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常有(七)
這頓飯吃得,怎麼說呢,如果忽略唐昊的臉色,那還挺其樂融融的。
他的臉色也不能說是很差勁,只是頻頻蹙眉,唇角抿著,扮演一個沉默的美食家,一直在攻擊八寶葫蘆鴨,兇狠地用筷子尖兒給烤鴨包開腸破肚,氣勢驚人。
“哇塞,氣壓很恐怖。”阮永彬如是說,他正在和方銳發訊息蛐蛐,“小隊長輸了比賽這麼沉痛?”
方銳認為關鍵不在此處,不過關他啥事?他打哈哈:“我不知道啊,別問我啦。”
正在給烤鴨包開腸破肚的還有陳今玉,不過她的動作比唐昊輕柔得多,張佳樂則在旁偷吃她那份赤豆元宵。不會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吧?陳今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啦。
張佳樂被她發現就若無其事地笑,舉著勺子假裝是要投餵她:“這個好吃,嘗一下?”
陳今玉不是特別鐘意甜食,婉拒了。偷吃就變成光明正大地吃,在場眾人沒有性格分外內向的,聊得挺熱烈,反而顯得唐昊寡言,他只和鄒遠聊N市天氣,當著半桌N市人的面兒說自己不適應,連趙禹哲都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僵。
陳今玉都被他逗笑了,說要給他報個高情商培養班,方銳自告奮勇,舉手:“那跟我學不就好了?我的情商大家都知道。”
“你別把人帶壞了,好好的孩子被你培養成猥瑣小師,我要找你們呼嘯算賬的!”張佳樂警告道。
笑聲之中,唐昊也扯了扯嘴角。他靜靜地看著陳今玉——她正在朝方銳笑,理所當然地沒有留意到他的注視。
為甚麼你還是不肯看我?
當天夜裡,唐昊回放本輪比賽的採訪錄影。那張微笑著面對記者的臉龐,那雙寧謐寂淡的眼睛……無數次倒帶回放,無數次在心底追問,究竟有多少次,他已經無從釐清。
為甚麼輸掉比賽還要頻頻看她,為甚麼總是想到她?
空調冷氣十足,唐昊卻氣得頭腦發昏、渾身發熱。他氣自己。
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
錄影還在播放,被設定成迴圈。唐昊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中的陳今玉,聽著她的聲音,想:你也會這樣吻我嗎?會接過我的手、掌控我、握住我,欣賞我的每個表情,在我頭腦迷亂的時候對我笑嗎?
想著前任隊長的臉做這種事,讓他心中的負罪感無可抑制地增漲,他的心頭也好脹,幻痛沉悶連亙,在器官中徘徊遊蕩。
不成調的氣喘壓抑在唇邊,唐昊沉默地,熟練地把混沌不堪的世界收拾乾淨。
週一早晨,新一期電子競技週報準時釋出,在這個年代還堅持推行紙質報刊也是少見,不過電競報刊也推出了電子版,只是百花經理更喜歡翻報紙的感覺,每次買的也都是紙質版。
百花眾人擠在一起,圍著看那份報紙,尋找屬於百花的報道。陳今玉說要不我們買電子版得了……張佳樂指著其中一個很小的板塊,挑眉道:“這是甚麼,挑戰賽?……興欣?”
“葉秋那隊伍?”趙楊接上。他組戰隊打挑戰賽的事選手們也略知一二,只是新賽季開始,沒有人會放著正賽不管,轉頭去關注挑戰賽。
“嗯,見報了。”陳今玉抖抖報紙,掃了一眼就笑,“板塊這麼小……”
“史無前例啊,”張佳樂感嘆,倆腦袋挨在一起,毛絨絨的,“哎?非職業戰隊被週刊報道,這還是第一次吧?”
畢竟挑戰賽別名復活賽,都是給上賽季出局的戰隊重返聯盟用的。嘉世、玄奇、無極等隊顯然就在此列,不過既然已經有了嘉世,那就沒其她隊伍甚麼事兒了。
張偉開始攛掇隊友們聚眾賭博,賭嘉世復活還是興欣晉級?朱效平迅速捂住鄒遠耳朵,痛心疾首:“偉哥,賭博需謹慎,別讓小遠聽這個!”
鄒遠無辜而茫然地眨眼,一下、兩下,眨巴眨巴。張偉怒道:“你大爺的不許這麼叫我!咋不尊重前輩呢!”
朱效平哈哈大笑,一溜煙跑了,張偉更怒,倆人玩起了追逐戰。陳今玉抬頭看眼時鐘,準確來說還沒到訓練時間……就當鍛鍊身體吧。
一行一行讀過,繼續往下看,首先介紹興欣戰隊成員,目光遽然凝固。她也很輕地眨了眨眼。
——術士迎風佈陣,操縱者魏琛。
停頓得太明顯,連唇角都為之一定,張佳樂很快發現,一邊問:“怎麼了呀,看到甚麼了這麼大反應?”一邊順著她的視線去仔細研讀那份報紙,於是他也看到那個闊別已久的名字。
魏琛第二賽季結束後退役,張佳樂正是第二賽季出道的,賽場之上兩人曾打過照面。太多年沒有見過,也未曾再聽過這個名字,他也學著陳今玉的樣子眨眼,有點懵,“老魏?跟葉秋一起?”
“竟然投敵了。”陳今玉嘆息,“老葉給了他多少好處……是不是綁架我們老隊長了?”
要說敵人還真沒錯,第一二賽季,魏琛率領藍雨的時候可沒少因為葉修吃苦頭,那時候他跟隊裡小孩兒提起姓葉的都咬牙切齒。那都是往事,陳今玉只看現在,她的關注點是:“隊長今年芳齡幾何啊?”
“停停停。今玉,老魏八百年前就不是你隊長了,現在你才是當隊長的,說這話有點給他超級加輩了。”張佳樂制止她,仔細回憶一番,“他比我大幾歲來著?不過就算是在初代那批選手裡,老魏的年紀也算大的。你給他發訊息問他不好嗎?”
陳今玉無言地看著他,眉梢輕挑。張佳樂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魏琛搞得是退役即失聯那一套,發訊息肯定也不回,他邊流汗邊笑:“想起來了,他93的,老魏今年芳齡……高齡三十,真拼。”
“愛拼才會贏。”陳今玉輕輕說,把報紙擱在旁邊,上網搜尋挑戰賽錄影,看得是興欣對無極的個人賽,魏琛有出場。
銀武有點意思。以及,他的狀態確實已經……
思維堪堪止住。她斂起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遙遙地喊了一聲,讓張偉和朱效平別玩老鷹捉小雞了,回來上班。兩人苦哈哈地滾回來訓練。
客觀來說,興欣這支隊伍挺有意思。且不提葉秋和魏琛,先前在第十區見到的那個詭異的包子入侵也在,還有夏休時與她交過手的寒煙柔、前微草戰隊成員喬一帆。她對這孩子有點印象,新秀挑戰賽他選了李軒嘛。
以及那個著名的拾荒者毀人不倦……陳今玉再次挑眉,無聲地笑。怪不得夏休的時候葉秋要她幫忙追殺這個人,原來不是有仇,是想要招安啊。人家是威逼利誘,他只有威逼,沒有利誘,竟然還真把那個毀人不倦招攬到了。
其實莫凡也是沒招了。不過這事兒,陳今玉當然並不知道。
有關張偉先前提出的那個賭局,她沒有明確傾向,不過非要說的話,有葉秋在的那一隊顯然贏面更大,他這個人給人留下的印象就是這樣,有他即無敵,只要隊友不是演員。
草草看了眼興欣無極的團隊賽,至少配合沒問題,除了那個包子入侵,他的操作也很詭異,出招路數讓人無法揣摩,靈機一動就出手,也不管技能合不合適、時機成不成熟。
一股從前的王傑希的小味兒,雖然相較之下王傑希要沉穩得多。看得陳今玉略微手癢,牙尖磨了磨唇肉。
王傑希還真給她發訊息過來,顯然也看到這份週報,他開門見山:“魏琛和葉秋混在一起?你此前沒聽到過風聲?”
“你去叫魏隊主動聯絡我,不要無視我的訊息。”陳今玉說,“我們已經很久不聯絡。為甚麼是你給我發訊息,怎麼不是魏隊?”
“不待見我?”王傑希問。
“何止?煩你。”她說,輕快的口吻,帶給他一點毛絨絨的小麻煩。
“不信。”王傑希說,又虛心請教,“怎麼才能不煩我,給個明示。”
“咬著隊服下襬衣服撩起來拍照發我,弄漂亮點,不是黃色不看。”
王傑希不鹹不淡批評一句:“真不正經。”又道,“把我當通房呢?”
“不圖你色圖甚麼?圖你魔術師不羈靈魂能把士謙小袁氣暈三年?”陳今玉立刻譴責,“甚麼通房,現在這年代已經不興這個了。”
與此同時,張佳樂也給王傑希發了一條訊息,說得是:“當著我的面和今玉聊得火熱?王傑希我要找人弄你!”
王傑希回覆得很淡定,甚至主動給他提建議:“找今玉,我燥候。”
你燥個甚麼你,燥了就去北極冬泳!張佳樂鬱悶,發揮他最大的優勢——同隊且不異地——悶悶地靠著陳今玉肩膀,掛她身上乾脆不動彈了。又被她抓著髮辮摸了兩把,心裡就好受多了。呵呵,王傑希,繼續可望不可及去吧。
魏琛現身挑戰賽,還在葉秋的隊伍裡,這事兒藍雨眾人當然也發現了,他們也要看報紙的嘛。
各隊訓練時間大差不差,百花沒開始,藍雨自然也沒有,黃少天彈過來一視訊通話,陳今玉懶洋洋地接起,張佳樂也懶洋洋地維持著先前的姿勢,一動未動,聽著黃少天的聲音活潑地飄進耳朵:“小玉你有沒有看週報,最角落那裡有一個挑戰賽的板塊,你猜我看到誰,魏……”
話音戛然而止,那沉寂都不到一秒,分貝緊跟著提高:“我去,張佳樂!你在幹甚麼,給我起開啊!”
他鬧得動靜可不小,喻文州微笑地湊近觀察,又細微地擰著眉退出畫面,調整了下嘴角弧度才回歸,非常有禮貌地、語氣客氣地打招呼:“張佳樂前輩也在啊。”
甚麼意思,張佳樂感覺怪怪的,這話說得到底有沒有毛病呢?他不該在嗎?應該不是這意思吧,目前來看喻文州應該還算清白?應該吧?
“哎呀,這沒你的事,你又沒拜讀過藍雨隊史。”
去去去。黃少天揮揮手,像是想把張佳樂驅散,陳今玉調笑:“你又不是魔道,灑甚麼驅散粉呢?”
“那你當我仙人指路把他吹飛啦。”黃少天說,“不過這個不是重點啊,重點是你有沒有看到魏老大竟然重出江湖和葉秋一起組隊了,哇,寶刀未老,打得好犀利,把對面耍得團團轉啊,魏老大這風格一如既往的……”
總之一切盡在不言中,他不說話了。
那場單人賽陳今玉也看了,知曉他是甚麼意思。哎呀,魏琛嘛……風流不減當年,猥瑣流的流。也不是單純猥瑣,魏隊長更像是沒下限,跟葉秋湊一塊兒去還真合拍,倆人加起來最多湊出半張完整的臉皮。
聊了會兒魏琛,喻文州就笑著問:“嘉世和葉秋,今玉更看好哪邊?”
他說得不是興欣,而是葉秋。顯然,大家都非常清楚葉秋的含金量,組一支草根戰隊,建個草臺班子預備殺回聯盟?放別人身上真像痴人說夢,然而若說葉秋?那也不是沒可能。
她當然更看好葉秋。所以,從戰隊方面考慮,嘉世復活才是好事。孫翔可沒葉秋那麼難對付。
接下來的兩輪比賽,百花的對手分別是雷霆和義斬。根據前幾輪觀察,換血的雷霆表現得中規中矩,不上不下,就那樣,目前排在第十名,排名隨時可能動搖。至於季後賽,賽季才剛開始,看不長遠。
總體來說不算很麻煩,先打雷霆再打義斬,都是輕取,目前領跑的是霸圖,百花緊咬其後,積分差距不大,兩隊將在後面幾輪比賽撞見,陳今玉還有很充足的時間來研究流氓拳法的陣容。
打雷霆的時候,對方發揮得意外地不錯,劉皓打得有模有樣,彷彿在用心扮演一個好隊長、好核心,賽後覆盤,可以看到他在雷霆隊伍頻道里給出的指令都很及時,雖然還是會莫名其妙地偶爾腳滑,不過那表現至少足夠應付觀眾。走位失誤、操作失誤甚麼的,在職業賽場其實也很尋常,誰還沒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但戴妍琦依舊悲傷地召喚遠在W市的肖時欽的靈魂,她哀聲道:“隊長……肖隊,肖隊走之後,我都吃不下飯了。”
“嗯嗯,吃垃圾食品度日來著,食堂確實不吃了,一直在點外賣。”方學才毫不猶豫地拆她的臺。
小戴大怒,直言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人家那是化悲憤為食慾啦,女孩子就是要多吃,再說咱們隊那個食堂連著幾天一個菜色誰敢吃?!
小戴住嘴!方學才大驚,這種事情不要當著外人的面說吧!
無所謂啦……陳今玉失笑,其實大家都知道,你們雷霆,嗯。很質樸。
話雖如此,戴妍琦的發揮卻很穩定,鸞輅音塵在她手中綻放著不可忽視的輝光。賀銘也跟著轉來雷霆,這就意味著這支隊伍有兩個元素法師,雷霆缺近戰,不可能像其她強勢戰隊一樣玩雙彈藥雙魔道雙劍客,團隊賽兩個元法不可能都上,勢必有一個要打輪換。
劉皓也挺為難。撤賀銘?賀銘是他小弟;撤戴妍琦?戴妍琦此前一直髮揮出色,顯見前途無量,雷霆戰隊粉都很喜歡她,戰隊還要靠女選手出場吸金呢,有幾個贊助商都對她的出場率有要求,真是難搞。
撤賀銘吧。
戴妍琦沒有讓劉皓失望。又或者說,她不會讓任何人失望,粉絲、隊友——她不會讓自己失望,不會讓自己後悔。每一場比賽她都拼盡全力,從不分心,只凝神專注對局。
所以她才打得好。上賽季沒能奪得最佳新人,她很遺憾。她不想要再遺憾下去了,一定要做到最好,凡是能做的,她都要拼盡全力。
鑑於雷霆食堂非常令人歎為觀止,陳今玉決定請小戴吃頓好的,其她人也帶上吧,劉皓也沾沾光——戴妍琦給她看了兩張照片,咋說呢,沒有微草食堂看著那麼見之慾泣,但從另一個層面說也沒好到哪去,感覺能把羊村搬進雷霆食堂,在裡頭拍一集喜羊羊與灰太狼,一言以蔽之,畫素食餐廳。
“我需要一些美味的食物。”戴妍琦雙手合十,祈禱中。
張佳樂一看這孩子咋這麼可憐,都有點心生憐憫,問她想吃啥?你點菜吧,小戴說想要吃烤雞,因為我是黃鼠狼來的,桀桀桀。
可以的小戴可以的,陳今玉說,給烤雞不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