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常有(二十)
張佳樂的聖誕約會計劃倒是完全泡湯了,因為他閒得慌非要煮熱紅酒,借用食堂瞎捅咕,大體上還算成功,搞得有模有樣。
美中不足之處在於,這熱紅酒把他和陳今玉都放倒了,直接睡過聖誕節,約的餐廳沒去,想拍完發朋友圈得瑟的照片也沒拍,張佳樂的聖誕約會計劃大獲全敗!
張佳樂含淚銷燬剩餘的熱紅酒——現在是冷紅酒了——就說電競選手不能碰酒吧?
陳今玉玩他頭髮,髮梢纏繞在指尖,她輕輕地扯了扯,然後安慰他說:“沒關係,還有明年聖誕節。”
“明年我們也一起過呀?”她頷首,不然呢?得到肯定答覆,張佳樂又美了,美美迎戰時光戰隊,再美美零封,時光可一點也不美。
照理說,如今75級銀裝尚未開發完畢,大多數角色還在用70級裝備,那麼銀裝匱乏的小戰隊就可以在此時憑藉75級橙裝拉近與豪門強隊的差距,本輪比賽,義斬戰隊就是以此打出零封、大振士氣的,鍾葉離笑個沒完。
義斬豪取對手,時光卻是被百花豪取的命,當晚同樣打出一個只不過10是百花,0是時光。
完後就迎來今年的全明星,百花一群南方人受不了B市的天氣,剛下飛機就嚷嚷著要回K市,陳今玉開了鋼筋鐵骨,靜靜看這幫人叫喚,笑而不語。
落地先去跟朋友們吃飯探店,衚衕裡一家深烘手衝咖啡,店面不大,內部裝潢很有意思,漂亮杯子擺了一面牆,店主養了小貓,客人一進門就翹尾巴喵喵叫,像迎客門鈴。
工作日的上午,店內清冷,五個姑娘進門才熱鬧起來。也巧,店主是榮耀粉,但她支援的是皇風,此生摯愛是掃地焚香,完美避開義斬和微草的兩位選手,店主說如果田森願意來我家喝咖啡的話讓我住豪宅坐遊艇我也願意啊,戴妍琦說想要的太多了吧!
楚雲秀決定助力粉絲的每一個夢想,把田森搖過來辦一場小型粉絲見面會,田森說秀姐你知道我過來要多久嗎?你對B市路況一無所知。
“給個地址。”但他說,“我郵幾份新出的周邊過去,還有親籤。”
皇風處境尷尬,田森又何嘗不是如此。掃地焚香曾是與鬥神拳皇齊名的角色,第一賽季只有三神,未有後日諸多聖賢,從郭明宇到呂良再到田森,掃地焚香風姿依舊,昔日輝煌皇朝卻只剩遺風,甚至於今年的全明星,田森和他的掃地焚香只排在第二十一位,再下降三名就要被榜單掃地出門,他當然心有不甘。
粉絲的厚愛讓他活過來了一點,心臟起伏跳躍,如同皇風俱樂部的老舊電梯,一經升降轟隆直響。
為了冠軍、為了皇風、為了粉絲、為了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行,皇風決不能在他手中坍塌,掃地焚香不可在他掌下蒙塵,這是田森的決心。
皇風周邊還在路上,姑娘們開始聊工作。主要是陳今玉和楚雲秀兩位隊長聊,陳今玉問:“你們家那兩個新人報名第二天的趣味活動了?”
她指得是誰不低頭和莫敢回手——她們在冬季轉會窗的尾巴加入煙雨,正式註冊成為職業選手,也進入了女選手群。同性後輩一來來一雙,給戴妍琦高興壞了:終於輪到她當前輩了。幾個年輕女孩兒玩得很好。
不過姐妹倆目前的上場機會並不多,如何排兵佈陣,楚雲秀也在頭疼。
“訊息真靈通。”楚雲秀挑眉,“王傑希給你透的底?”
微草主辦,節目名單自然要他過目一番。
“猜的。”她笑了一聲,“你們老闆想捆綁銷售,新秀挑戰賽又不可能一起上場,還是說要先後挑戰小周?能一起上場的環節,想必也只有趣味活動了。”
楚雲秀熟練地罵了兩句老闆。客觀來說,煙雨以元素法師風城煙雨為核心,主打遠端戰術,於鋒加入之後就和鋒芒慧劍一起組成遠近雙核,整體佈局已經很協調,沒必要再放兩個遠端。
舒氏姐妹的實力,楚雲秀認可;舒氏姐妹的商業價值,煙雨老闆也認可。姐妹倆被簽下,是商業價值大於競技價值。
轉會窗結束,一切塵埃落定,煙雨官號剛發完公告,楚雲秀就打電話跟陳今玉罵了十分鐘,肺活量有望向黃少天靠齊,話語零散斷續地從聽筒裡漏出來,聽得旁邊的張佳樂都不敢吱聲,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對舒氏姐妹沒意見。女孩子有野心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女人不應該只學習如何保養皮毛,而應該懂得各式狩獵技巧——這是社會主流價值只單獨給男人開的小灶。但是,這樣的安排讓楚雲秀很難辦,煙雨的陣容將在未來成為一個很大的問題,老闆和經理顯然想要姐妹倆同時出場。
現在還好,那時候陳今玉說,兩個新人不可能一出道就打主力位置,對團隊賽的干擾還沒有那麼大,但是等到以後,季後賽,或者最起碼下個賽季……
一切盡在不言中,她的意思,楚雲秀自然懂得,於是為此靜寂片刻,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轉輪撥動的聲響。
只是一聲,火苗擦起,噌。
她聽到楚雲秀吸氣、呼氣,吸一口煙再吐出,煙霧與尼古丁一定在肺腑中長久地徘徊沉蕩,楚雲秀低聲道:“真沒意思。這不是電子競技。”
這不是電子競技,而是商業盛世。一座王朝冉冉升起,就要換前朝跌落、在塵埃與時光中四碎。
不聊這個。楚雲秀轉頭換個話題,提起嘉世,姑娘們都挺怨念,“嘉世搞了個封閉式訓練,挑戰賽啊,有這個必要嗎?只是管理層覺得出局很丟人,不想要選手來看全明星。”
線下賽即將開始,嘉世還在網遊裡跟興欣較上勁了,副本記錄比著刷賽著刷,後來才消停,可見跌落挑戰賽之後嘉世也挺閒的。
說到興欣,義斬和興欣的關係很好,鍾葉離說:“其實我們有邀請葉神來看全明星……”
陳今玉神態懶散地使壞:“他座位號多少?把他抽上來陪我們玩啊。”
事實是第二天的趣味活動她們都沒有報名,沒那個條件。微草主場,柳非倒是要上臺表演一番,她說感覺很像年會展示才藝啊,好詭異,但要說讓她和葉修打?那還是算了吧,她不想變成昔日杜明呀。
“他跟他老闆一起來的,”鍾葉離想了想又說,“大後天我們有個小酒會,老樓辦的,你陪我去唄?”
“不會是你們打遊戲那個會所吧?”她倦倦地垂下眼睫,語氣松怠,“我對那種場合沒興趣……不過你要我陪的話,當然可以。”
就這麼定了,鍾葉離一拍手,全明星最後一天的行程也被定下,走之前輪流跟店主合影拍照簽名,諸位業務都很熟練,大冬天不適合CityWalk,溜達幾圈就回酒店。
這場小聚會舒氏姐妹沒參與,楚雲秀說倆小孩第一次以選手身份進入全明星舞臺,好激動,在房間裡摟著同胞姊妹打滾,喊不出來,戴妍琦老氣橫秋道:“哎呀,理解,想當年我第一次來全明星也是這樣……”
“你哪來的想當年啊小戴?那就是去年吧?”小戴被柳非無情戳穿,陳今玉只顧著在旁邊無聲地笑,轉瞬又想到沐沐,難免感到落寞。
今年的全明星開場依舊是全息投影秀,選手們都鬆了口氣,因為此前得到內部訊息,傳說要她們合唱GPL神曲,後來說葉秋不在啊感覺差點味道,因此作罷,把葉秋當夢淚整呢,是這個榮耀嗎?
——本來是想要葉秋開場,讓他唱“等這雪下到夠長”的。
封閉式訓練也可以玩手機,陳今玉把這條內部訊息分享給蘇沐橙,她再傳給葉修,看得他嘴角都有些抽搐:還好明年才正式殺回聯盟。今年倖免於難,那下賽季正式復出該怎麼辦,真上臺去激情獻唱?要他開場啊?
今年的新秀挑戰賽沒甚麼火藥味兒,開場是盧瀚文挑戰劉小別,劉小別再劍指黃少天,飛刀劍追魂脫手,劍影一甩,刺向藍雨席位,正指黃少天眼前,現場呼聲一片,黃少天反而開始裝傻、體面地微笑,鏡頭移開才飛速比兩個中指,兩手並用。
劍聖粉絲火熱製作同人製品中。做個光柵卡,一個角度微笑招手,看起來很溫良;另一角度伺機而動,笑裡藏刀地送出兩個中指。
“被罰了怎麼辦呀?”陳今玉問他。
黃少天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怎麼可能那麼閒,我是甚麼身價甚麼地位,上面捨得罰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啦,再說我手那麼快鏡頭都追不上,不過如果真的要扣我工資……小玉,”他笑起來,“那你安慰我啊?”
“聽起來像是你很期待自己被懲罰。”她說。
“被你嗎?可以啊。”黃少天說,“我們沒玩過這種吧,好刺激,那要買點道具,這次來不及了等下次客場百花我帶著去怎麼樣,我還蠻期待的,你期待嗎?”
不能因為他姓黃就滿腦子黃色廢料吧。陳今玉失笑,兩人交換了一些不可言說的意見,黃少天就哼著不知名的歡快小調,開始勤快地瀏覽淘寶了,他放得很開,看到新奇的道具還要截圖發給她,然後說:“我戴這條鏈子絕對會很好看,你要大飽眼福了。”
他用得不是防窺屏,坐在他旁邊的喻文州無意間掃到一眼,臉上神情微僵,感覺有甚麼奇怪的東西闖入了腦子。
黃少天注意到他的視線,於是朝他揚起一抹笑,第二場新秀挑戰賽已經開始,全息投影鋪滿全場,技能光效紛飛之間,有色彩清冷的影子灑在他眉骨,襯得線條英氣又鋒利,他的聲調懶洋洋,不太正經:“別偷看我手機啊隊長,窺屏可恥,請尊重我們的隱私。”
喻文州調整好表情細節,也回以微笑,只給人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玩得愉快。”
切。黃少天挑起半邊嘴角笑,舌尖掠過虎牙,舔舐到尖銳的起伏。
第二位新秀下場,換第三位接力,正是呼嘯戰隊的趙禹哲,上賽季最佳新人,他要挑戰楚雲秀。
楚雲秀正在和朋友們抱怨:“該死的加班,我剛看到電視劇大結局。”
她是全明星常客,從第四賽季出道至今,未有一次落選,已經掌握了熟練摸魚的技巧,在臺下看劇看得很開心,此刻被趙禹哲點名,只得強行從劇中抽身而出,抬了抬眉毛就上場,表情管理做得很好。
即便趙禹哲說他想要成為最好的元素法師選手,楚雲秀也依舊不動如山,甚至對他友善地微笑。她比他早出道四個賽季,大了四歲有餘,實在沒必要和小孩計較。
陳今玉悄悄地和張佳樂說:“哎呀,秀秀心情不好。看得出小趙確實很佩服唐隊啊。”
原本親暱的稱呼微妙地轉換,愈顯得公事公辦,張佳樂知道她說得是誰。唉,轉會離開的孩子就像潑出去的水……讓他不禁長吁短嘆,何事落到這收場?
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麼會變成情敵呢?想著想著,張佳樂都給自己搞得有點憂傷了,下一名上場的新秀是樓冠寧,他是玩狂劍士的,如無例外,新秀一般都會選擇挑戰同職業的前輩,葉修被點七次的那年全明星不算。
所以鏡頭在百花和煙雨兩家的位置之間掃來掃去,一會兒瞄準陳今玉,一會兒停留在於鋒身上,聯盟中最出挑的狂劍當屬她們兩人,鏡頭緊咬不放,張佳樂更加愁眉緊鎖:他本來想借著忽明忽暗的光線偷偷地拉一會兒手,現在好了,被大螢幕鎖定了。
他訕訕收手,假裝無事發生。
鏡頭當前,陳今玉神態自若地褪下大衣,鋪陳在膝間,這招她前幾年也用過一次,經由實踐證明,顯見行之有效。面龐被收入畫面,她就微笑著朝鏡頭招手,又碰了碰旁邊的張佳樂,要他也跟著打招呼營業。
張佳樂老實地微笑、揮手,主持人念出於鋒的名字,宣佈樓冠寧的挑戰物件,他也跟著鬆了一口氣,驀然想起陳今玉跟義斬是舊相識,她會不知道樓冠寧最喜歡的選手是於鋒?蓄意逗他呢吧!
這人很壞,張佳樂……唉,瞪她這種事他做不到,他只是從善如流地將左手滑入大衣底下,尋覓到早已等候多時的另一隻手。她溫柔引誘地纏了上來,指腹撫過指節,手指勾住手指,輕輕一扣。
這一秒,這幾秒,她握得好緊。溫度、力道,存在感如此鮮明,讓他感到被撫慰、被包裹……幾乎像是勾指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