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常有(十二)
刀光劍影來去紛紛,陳今玉對此一無所知。百花也要開復盤會,並且是一落地、回到俱樂部就開始,開完會就提早收工下班。
剛剛結束的這場比賽非常有研究的價值。藍雨的新人很有意思,全新的團隊賽佈局也很有意思,已經有人預言盧瀚文將成為第四位衝破新秀牆的選手。
他的前輩是陳今玉、王傑希和孫翔。
“不過這孩子很樂觀啊。”
打職業比賽,心態非常重要,所以張佳樂說:“你看賽後採訪沒?流雲被切導致藍雨團隊賽失利是客觀事實,記者嘴巴也沒留情,但小盧應對得很好。”
面對長槍短炮、記者堪稱咄咄逼人的詰問,小盧還是那樣開朗地回答每一個問題,就像張佳樂說得那樣,他的確應對得很好。
“跟少天學的吧。”陳今玉說,“他們家?一個心臟,一個機會主義者,養出這樣的孩子也不奇怪。才十四歲,未來可期啊。”
盧瀚文絕對還能再打十年。十年後他才二十四歲,是真的能打到陳今玉退役,一直做對手。因此,盧瀚文和流雲也必須被納入百花對藍雨的戰術佈置,認真思索對策。
他缺乏經驗,所以脫節,所以衝得太靠前,所以被百花抓住機會強行留住。這樣的事不會經常發生,兩支強隊對抗,對局拖得長實是常事,覆盤的時候陳今玉做出推演,如果沒有流雲戰敗那個賽點,她們還能再打很久——流雲不死,夜雨聲煩趕到,索克薩爾死亡之門出手,戰況也許會瞬間為之逆轉。
“那個場面我能控住,”趙楊思索著說,“氣功爆破彈飛夜雨聲煩……然後整體後撤躲死亡之門?”
“你這麼快就給大招啊,”陳今玉也在思考,模擬著那個畫面,“氣功爆破……要是中了有收招僵直,你可能會被留;要是不中,夜雨聲煩幻影無形劍也好了,還是可能會被留。”
藍雨的團隊賽一直都很棘手嘛。如果流雲沒有脫節,最好的情況應該是極限一換一,這也很考驗莫楚辰的治療技術,要看他能不能在瞬間將血線拉回。
所以莫楚辰要明天加練一小時。
“等等,又我?”莫楚辰神魂俱滅。
能在繁花血景裡奶到隊友的莫楚辰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治療,同樣,方明華的治療技術也相當不錯。陳今玉一直認為這人非常彈性:張益瑋帶隊的那個年代,輪迴整體實力不強,治療負擔不大,因為奶不奶都會輸;周澤楷加入之後他要奶槍王,也奶住了;輪迴填入新鮮血液,磨合期過去,他依然能給出有效治療支援團隊,第四賽季到如今第九賽季,水平一直都夠用。
所以,情況允許的情況下,優先把笑歌自若送走。先殺治療是賽場共識,臨場發揮再說,說不定到時候有更好的靶子。
與之相對,輪迴也想要先殺傲風殘花。
那是下週六才會進行的比賽,目前陳今玉還有別的事要做,她要錘鍊自己的繼承人,將她打磨成一塊完美的玉石。
謝金柯基本每天都會被陳隊長開小灶,進步斐然;此外,唐昊轉會,德里羅的賬號卡暫時被封存,無人使用,戰隊有意在青訓營提拔一個流氓新人接手德里羅,這個新人名叫曾信然。如無意外,他會和謝金柯一起在第十賽季出道。
走進青訓營訓練室的時候,謝金柯正在做反應練習。鄒遠和陳今玉一起來的,他是謝金柯的前輩,但將在未來成為她的搭檔。
“打得再猛一點。”陳今玉同時對兩人說,“彈藥不要壓抑自己,狂劍要打得更強勢,給搭檔釋放的空間。”
謝金柯是劍客轉狂劍,原本的打法和思路還沒完全轉變過來,她非常細膩,能夠冷靜地觀察局面,這是不可多得的優點。而陳今玉希望她更激進一些。繁花血景的重點一直是狂劍士嘛。
至於曾信然就要交給趙楊來指導了,氣功師也是格鬥系,總有共通之處,陳今玉說趙咩咩交給你了!趙楊痛苦地抱頭:“別提這名字行嗎?”
他的郵箱名是Zhao_miemie,十八歲剛出道的時候胡亂取的,後來懶得改,就一直用了,平時沒少被調侃。
被調侃成這樣還不改掉,說明他也挺樂在其中的,趙楊據理力爭:“羊就是很可愛啊。”
嗯嗯咩咩你隨意你繼續,陳今玉敷衍地點頭,繼續磨練謝金柯,狂劍士的重劍在螢幕中央炸開無數浮豔血花,旖旎盛放,染紅勾勒著榮耀二字的燦金輪廓,謝金柯推開鍵盤,自己做筆記,記下這場指導中她失手留出的紕漏。
她不光要繼承落花狼藉,還要繼承陳今玉的打法,所以必須學會靈活地切換節奏。
“別把自己逼得太緊。”陳今玉拍拍她的肩膀,少年的骨骼還在生長,勃勃的生機源源不斷地從骨頭縫隙中爬出,“下週主場迎戰輪迴,你想不想看槍王?跟小曾一起去場館看比賽吧。”
對謝金柯來說,更有參考價值的其實是杜明——此人素有“狂劍客”之名。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應下。
輪迴的技能點提升仍然是一大^^麻煩,各戰隊俱樂部仍然沒搞懂他們到底是怎麼搞到那麼多技能點的。然而,季後賽失利是因為他們提升得太過突然,將對手打了個措手不及,至少百花是這樣,研究的時間太短暫,不能很好地做出對策。
有了應對經驗,摸到具體的技能傷害,就變得好辦得多。
10月21日,常規賽第七輪即將打響,張佳樂的關注點比較與眾不同,他滿腦子都是海鷗海鷗,再等一個月到初抵期就去看海鷗,海埂東碼頭倒是飛來一小批,但沒有那種萬鷗齊飛的盛況。
滇池那片,她們只在第五賽季的夏休期去過一次,那時候沒有海鷗,依稀提過一嘴說要等冬天去看,結果忙來忙去又忘記,陳今玉表示先別管那個海鷗了,週六要迎接S市來的企鵝。
輪迴戰隊別名企鵝隊、男模隊,輪迴諸位選手都接受良好,吳啟倒是說這個男模好像和我們沒啥關係,主要靠隊長的臉硬抗,周澤楷一臉可抵百萬大軍,上賽季輪迴奪冠封神,周澤楷被賜名楷帝,又名臉帝。不過這名字在他奪冠之前就已經在論壇流傳許久。
我們需要謹慎地和輪迴交鋒。陳今玉這麼說,以往中低階技能的傷害不值一提,但輪迴的角色把那些技能都點滿了,傷害爆炸。
百花的團隊賽從來都不是保守防禦的打法,偏向於主動進攻。這一場需要謹慎地打反攻戰,陳今玉從Plan A計劃到Plan Z,光是開局站位就構想了四種,雙方交火之後陣型必當發生變化,再由此散開三種陣型以靈活應對局面。比誰更用心而已。
單人賽放了,喊張佳樂來打擂臺第一順位,這個位置對法力的消耗相較而言不算太大,總比第五賽季後半程他守擂那會兒要強,張佳樂沒意見,她說甚麼就做甚麼,想怎麼打就怎麼打,遑論這是主場,百花有優勢。
個人賽的選圖當然有優勢,但團隊賽……兩邊都有槍系劍系格鬥系,職業重合頗多,利好百花即是利好輪迴,陳今玉最後挑了一張非常小眾的地圖,緊急加練一週後端上賽場,做夢都是這張圖。
地圖名為熔岩地宮。按照榮耀的設定,熔岩地宮是一座古代宮殿的廢墟,王朝坍塌廟宇破碎,唯有遺蹟中的機關被完好地保留了下來。遍地刻畫著赤紅紋路,岩漿翻滾流淌如葉脈,踩進去就掉血。
“非常令人意外的選圖。”
——這是潘林的評價。這圖確實太小眾了,他還臨時看了會兒系統介紹,“負重決定攻速和移速,照理說這種考驗走位的複雜機制圖是很不利於狂劍士發揮的,然而百花主場,隊長陳今玉卻選擇了這樣一張對自己職業不利的地圖。”
“但是非常利好槍系。”李藝博倒是對這圖有點印象,聯賽早期,有一陣大家都愛用機制圖尋求秒殺,各類奇葩地圖各顯神通,熔岩地宮這張圖他還真打過,只不過已經過去太久,記憶早已模糊粉碎,他只能說自己有點印象,但不多,細節記不得。
李藝博繼續道:“彈藥專家和神槍手都可以飛槍,即便被對手逼到岩漿上方也可以靈活避開;與之相對,狂劍士和魔劍士的處境則艱難得多,缺乏走位技能啊。”
是的,狂劍士毫無走位技能。鬼劍有鬼步,劍客有劍影步,狂劍士毛都沒有,衝刺撞擊也不是完全的位移技能。
所以陳今玉給葬花打上了升龍斬。
江波濤不會料到陳今玉會選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圖,載入遊戲之後見到地圖,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她這種想法,實在太……冒險嗎?不,不是。她不是喜歡冒險的人,敢做出這種選擇,就是確信萬無一失。
小眾地圖只是小眾,不是完全沒有研究。比賽用圖花樣繁多,地相簿裡幾百張幾千張,客隊選手即便不能說是倒背如流、對每個細節都瞭若指掌,也該有最基本的瞭解。
地圖兩角,兩隊同時重新整理,同時審慎地前行,即便尚未交火也需要格外當心,熔岩火道纏滿地宮,紋路亮起之時,地面也會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的岩漿,從而將角色吞沒,如果能及時拔足而出,那就只是掉血;倘若無法在縫隙閉合前掙脫,就會迎來地圖的必殺機制,為岩漿所焚燒、溺死。
這種難度很大的地圖,就連擁有選圖權的主場隊伍都不會輕易拿出。聯賽初期過去,大多數戰隊都更傾向於選擇那種中規中矩的地圖,水戰地圖已經算是少數。
這張圖非常考驗走位和機動性,所以張偉和他的魔道學者森羅被抬了上來,布甲氣功身姿輕盈,兩名彈藥專家會飛槍位移,只有狂劍士顯得很可憐。
——首發五人,百花沒有帶牧師。
“兵行險招。”李藝博說,“我們可以看到雙方正在不斷接近彼此——輪迴的站位很靈活啊,前排柔道劍客在前,後排牧師居中,神槍魔劍一左一右,一槍穿雲可以隨時策應——好,碰面,交手!”
就像他說得那樣,兩隊迎面撞上彼此,先近距離交手的是落花狼藉和吳霜鉤月,然後,一槍穿雲雙槍暴射,子彈織成一張龐大密網,悍然傾落!
[全部-落花狼藉]你是誰?
[全部-一槍穿雲]周澤楷
[全部-落花狼藉]關於你是誰,雙槍會給出答案!
[全部-一槍穿雲]不是
[全部-無浪]不是馬可波羅
[全部-雲山亂]是神槍手噠!
[全部-百花繚亂]就說是不是榮耀吧?
[全部-落花狼藉]那你說對了。但是,別驕傲!
[全部-水無定]跨界聯名嗎,有意思
從聊天頻道就可以看出兩隊選手都不算太精神緊繃,還能仙家對話,吳霜鉤月卷一道風殘草盡,落花狼藉回一個地裂斬,畫面彷彿非常輕鬆寫意。
——假如忽略她們腳底下微微發亮的火紋的話。
周澤楷意識到了。他非常擅長閱讀比賽、觀察局面,雙眼視力也很好——所以他在隊聊裡說:“杜!”
江波濤提供實時翻譯,細化戰術:“杜明把落花狼藉留下!我來跟。”
雷霆轟鳴,冰霜波動陣降下,將落花狼藉籠罩在技能範圍內,江波濤要賭一個冰凍效果,可惜的是冰霜波動陣並未順從他的心意,幸運的是一槍穿雲亂射接上,天羅地網之中落花狼藉似乎無處可逃,即將被必殺機制鎖定,這張陳今玉自己選出的刁鑽地圖,似乎也將成為百花的敗筆——
最後那句話是潘林說的,江波濤可不是這麼想的。陳今玉敢選這張圖,就是篤定自己不會為此所傷。局勢狀似一片大好,水無定被雲山亂纏住無法脫身,一槍穿雲的彈雨一次性擋住三個角色阻止他們支援,明明如此明朗,江波濤卻還是為此生出一點冰冷細汗,凝在額角。
他想,沒這麼簡單,沒這麼容易——
當然沒那麼簡單。在岩漿裡泡澡的落花狼藉左手忽然微動,江波濤立刻心頭一跳:“杜明撤!”
但是,沒能來得及。
噬魂血手抓取成功,吳霜鉤月被落花狼藉塞進岩漿裡,兩個男角色一起泡澡,像是地獄拉麵上漂浮著的點綴配菜,紅熱岩漿也成了男湯,這個湯純是字面意思,很像拉麵湯。
換位,然後,升龍斬向上走位,落花狼藉靈巧地跳出火紅裂痕,一槍穿雲立刻調轉槍口,手中雙槍變幻,碎霜荒火消弭無蹤,合成狙擊步槍。
巴^^雷^^特已在瞄準,倍鏡裡搖晃的是落花狼藉的人頭,陳今玉還有閒心輕飄飄道:“呀,藍兔虹貓。”
吳霜鉤月本就掙扎得十分艱難——他掉進岩漿裡的那一瞬間,百花繚亂忽然爆發,不打傷害只打干擾,紅紅火火一片干擾視線,杜明甚麼都看不清,剛要從岩漿中跳出又被閃光彈晃得跌回原處,這下真成失足少男了。
地裂斬遽然加速墜地,子彈錯開頭骨,只留一道凌厲凜風,炸開煙與熱。吳霜鉤月結結實實地吃了這個地裂斬,這技能像是一把鑰匙,重劍落下,裂縫閉合。
輪迴想先殺傲風殘花,但人莫楚辰根本就沒上場,還在換人區蹲小黑屋呢;百花也想先殺笑歌自若,只不過時機恰到好處,先拿下一個輸出也不錯,都可以笑納。
熔岩觸發傷害以秒計數,落花狼藉在岩漿裡泡澡的那十幾秒讓角色的血量變得不太健康,掉到67%,不過考慮到狂劍士本就是賣血的職業,這個血量也在陳今玉的可承受範圍之內。
只是,不能拖太久。
輪迴一方傷害爆炸,森羅該回去換傲風殘花了。
所以森羅掉頭就走,這意圖很快被輪迴察覺,因為在半空飄來飄去的魔道學者實在太顯眼,周澤楷很大方地送了他一記巴^^雷^^特,中了,輪迴眾人一擁而上,如同餓狼。
誘餌顯然非常美味,令人無法拒絕。
森羅受擊陷入僵直,在空中搖搖欲墜,即將墜機,雲山亂當即跳起,空中灌籃強行將森羅拍下,落點很明顯,正是躍動著的滾燙岩漿,那火如利刃,觸之即死。
輪迴圍剿森羅,百花又何嘗不是在圍剿雲山亂。
呲地幾聲,血氣刺破體膚,飛濺而出。狂劍士以割裂自身血肉為代價,從而餵養哺育劍鋒,以落花狼藉為中心,血氣之劍狂亂湧出,賽場變幻萬千,非常考驗臨場反應,事已至此陳今玉果斷做出取捨:“再見了張偉,我們會記住你的犧牲。”
“阿門。”趙楊說。
張佳樂手動傳送RIP再點蠟,局內沒有蠟燭表情,點蠟也全憑手動,沒有搖曳燭火、乾涸蠟淚,只有葬花劍身凝固的血痕,觀之如寂火。
角色陣亡,無法再發出訊息,張偉無能狂怒:死的是森羅不是他本人啊,用得著現在就給他抬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