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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圓月常有(三十五)

2026-04-19 作者:無心低語

圓月常有(三十五)

本賽季常規賽最後一輪,百花對臨海。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百花依然傲立在八強名單之中,臨海卻已瀕臨出局,排在第十八名,距離出局僅有一線之隔。

說是一線之隔,是因為臨海真的和第十九名的出局隊只差一分,好在墊底的兩支隊伍發揮得很穩定,臨海最終留下來了。

比賽結束,趙楊萬般惆悵。只差一點,他就要把老東家送出局了。

此言差矣,本場比賽也是零封,趙楊又送了老東家一個零蛋。陳今玉給他散根菸,被他拒絕,於是收起煙盒,“也不至於,畢竟還有墊背的。”

他愁的不是這個——第九賽季瀕臨出局,那第十賽季呢?下賽季,臨海是不是就將要從聯盟中消失,也要跌進挑戰賽沉淪一年?

可是……趙楊搖頭。走到這一步,心中只有冠軍。往事如風,都散盡了,舉足不前的人是沒辦法捧起冠軍獎盃的,常規賽收官,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也早就有了為之拼搏、奮鬥的目標。

“臨海從沒進過季後賽。”他忽然道,“我沒有打過季後賽。”

她扭頭看他,眼中浸著一絲很淡的笑意:“緊張?”

趙楊是從未殺入過季後賽,不過他已是拼搏多年的老將,因此回答:“我更願意把這種心情稱為期待。”

“那就繼續期待下去吧。”陳今玉拍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去取報紙。

常規賽最後一天,嘉世解除新聞緘默,宣佈掛牌出售。

“咱們有要買的嗎?職業沒有重合啊。”張佳樂翻著報紙,一目十行地瀏覽,看到屬於百花的板塊又不禁一笑,“幸好嘉世把咱們的風頭蓋過去了,不然趙楊看到這標題不得哭啊?”

那標題寫得是:震驚!前臨海隊長鐵血無情,辣手摧母隊,臨海險遭出局。

百花和臨海都是正常發揮,不過新聞這種東西,起標題當然是怎麼有噱頭就怎麼來,陳今玉跟他靠在一起看,“跟港媒還是UC震驚部學的?”

應該是UC吧,港媒要更犀利、更勁爆一些。

鑑於這是最後一場常規賽,媒體還另外評價了一下各隊本賽季的表現,其中提到百花有些高開低走:賽季初一直與霸圖角逐第一,後期卻掉到第四,張佳樂不以為意:“哎呀,這些人懂甚麼,我們這是戰術,是策略。”

“戰術和策略也要稍作修改了。”陳今玉嘆息著說。

季後賽將至,新賽制也襲來了。挑戰賽試水過後還有些變動,個人賽和團隊賽都是人頭計分,但比賽回合有所增加,總局數上限為三局,也就是俗稱的BO3,三局兩勝制,平分再加時。

“要熬死誰啊?”這是張佳樂的評價。客觀來說,第二和第三賽季出道的選手已經不年輕了,百花四位老將的狀態都保持得不錯,但也只是不錯,不可能與十八九歲的青春再做比較,屬於她們的巔峰時刻早已過去了。

“我們應該不是最犯愁的吧?”陳今玉說。這話說得也很客觀,聯盟中年齡最大的現役選手顯然是韓隊長,不過下賽季就要換成魏琛了。

不管怎麼說,打滿三局對老將的狀態都沒好處,因此要儘可能讓比賽提前抵達終局,最好是隻打兩把;此外,第三局是隨機地圖,主客雙方都沒有選圖權,也是個不穩定因素,非常考驗地圖儲備和臨場發揮——上帝給老將關上一扇門,就會再開啟一扇窗,經驗豐富的選手顯然都很精於此道。

個人賽改制,為求穩妥,原本的守擂大將就該被放到第三或第四順位,季後賽到來之前,百花需要仔細研究一番出場順序,她們的第一個對手是藍雨。

在那之前,陳今玉收到了一條令人略感意外的訊息。

——Sunfly:陳隊你好,現在方便嗎?

孫翔?她略微挑眉,打字回覆:方便,有甚麼事嗎?

對方正在輸入中……對方正在輸入中。聊天頁面歷經短暫的沉寂,又過幾秒,孫翔的訊息跳出來,他說:“我想問一下關於轉會的事。”

“需要我的建議嗎?”陳今玉說,“我們的情況不太一樣……我是三把手轉核心,小孫你的話,應該是核心轉核心?”

她是一位很好的前輩,一位富有耐心的引導者,面對後輩絕不吝嗇,文字訊息一時間難以說清,陳今玉問他:“不介意的話通個電話?”

“……可以。”孫翔說,“當然可以。”

大概是粉籍作祟,陳今玉想,他在她面前其實很乖,乃至於溫順,看不出半點旁人口中的張揚無忌、驕傲自負。蘇沐橙對他的評價是人很討厭,但挺厲害的,說這話的時候她指著自己的腦袋,意味分明。

嘉世已經宣告掛牌出售,通俗來說就是倒閉,工作人員都在收拾東西,選手們也是如此。蘇沐橙有她的去處,簡單收拾了第一批行李就去了興欣,孫翔則與她不同。

蘇沐橙合約到期,肖時欽簽得是短約,屬於自由人,接下來可以選擇自由轉會。孫翔當時簽了三年合同,合約未到,嚴格來說,他還是嘉世的一份子,儘管將來職業圈中未必還會有嘉世這個名字。

就算沒到期,他也沒必要再留在這裡了,向嘉世求購的戰隊有很多,除此之外,如果他說走就走、離開H市散心,也不會有人攔他。

所以,電話接通後的第一句話,孫翔沒頭沒尾地說:“我想回C市。”

這很奇怪,陳今玉指得是她的心態。今年年底孫翔就滿二十歲,現在已經不是他剛剛出道的第七賽季,她卻還是下意識地把他和他的同期當做孩子。孫翔、鄒遠、唐昊,在她心裡都是這樣。

她看了一眼從H市到C市的機票,然後告訴他:“今晚沒有直飛航班了。”

孫翔忽然用C市話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句甚麼。西南方言總有共通之處,在K市浸泡將近四年,也算耳濡目染,陳今玉似懂非懂,大致明白他說得是:那咋辦,我就是想回家嘛!

“最近的航班在明早六點,”她提醒他,“小孫,聊聊轉會?”

他突兀地沒了聲響,那頭傳來指尖敲擊螢幕的聲音,過會兒說:“哦、哦……好。”

“目前聯絡你的有哪幾家?”陳今玉語調隨意地問,“我猜猜。皇風、虛空?有輪迴嗎?網傳嘉世管理層跑去S市了。”

“……有。”孫翔說完又問,“你怎麼不猜三零一?”

“三零一不缺近戰攻堅手。”陳今玉說,“楊聰已經夠強硬了,雖然他是刺客……”

說到這裡,想到榮耀的職業平衡,她不免為此很輕地笑了下,那笑聲稍縱即逝,孫翔摘下一邊耳機,揉了揉耳垂,是熱的。要麼就是他手指太冰。

陳今玉繼續道:“許斌轉會之後三零一成績下滑,足見他們缺的是可以保衛核心的防禦型職業,戰鬥法師現在不在此列。他們要補強,但沒必要找你。”

她輕鬆地笑著,嗓音含一點促狹,問他:“你有沒有考慮過百花?”

這只是個玩笑,用於調節氣氛。陳今玉已經有了謝金柯這個完美的繼承人。

“沒有。”孫翔實話實說,“我明明拒絕過你們……我不想只跟在你身後。來百花繼續打狂劍,那和坐板凳有甚麼區別?”

你不會看到我的。我想要你看到我。他這麼想。最終艱難說出口的卻只是:“我更想和你做對手。”

“會的,下賽季我們還會是對手。”陳今玉沒甚麼特別的反應,這其實在孫翔的意料之內。她平靜地說,“你會有很好的去處,沒考慮過輪迴?目前邀請你的戰隊裡,輪迴是條件最好的那一個吧。”

“你認為我應該去輪迴嗎?”孫翔問。

“這是你自己的未來,你要自己選。我只是在幫你分析利弊,這也是你找到我的原因,向擁有相關經驗的前輩請教這件事是很明智的選擇。”

陳今玉說:“輪迴很好,待遇和隊伍強度都是如此。但你想要核心嗎?輪迴的絕對核心只會是小周和一槍穿雲,假如你轉會,最好的情況是打雙核。你是不是很在意這個?你的風頭不會蓋過小周。”

……是的,孫翔想。他的確很在意這個。如果不在意核心,不在意璀璨明亮的浮名,他就不會轉會去嘉世,不會從狂劍士轉型成戰鬥法師,不會背井離鄉離開C市去到H市,只為接過那張薄薄的、舊舊的、象徵著鬥神之名與三冠威光的初版賬號卡。

十八歲的孫翔想得是:我當然需要響亮的名號,需要無可動搖的核心位置。

他在越雲就是核心,一個人帶著一支公認的弱隊殺進八強,只需要他自己,不需要別人,所以他也只看重自己。團隊?那是甚麼?不會比他單槍匹馬更具有威力。

將滿二十歲的、被挑戰賽和葉修打醒的孫翔則驀然意識到:榮耀不是一個人的遊戲。

他其實早就應該意識到這一點。他一直追逐的目標、渴望伸手觸及的皎月……這個遠在K市的、正在和他講電話的人,早已將這句話詮釋得淋漓盡致。從藍雨到百花,從雙星到繁花血景,陳今玉從來都是團隊配合的好手,她不介意為隊伍改變自己的節奏、讓隊友適應自己的節奏,然後取得勝利,摘下榮耀。

第三賽季剛出道那年,人家說她打得像瘋狗。但那是她在個人賽場得到的評價,客觀地說,她的打法其實非常團隊,懂分寸、知進退。

陳今玉正在說:“你應該考慮一下輪迴。小江——江波濤,江副隊,他很擅長調節團隊關係,你會融入得很好的。”

談話已至尾聲。像每一個懂得禮貌的後輩那樣,孫翔說謝謝、我會考慮,他還說:“下個賽季,我……一定、一定會變得更好,然後做你的對手。”

那聲音有一點低沉,略顯朦朧,生出一點悶。就像是身陷困頓之中,他曾為此掉過幾滴眼淚。

陳今玉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真的掉眼淚。就像每一個風度翩翩的前輩那樣,她回答說:“我很期待。”

時候已到,孫翔應該結束通話,但他沒有。該說的都說完了,陳今玉保持靜默,耐心等待對方提出道別,但也沒有,她等來的是一句:“你……你應該知道啊,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對你,呃——”

如果這是一個停頓,那這間隔實在過於漫長。

“喜歡我?”她直白地替他補全,甚至笑了一聲,清朗平淡,如風拂月。

一個H市一個K市,江南西南離得可不算近,要有兩千多公里。陳今玉當然不會看到他燒紅的臉龐和被熱意煎熬的耳尖,她只是說:“謝謝你作為後輩和粉絲喜歡我。”

另一條他曾經短暫奢望過的路被她堵死了。後輩、粉絲……孫翔低聲道:“你還記不記得啊?我出道之前我們曾經見過。”

“客場越雲那次嗎?第六賽季?你找我要了簽名呀。”她說。

“……不是。”他深吸一口氣,又沉沉吐出,執拗地重複,“不是那次。再遠一點……第五賽季的冬天,11月23號,X記酥肉,你點了一份涼糕。”

靈光一現間,孫翔匆匆補充:“你還給我同學錄了影片——她叫孟琦行,要做檢察官的那個!”

陳今玉似乎微愣,轉瞬又笑道:“你記得這麼清楚呀。”

她想起來了,但率先問得是:“那小孟同學有當上檢察官嗎?”

小孟同學和孫翔同齡,本科還沒有畢業。孫翔仔細回想後回答:“她考上那個甚麼了,五系四院。”

“五院四系。”陳今玉糾正。他好像有點窘迫,然後洩氣,說,你不記得了。

而她彷彿太過敏銳,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剝開他的外殼,洞悉人心:“你是從那天開始關注我的嗎?”

“我是從那天開始打榮耀的。”孫翔說,簡直像是倒豆子,“上網查榮耀的賽事資訊、玩狂劍、ID叫……”這對他來說似乎難以啟齒,就像是正在堅決地剖開自己的心,不容許回頭。但他說得並不艱難,“ID叫逐月。一開始想過去藍雨青訓營,但是越雲先找到我。我……”

他太年輕了,正值芳歲,因此直白熱烈。孫翔說了很多,最後總結:“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少男時代的英雌主義,比起傾慕更像是不帶情緒的嚮往吧?陳今玉這麼想,然後問:“這是表白嗎?”

“不是。”這遠遠不夠正式,於是孫翔矢口否認,“我沒有想過從你這裡得到答案。”

她溫柔地詢問:“那你想要的是甚麼呢?”

想要得太少,想要得太多,無法在瞬間宣之於口。無需宣之於口。靜默頃刻,孫翔道:“我想要你看著我,我想做你的對手。”

“……我不會放棄的。”他說,聲線中的顫抖很快消弭,“只是一次失利、只是挑戰賽而已,我還會再次站到你面前,站在你對面,我會證明自己配得上一葉之秋。等到那時——”

“等到那時,我會只看著你的。”她說,輕盈又柔和,隨性而有力。

孫翔還想再說點甚麼,卻被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打斷,一步一步走近,一聲一聲愈響,人體墜入床邊,然後是張佳樂的聲音:“今玉?你跟誰打電話呢,打了好久,我都洗完澡了。”

“哦,小孫,他要我給他一點建議。”陳今玉朝他招手,手臂自然地纏上他的腰背,傾身過去,鼻尖抵著面頰摩挲,低低道,“那就到這裡?”

孫翔還能說甚麼呢?不要停在這裡,再和我聊一會兒,不要走?那不可能。這通電話將達22分鐘,戛然而止前一刻,他聽到張佳樂親暱而抱怨的嗓音,說得是:理我。

他的聲音有些模糊,一定已經將臉龐埋進她懷裡。

就在這一瞬間,孫翔猛地後悔了。他應該給她投簡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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