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常有(二十六)
昔日第一流氓到底還是經驗豐富、成熟老道。陳今玉眼尖,瞧見林敬言鬼鬼祟祟地藉助百花式光影接近兩個新人,板磚已在手中蓄勢待發,正在尋找角度,顯然預備偷襲一波。
林敬言倒是沒看見陳今玉的狂劍士——不過這鋪天蓋地的火光顯然是張佳樂搞出來的,張佳樂在,陳今玉就必然也在,都不需要猜。
那就麻煩了,他想,怎麼在賽場上要打繁花血景,跑到網遊裡還要直面她們兩個啊?是聯賽沒打夠嗎?欺負他沒帶隊友來啊。
於是,他的偷襲目標又變成那個彈藥專家。還是先把老對手幹掉再說。
光影絢爛,迷惑性極強,四方尚未正式交手,然而數道劍影忽至,強勢地切割戰場。光劍刺破空氣,紛綸翕響。
比那些劍影更引人注目的是文字泡,來人的身份也已經很明顯。
劍客猛地切向彈藥專家。黃少天發誓他沒有公報私仇的意思,只是魔道、流氓和彈藥,顯然是槍系更不擅長近戰,對他來說更好切嘛!這是基於當前情況的合理判斷。
“我去,近戰打遠端,你真不要臉啊!”張佳樂當即叫道,“我需要支援!”
陳今玉還是沒動。敵在明,她在暗,按兵不動更具優勢,她給張佳樂發密聊:“加油,看好你。”
張佳樂回了她好幾個淚流滿面的表情,哭得梨花帶雨,看起來很可憐。
人生似鳥同林宿,大限來時各自飛,他天天暖床都暖不透她的心嗎,這很過分了呀!
支援到底還是來了,百花谷的守護天使給他刷了個聖盾術,這次大叫的換成黃少天:“賴皮啊,我們不是在單挑嗎,怎麼還帶輔助啊!”
說歸說,輔助還是要有的,黃少天在藍溪閣公會頻道刷屏:“聖盾術聖誡之光隨便甚麼都好給我也來一套!我們藍溪閣絕對絕對不能在這方面輸給百花谷啊!”
“其實是群毆、大亂鬥。”林敬言遊走在眾角色之間,一會兒給張佳樂飛幾根麻針,一會兒往黃少天眼前揚一把沙塵,順手的事。
張佳樂感慨道:“老林,怎麼感覺你去了霸圖之後反而更猥瑣了?”
“呵呵,”林敬言笑,“流氓,哪有不會猥瑣的?”
正在此時,一道身影竄出中草堂陣容,於空中迅捷閃過,魔道學者疾馳而來,目標是黃少天的劍客,技能不斷,暗影斗篷、清掃、掃把旋風,打完一套就走,飛得好瀟灑。
這飄逸的走位、這股熟悉的小味兒……下意識地,幾乎是出於生物本能,如同見到極具捕食價值的獵物,陳今玉舌尖抵著牙尖,輕輕地一舔。
狂劍士終於捨得踏出一步,重劍撕天裂地,出手就是大招怒血狂濤,王傑希顯然沒想到她會在此時此刻毫無徵兆地發難,還毫無鋪墊地使出大招,魔道學者猝不及防,撞了個正著,他沉默片刻,道:“好玩兒嗎?”
“你嗎?”陳今玉道,“一般般。”
“……無聊。”他笑了一聲,彷彿無奈。魔道學者受擊陷入僵直,狂劍士的大招同樣有收招僵直,另一個魔道飛馳衝上,乘奔御風的架勢,利落甩下兩個燒瓶,火海肆意搖擺跳躍,那是高英傑。
“是,你不無聊,你不幼稚。”她信手招架,語氣還很悠閒,“那你別還手。”
“講講道理。”王傑希說,魔道學者再次高飛,打出幾張星星牌,星星射線飛射而出,又改道變作折線,“你都騎到我頭上來了,還不許我還手?”
她輕輕地笑,那聲音朦朧地繞著耳朵:“又不是第一次了。”
似風的劍影閃爍著掠過魔道學者。
援軍趕到,張佳樂瞬間支稜起來,囂張地鳴槍數次,他沒有浪費技能,每一枚子彈都去了該去的地方,另隻手不間斷地扔著手雷,很快又是花花一片迷人眼睛,“先過我這關再說!”
一道聲音突兀地穿插進來:“這可是你說的。同志們,上吧!”
各公會玩家瞬間騷動起來,管你是團長精英還是普通玩家都不能免俗,有人開始大喊:“君莫笑啊!!!”
此人顯然已經十分令人聞風喪膽,玩家們驚叫的架勢如同大反派駕到、如見灰太狼進羊村,但他可不會像灰太狼一樣喊著經典臺詞化作天邊流星,只會給老同事、老對手們帶來天大的麻煩。
沒有被葉秋虐過的職業生涯是不完整的,顯然在場幾位大神級別的選手都擁有著完整的職業生涯,張佳樂提議先圍毆葉秋,以解心頭之恨,這是個好主意,陳今玉依然沒意見,黃少天積極表態,王傑希預設了,林敬言甚至想叫韓文清過來。
在場三個攻堅手,張佳樂當然要拿他那華麗絢爛的百花式打法來打輔助,光影一收一散間,三人衝出。
黃少天給陳今玉發密聊:“小玉小玉你猜猜我接下來要幹嘛?”
她們實在太過心有靈犀。陳今玉盯著王傑希那魔道學者低飛的身影,沒問他究竟是甚麼意思,也無需再三確認,她慢條斯理地敲出兩個字:“好啊。”
光劍如堅冰,穿透胸膛,劍尖繚繞冰冷光暈;下一秒,重劍緊隨其後,穿腸而過,鮮血浸漫劍鋒,豔麗無極。
“……”王傑希這次是真的無奈了,並且很無語。人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但他連牽一下唇角都懶得,掃帚先拍狂劍再拍劍客。
狂劍士敏捷地跳開,溜之大吉。張佳樂還在前面瘋狂地扔手雷,陳今玉不可能不管不顧,剛才鬧那麼一遭,興欣已經殺至眼前,寒煙柔戰矛將抵彈藥專家鼻尖,捲起火一樣熾燙的輝影,張佳樂喊她:“今玉!”
極清脆響亮的一聲,鏗鏘有力,重劍撞上戰矛,彼此手中的武器都為之震抖。
陳今玉抬手招架,將戰矛揮開,狂劍士擋在彈藥專家身前,寸步未退。她說:“來了。下次喊妻主可來相助,然後我說:你喚我,總是要來的。”
“……你最近到底在看甚麼啊?”張佳樂扭扭捏捏,不好吧,她倆也沒喜結連理呀!
二打一,兩人還是聯盟中頗具盛名的搭檔,自然應對得十分輕鬆,寒煙柔已落至下風。期間三人也有過交流,刀兵相撞那一刻,唐柔微愣,而後說了一句:“是你。”
“認得出來?好眼力。”陳今玉笑道。
她們夏休打過,而今陳今玉換了一張賬號卡,自然也不是從前的外觀和ID,現在的名字叫避苦趨樂,私人小號。但唐柔依然認得出來,她回答:“風格很明顯啊。”
兩名職業選手招架自如,二打一就顯得過分奢侈,陳今玉道:“我去開Boss,你頂一會兒?”
張佳樂當然沒有異議,好啊!彈藥專家掩護著狂劍士,兩人換位,彈無虛發,手雷滾落,陣陣轟鳴幾乎要蓋過嗓音,張佳樂說:“美女,換人了!”
唐柔不搭理,她要攔陳今玉——但做不到,狂劍士的腿那麼短、那麼笨重,她的走位卻異常靈活,一往無前地衝向沙寒,劍氣縱橫三萬裡,一劍破敵,為她殺出一條鮮血鑄就的前路。
擋在她面前的是王傑希的魔道學者,趁著亂戰搶仇恨、開Boss,她倆竟然想到一塊兒去了。
陳今玉嘆道:“有時候真不想和你這麼默契。”
王傑希反問:“那是甚麼時候想和我有默契?”
“在你最笨的時候。”陳今玉說。
“但你很滿意,不是嗎?”王傑希平靜地道,“所以也沒你說得那麼笨。”
“我對你最不滿意的地方,就是你叫得不夠好聽。”她淡淡地說,語氣如常。
他同樣沉穩地回答:“我努力。”
別看話題越跑越歪,即將脫軌,實則兩人都沒有手下留情,打得是招招見血,刀刀鋒利,掃把和重劍的影子交織纏繞到一起,身影閃爍,不停地換位、換招,直到魔道學者背對著沙寒,而狂劍士站到正對Boss的位置——
陳今玉猛地振劍,狂暴開啟,倒斬!
魔道學者微微側頭。血氣不曾割破他的臉頰,王傑希道:“偏了。”
“沒偏。”她說,“是你太笨了,笨笨的一點也不可愛。”
——狂暴加成,技能變異,倒斬的劍風掠得更遠,遠到可以飛至沙寒面前,遠到這一擊命中,Boss瞬間被激怒!
沙寒的仇恨自然被掛到百花谷頭上。
百花谷玩家一面喝彩一面衝上支援,集火Boss,張佳樂見此也立刻甩開寒煙柔,數枚手雷飛出,再炸片片煙花,幾個閃身衝向沙寒,寒煙柔提矛欲追,另一把戰矛卻橫在她眼前,同時與張佳樂的彈藥專家擦肩而過。
戰鬥法師,ID我有玉玉症,所屬公會嘉王朝,操縱這個角色的顯然是孫翔。
張佳樂直接噴了:“這甚麼名字啊!”
陳今玉忙著遛Boss呢,沒功夫回頭看大神,張佳樂也只是吐槽這一句,實際上不是很閒:他是繞開了寒煙柔,但興欣牽頭的同盟軍也已趕到,人家人多力量大,要想穿過這片人潮也不容易,此刻且戰且退,再進再戰,不停尋找突破的機會。
場面完全亂成一鍋粥,嘉世職業選手現身,煙雨樓聞著味兒也跟來了,來的是於鋒和姐妹花。
張佳樂那百花式打法,誤傷隊友雙目那是常有的事,更別提孫翔和於鋒壓根不是他的隊友,連傷害豁免都沒有,這一誤傷,傷得可不只是眼睛,角色還要因此掉血。
孫翔勃然小怒,但竟然沒有當場還手,也不再糾纏寒煙柔,而是直衝陳今玉的狂劍士而去,看得肖時欽大為欣慰:這孩子終於懂事了,是吧?知道去搶Boss,而不是在這裡浪費時間。
那就做對了,但是,別驕傲!
並非如此,沙寒已經從孫翔的腦中絲滑地飛走了,他衝向陳今玉,就只是單純地衝向她,而不是瞄準她旁邊的沙寒。
正當此時,張佳樂也終於突圍,綴在孫翔身後趕去,他給陳今玉發了訊息,示意兩人可以配合一波,爭取打出Boss的狂暴狀態,借刀殺人。
殺的是誰?在場全是敵人,不如一網打盡。
槍火湧出,陳今玉當即要上,又一把重劍驀然殺入,穿梭在這亂花天地當中,氣勢洶洶地衝出。
槍響後劍起,一襲繁花,兩片血景,重劍相撞,似將皸裂破碎,那聲響令人齒寒。
血影狂刀對血影狂刀。
她為此凝眉。那劍意太狂野、打法太奔放……也太熟悉。
狂劍士,再睡一夏,公會掛的是義斬天下。
陳今玉念著來人的名字,一字一頓,如同將其含入唇齒,“……孫哲平。”
他淡淡應了一聲:“嗯。”
她打感情牌:“非要跟我作對嗎?張佳樂在我手裡,顧惜一下昔日搭檔吧。”
“我怎麼變成人質了?”張佳樂象徵性反抗,這個手法這個公會,他也於轉瞬間了徹來人是誰,遑論世上本沒有比他更熟悉孫哲平打法的人,那年西部荒野,後來馳騁聯賽,落敗與巔峰……那樣的記憶,不是說忘就能忘的。他為此有些恍惚。
孫哲平笑了,他說:“我願意。”
然後,再睡一夏的重劍再次殺來。孫哲平道:“還記得嗎?你現在的搭檔是今玉。對我,也別心軟。”
“唉,平哥。”陳今玉輕柔地嘆息,“你知不知道你這話說得……搞得我們倆特別像樂樂的前任和現任。”
“別搞。”他冷酷道,“我是直男。”
張佳樂毛了:“我也是呀!!”
他又控訴:“你管孫哲平叫哥幹甚麼?我還比他大幾個月呢,也沒見你這樣叫我。”
“好、好,不講不講,回頭多叫你幾聲樂樂哥。”陳今玉哄他只需三言兩語,張佳樂的心情又變得一閃一閃亮晶晶,孫哲平倒笑了一聲,意味不明。
我有玉玉症——也就是孫翔,他可不管百花兩代恩仇,雖說她們其實無仇無怨。眼見再睡一夏殺向避苦趨樂,戰鬥法師立刻一個霸碎掃向再睡一夏腳踝,孫哲平挑眉避開,還一道凜冽血風,是破滅斬。
誇早了,肖時欽要碎了。趁亂接管Boss啊,幫敵人幹甚麼呀!
我有玉玉症都衝到避苦趨樂臉上了,陳今玉自然也瞧見了這個頗具神性的ID——離人很遠,離神經病很近的意思。
事實上,她第一眼掃過的根本不是他的ID,而是所屬公會。嘉王朝的戰法,再加上這等技術水平,此人必是孫翔無疑。
然後她才看到對方的ID。
起初,陳今玉只以為這個戰鬥法師是來攪混水的,真沒料到這霸碎是衝著再睡一夏去的,避苦趨樂當即提劍要擋,結果無事發生,孫翔被她滿含防備的操作噎住,說:“你……躲甚麼?我又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上聯:孫翔比心,下聯:陳今玉問號。
橫批:貓怎麼一直響。
鑑於孫翔剛才出手相助,陳今玉決定禮貌地打個招呼,她說:“小孫隊?ID不錯,很有意思。”
這就是語言的藝術,她原本想說得是:很奇特。
孫翔卻卡殼了。磕磕巴巴半天沒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是吧!謝謝,我自己取的!”
怪哉怪哉,怎麼好像有點驕傲。不過陳今玉一直搞不懂這個年紀的男孩兒的心思,便道:“真有創意。”
她本以為這是嘉王朝隨便抓給孫翔的一張賬號卡,想不到是他自己取得名,那就是他自己的號?孫翔不會真有玉玉症吧?
實則不然,那她錯了。
這確實是孫翔的私人小號,是他親自起的名字,取名時想了很久,最後浮現出一個小巧思;至於玉玉症?可以說他有,也可以說他沒有。
他其實有點後悔了——這個小號的ID和他的論壇ID如出一轍,有點怕被扒。不過論壇允許重名,叫這個名字的人也不少,我有玉玉症123滿天飛,他很是不確定地想著:應該無所謂的吧……應該吧?
都是手太快惹的禍,野圖Boss重新整理,陳夜輝過來搖人,孫翔毫不猶豫地抽了張卡就走,嘉王朝小號和他的私人小號放在一起,他拿錯了。
一旁與陳今玉交手的孫哲平忽地嗤笑一聲,道:“你就是不擅長應付小孩,哈?”
這番話聽得陳今玉雲裡霧裡。應付小孩?她第一時間想到唐昊。她確實不擅長,難道他就擅長了?五歲一代溝,她們這把年紀的選手怎麼可能擅長跟青少年打交道?
考慮到她們還在打架,陳今玉決定以她最擅長的垃圾話擾亂對手的心態,故意道:“你是喜歡小孩嗎?那你給我生個大胖閨女。”
再睡一夏的劍鋒果然一頓。
她抓住機會乘勝追擊:“其實女孩男孩無所謂,但是我家三代單傳,女子本身就是好……給我湊個好字吧,孫哲平?”
刀光血影再起,掀起血海飄搖,孫哲平到底沒停頓幾秒,回擊之時漠然道:“讓張佳樂給你生去。”
張佳樂叫道:“男人本來就不能生孩子啊!”
“已經有人造子宮了。”陳今玉說,“不過樂樂已經為我誕下一子,頭胎就是女孩兒,可以封肚了。”
怎麼敵我不分呢!張佳樂惱火地叫她:“今玉!”
她笑了一聲,安撫道:“好樂樂,別鬧。”又對孫哲平說,“你也別鬧。”
也鬧不了了。沙寒血線終於降到10%,進入暴走狀態,召喚出影子軍團。陳今玉想:成龍歷險記嗎?暗影軍團?忍者來的啊?別說,還真是暗夜系Boss。
Boss的仇恨牢牢掛在避苦趨樂頭上,直指百花谷。打到此處,已然沒有懸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