感到習以為常,他的眼眶不該在此刻溫熱溼紅,也不該想要流淚。他應該習慣這種榮耀,習慣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戴上冠軍戒指。
然而,一切仍然彷彿幻夢。
真真假假,如夢非夢。但如果夢裡有她,有冠軍,那一定是一個再好不過的美夢。
張佳樂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他向神許願,儘管他都不知道神的名字究竟為何、都不確信自己到底夠不夠虔誠。他只是想:拜託,讓她一直握住我的手,讓我們永遠並肩站在一起。如果這是夢,那麼……不要讓我醒過來。
但願這須臾能夠變作永恆。
在這場似真似假的幻夢之中,他為自己佩戴戒指的手微微一停。
神聽到他的聲音、聆聽他的祈願,於是換陳今玉自然地接過,順暢地將戒指套入他的無名指,她低聲地笑,對他說:“看鏡頭,微笑。”
張佳樂喜歡她的強勢。他需要她的這種強勢,需要被她引導。
“不知道怎麼做的話,”她說,“那就跟著我走。”
跟我走。
冠軍戒指終於被推入指根,陳今玉握緊他的手,然後笑著道:“準備好了嗎?我們的虎撲評分要迎來史詩級加強了。”
他眨了眨眼睛,旋即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視線沒有移動,眸光不曾動搖,張佳樂說:“……在我心裡,你早就已經登頂了。”
每年青訓營有幾多人,榮耀有多少玩家又有多少選手,來來往往數不清,但這一刻,奪冠的是百花,站在這裡的是陳今玉。
而站在她身旁,與她同淋金雨、共舉金盃的,是他張佳樂。
頰畔水色仍在,淚痕溼潤未乾,睫毛都被沾溼。她再湊近一點,指腹擦過面頰,用的是再柔和不過的力道。
那些淚水流淌後遺留的痕跡,就此被她輕易地抬手抹去了。
——9.9的評分,評語是:我靠,陳今玉終於請神請到第六賽季的自己了。
——這些年陳今玉確實進過很多廟拜過很多神,但她最清楚,最靈驗的廟宇是她的血肉,她在其外,神在其中。
——牛頓高斯比陳今玉先出生是笨鳥先飛還是避其鋒芒?秦王贏政比陳今玉早生千年,是敬她三分還是王不見王?陳今玉閉眼就天黑,睜眼就天亮,她不是主角誰是主角?陳今玉想照鏡子,奈何神本無相。
——惟願我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叉)惟願我玉敏且慧,鮮衣怒馬斬冠軍(對號)
第六賽季的自己、最靈驗的廟宇、無相之神……這裡站不下這麼多人,總之陳今玉面無表情地關掉手機,又重新開啟,點進微博。
營業一下,抽個獎先。
熟悉的慶功宴,熟悉的直播,經理還是拎了一瓶紅酒,和老闆一起喝。
選手們對此退避三舍,尤其是張佳樂,第六賽季那年他就犯過一次錯,最後緊急掐了直播……這次他老實地坐在陳今玉旁邊,只動筷子不飲酒。
陳今玉正在回看奪冠後的採訪片段。記者的最後一個問題有關葉修和興欣,考慮到百花諸位選手都與葉修打過交道,按照賽制安排的慣例,下賽季揭幕戰百花又極有可能和興欣對上,最終問得是:怎麼看待興欣戰隊?有甚麼想要對葉修說的嗎?
影片裡,張佳樂興致勃勃地攏著麥克風問:“這算隔空喊話嗎?還是宣戰?”
呃……算嗎?記者就去看陳隊長。陳隊長笑了一笑,才道:“我很期待和興欣的比賽。至於有甚麼想對葉修說的?讓我想想……”
似乎略經思索,她輕輕挑眉,目光直直投向鏡頭,微笑著說:“歡迎回來。然後,等我打敗你。”
“打爆你啊!”張佳樂附和,同樣笑看鏡頭,模擬著放了一槍。
正在看採訪的興欣眾人齊刷刷扭頭看向葉修,全體目光向葉隊長看齊。葉隊長只是很淡定地評價:“真有精神。”
蘇沐橙卻笑眯眯道:“今玉那句話說得很帥嘛!”
她一說這個,魏琛可不困了,立刻表演變臉,眉開眼笑:“那當然,也不看看……”
壞了,觸發老魏被動了,魏琛發動一套小連招: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帶出來的孩子,唉遙想當年網遊之中老夫一眼就挑中她,那時候她才多大小豆丁而已一下就被我抓住,我相中的當然是最好的,懂不懂甚麼叫做狂劍的極致?嘖嘖嘖我這眼光真是沒話說……
陳果冷漠道:“包子,上。”
“好嘞老闆!”包子陽光燦爛地笑著,往魏琛嘴裡塞了一隻梨子,魏琛唔唔嗷嗷呸呸,謀殺啊,還想不想讓老夫上場了!
冠軍們昂首挺胸地回到K市,回到百花俱樂部,謝金柯拽著曾信然在大門口迎接凱旋而歸的前輩們,翹首以盼多時,剛見到陳今玉眼睛就亮起來,少年像炮彈一樣撲進她懷裡:“隊長我也要冠軍,下賽季我也要戴冠軍戒指,我就要這個!”
曾信然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自家戰隊奪冠,他當然也很激動,情緒早已被點燃。然而倘若他像謝金柯一樣直勾勾撲向隊長,那隻會被副隊的眼刀細細切成臊子。
十六七歲的少年還在長身體,陳今玉比謝金柯高很多,聞言笑著拍拍她腦袋,說:“那就看你的了。”
謝金柯顯見情緒高漲,纏著她問自己的銀武甚麼時候做好。轉職狂劍士之後角色裝備都由技術部負責,資料比她原用帳號好得多,百花可是聯盟中最會打造狂劍士的戰隊,眼下她的新號只差銀武尚未完工,還在火熱淬鍊中。
陳今玉摟過她的肩膀,低頭問:“你問過技術部沒有?最遲八月初就能做完,還要給你留出時間適應新武器呢。”
她給張佳樂使了個眼色,叫他去帶另一個孩子。張副隊就把曾信然領走了。
謝金柯回答:“人家只說快了快了,我好想見到我的新重劍啊。”
陳今玉再笑笑,攬著她進俱樂部,剛想說要不要打兩局?經理就把她帶走了,總決賽打得太拼,頻頻爆發,觀眾固然看著痛快,經理卻只覺心驚肉跳,快去做狀態檢測!
百花大軍喜提太醫院半日遊。
幸好幸好,經理說今玉你真是命好,好在只是偶爾打一次高爆發,要是每場比賽維持這種極限操作……已經有前車之鑑了,孫哲平退役以後百花格外留心選手的健康狀態,說來都是眼淚。
百花有賽後慶功宴,陳今玉和張佳樂也有自己的慶功宴。檢查了好多指標,結束之後夕日早已頹落,因此決定找一間漂亮餐廳去吃晚餐。
張佳樂又在惦記景觀餐廳,要看湖景海景,或是透過落地窗眺望高空夜景,陳今玉隨他去。
雖然蘇沐橙選餐廳的品味飽受差評,但實際上張佳樂也沒好到哪去,他也偏愛漂亮飯,儘管很清楚味道不會太好。
高層法餐,小眾點評都說適宜約會,張佳樂好滿意,打電話問人家有沒有位置。
大抵是剛得冠軍,這會兒東風尚未收回好運氣,很輕易就訂好座位,張佳樂化身得意的K市人,“甚麼實力?”
陳今玉很捧場地鼓掌,說:“冠軍的實力。”
他驕傲地宣佈:“那現在冠軍要親你了。”
面龐、唇瓣、呼吸,一同湊近。張佳樂閉上眼睛。
陳今玉沒有閉眼,於是去數他的睫毛。一顫一動,真是動人,像是深色的飄羽,又彷彿蝴蝶短促地振翅。
指腹壓著他的臉頰,一寸接一寸輕輕地撫過,從顴骨到嘴角。她靜靜地看著他,在這個吻裡洩出一絲笑意。
高聳並立的雙塔,兩百米的高空,俯瞰之時頓覺世界盡在眼中,但張佳樂已經閉上眼,迎來纏綿的黑暗,無法再將夜景收入眼底,只能感受到陳今玉愈發欺近的鼻息,靈巧輾轉的唇與舌,鮮明的愛與憐。
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無言地親吻,無聲地相依。
他的心就像被揉了一下。不斷地沉浮,不停地起落,最終尋到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