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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欲力再現(二)

2026-04-19 作者:無心低語

欲力再現(二)

趙楊動作很快,買了機票飛K市,接他的時候陳今玉鼓掌歡迎:“老趙小駕光臨,百花蓬蓽減輝。”

呵呵,趙楊扯了扯嘴角,說你到底想不想要我來?

想的老趙,想的。陳今玉迎他進餐廳包間,還是黑珍珠呢,她說:“我很真誠吧?”

其實俱樂部會報銷,但張佳樂當然不會戳穿她。三人邊吃邊聊,趙楊道:“你知道我的,如果真轉會,我不想打輪換位。”

“誰會叫全明星打輪換?我們百花還沒那麼奢侈。”陳今玉說,“如果你考慮的是出場次數,那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你一定會在首發名單裡。我看起來像傻子嗎,讓你去打輪換?”

趙楊尖銳地指出:“你們隊也算人才濟濟,不缺人。個人賽好說,團隊賽呢?”

老中青三代齊全,當然人才濟濟了。就說新生代,那兩個七期生都很有實力,如今的唐昊儼然有第一流氓之名,鄒遠也不差。找到適合他的打法之後,這條路就變得很好走。

她略微抿唇,眼底平寂無雨,“有你的位置。”

既然要邀請對方加入,話也應該說開,陳今玉推推張佳樂,他就開口:“昊昊——就是唐昊,他很有可能去呼嘯。”

趙楊挑眉:“不是你們買唐三打給他?”

“哎,你這話說的,”張佳樂也挑眉,“老林又沒退役,不過呼嘯俱樂部在網上一直是冷處理,不表態,那意思也挺明顯了。”

大家都是打拼多年的老選手,俱樂部這點彎彎繞繞看得太多,心中都有數。比起賣唐三打,呼嘯更想要找人接替林敬言。

這個人選不難猜,年輕一代中最耀眼的流氓選手唯此一人。

“拿我補缺口呢?”趙楊又笑道,這次真的只是玩笑,他的態度已經有所軟化——冠軍隊百花,對他來說確實很有吸引力,他只是很難放下臨海。他實在為之奮鬥了太多年。

八人包間裡就塞了她們仨,陳今玉也笑,垂眉擺弄轉桌,神情鬆弛,語氣也很隨意:“不是補缺口,是補強,你難道不動心?”

坦白說,加入百花就能奪冠,這個想法還是太理想主義了。但是,趙楊認為他可以拼一把。橄欖枝都抵在他眼前了,職業壽命也即將燃燒到頭,在臨海也是拼,在百花怎麼就不能拼?顯然贏面更大。

真要剖析內心,如果他對百花無意,根本就不會坐飛機過來。臨海,他捨不得,但百花能讓他看到希望。六年職業生涯,六年無緣季後賽,他沒辦法甘心。

只有一個問題,趙楊問:“你倆就這麼確定小唐會去呼嘯?”

陳今玉頓了一下。她也到了帶孩子的年紀……唐昊的性情她很清楚,年輕人怎麼可能不想出人頭地,理性分析之下,她認為呼嘯對他來說是更好的選擇,有核心,有唐三打;可是感情層面呢?她其實沒有問過他的個人選擇,這一點她做得不好。

但是,陳今玉實話實說:“這跟他是走是留都沒有關係,補一個控制手對於百花而言是錦上添花。我們打得是強攻流,有氣功師控制場面再好不過,會更穩妥。”

趙楊其實也懂這些。此外,他也覺得唐昊會去呼嘯:繁花血景擋在前面,流氓不是戰術核心,只能鑲邊,有追求有衝勁的年輕男孩兒必當有他自己的選擇,他不會甘心留在百花當三把手。

那唐昊自己的選擇呢?

他對經理說:“我會去呼嘯。”

第一流氓之名易主,這是他主動爭取的。全明星那天晚上,那場新秀挑戰賽……上臺與林敬言對視、德里羅與唐三打兵戎相見的那一刻,他心裡就燃起了一把無法熄滅的火。他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至於唐三打,他的確也有想法,唐三打和德里羅的角色強度可不是一個量級的,如今的第一流氓選手是唐昊,然而若論角色,這個第一依然屬於唐三打,那頂桂冠紋絲不動,未曾跌落。

呼嘯邀請他接手唐三打,去做呼嘯隊長。這是他想要的,他知道。

他一直都想要這個——他不要跟在陳今玉後面,不要她摸他的腦袋說他是好孩子,不要她把他當孩子看。可是做隊友似乎只有這樣的下場,她的光芒太盛,繁花血景太過豔麗,讓他看起來只似一粒渺小螢火,她不會看到他,沒有人會看到他。

先是繁花血景,再是德里羅。落花狼藉按劍在前,德里羅的身影只隱在她的劍後。

寧可站在對面。寧可劍拔弩張,也要她見到他的鋒芒。

百花的夏休剛剛開始,選手們還留在宿舍尚未解散回家,因此唐昊在宿舍走廊撞見陳今玉也很正常,她顯然剛剛結束日常鍛鍊,面龐凝著一點氣血感十足的紅,額髮鬢髮都微亂。

兩人相遇,他見到她的瞬間,幾乎想要抬手為她將髮絲歸攏齊整。但沒有,也不能。

唐昊兀然開口叫住她:“隊長。”

腳步頓住。她為他停留,平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話,眼神仍然柔和靜謐,含一點似有還無笑意,泛一星明潤墨光。他還是習慣於在和她交談的時候為她低頭,心裡想的卻是,如果是張佳樂,這種時候、這種角度,他會吻她。

唐昊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不止一次撞見兩人接吻,而她們沒有一次發現。

第一次撞見,他好尷尬,無所適從,感到無路可走。他明明可以轉身離開,但身後那條路好似已成懸崖峭壁,雙腿又彷彿太沉,他被定在原地,沒辦法逃走。

第二次撞見,他見到張佳樂環在她腰間的手,見到她溫柔地撫摸著對方的臉頰,眸光和動作一樣溫柔,笑得太憐愛太包容,盈盈又脈脈,群芳都要為此搖落,朝露輕雲都要在她眼底凝固。

她眼中為甚麼不是我。

……第不知多少次撞見,他僵硬麻木,似乎已經習慣——只是似乎。胸膛間的熱度始終無法消退,就像是翻湧不停的浪潮,不斷地咆哮叫囂。

可是他心間的海浪總也不會退潮。

甚至有一次,唐昊路過張佳樂的宿舍。裡頭聲音太輕,他痛恨自己聽力太好,痛恨自己停在原地不能再動一步,更恨百花宿舍完全是豆腐渣工程,隔音效果差到他渾身發熱,恨均溫11度的冬天好冷,恨空調不夠暖和,恨自己熱水喝得太多。

日復一日,唐昊的心中萌生了多餘的情感。

唐昊都要變成純恨戰士了。做夢的時候也恨,恨夢太短,恨它無情無痕,恨花前月下醒來只是夢境而非現實,恨他低頭不能吻她的臉頰唇角,恨她總是出現在他夢裡把他搞得一團糟,抽身太輕盈,徒留他一人面對陰暗潮溼的醒時世界;他恨她總是叫他昊昊叫他好孩子沒有把他當成年人,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恨,恨到熱氣騰騰罪惡感激增,恨汗溼迷夢無法叫停,恨他動心起念總要被磋磨碾碎。

思緒混亂,又一次被她打斷,還是被碾碎,鏡中花水中月都被攪亂不留形影,陳今玉溫和地注視著他,用那總帶笑意的嗓音問他:“怎麼了?”

愛恨兩面一體,都莫過於自尋煩惱。十九歲的唐昊沒辦法拆解、分清這個複雜而矛盾的兩面體。

唐昊好像醒過來一點又好像沒有,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要去呼嘯,接手唐三打,接手隊長的位置。”

她抬了一下眉毛,竟然還朝他笑:“是嗎?恭喜你,甚麼時候走?趁著大家都在戰隊給你辦個歡送會。”

他緊緊地盯著她,感到掌心傳來些微刺痛,感官混沌,痛覺實在太輕太鈍,密密麻麻都不作數,指甲刺入皮肉,或許留下印痕或許沒有,唐昊生澀地道:“你沒有別的話要說?”

“有的。”他好恨她總是笑著湊近他,好恨她總是這樣毫無防備地撫摸他的頭髮,好恨她對他笑對他好唯獨不肯正眼看他,好恨她此刻說的話,好恨她說,“呼嘯的核心很適合你,但你愛打正面,呼嘯整體風格比較猥瑣,你去接唐三打的話要注意團隊融入。”

咯吱作響的是指骨是牙關還是心臟?唐昊不知道,他面無表情地繼續問:“還有呢?”

“還有?”陳今玉想了想,說,“祝你前途明亮——好像不需要祝福,現在就已經很明亮了。下賽季再見就是對手,我不會手下留情,我知道你也不會。”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低吼如困獸:“……我不想聽你說這個!”

但她實在太平靜了,動作,神情,眼眸,全都一動不動,這句話突如其來似有怨懟,她卻還是那樣淡薄從容,不帶波動地問:“那你想聽我說甚麼呢?告訴我吧,昊昊。”

“別這麼叫我。”唐昊壓下眉頭,線條簡直有些冷硬,字句太短,每個音節都咬得很重,寸心彷彿已在悲鳴泣露,流得是血不是眼淚。

血淚混在一起,其實無法辨析分明。他重複:“別這麼叫我。”

兩人的年齡差距足有五歲,俗話說五歲一代溝,陳今玉很難對他的情緒做出任何激烈反應,她本就不是容易情緒激動的人,況且她一直懷疑唐昊的青春期還沒過,幹這行的雖然進入職場早,但社會化做得不算太好。

唐昊十九歲,但依然青春期,依然叛逆,陳今玉都能理解。因為她看孫翔也這樣,這應該很正常。

於是她說:“那你要我怎麼叫你?唐隊?”

唐昊笑了。還是那樣緊緊地盯著她,眼神至始至終未曾搖晃,從未動過,他笑得很冷,彷彿壓抑怒火,而她實在無法讀懂,只是似乎終於意識到這個男孩兒已經有一些凌厲的線條。他說:“你都不問我為甚麼要走,都沒想過要留一留我。”

這實在是明知故問,唐昊知道他的隊長有多麼清醒:為甚麼要走?要唐三打要核心;為甚麼不留?去意已決,前途無量,為甚麼要留?

陳今玉悟了,他是真青春期沒過。上一個跟她說這種話的人是出國前的方士謙。那時候她是怎麼說得來著?陳今玉道:“因為我瞭解你,那是你自己的選擇,我無權干涉。你要我打亂你的計劃,阻礙你往前走,把你的職業生涯變成一團亂麻嗎?那樣的事,我沒辦法做到。”

但他低低地說:“你已經把我變成一團亂麻了。”

又盯著她,字音停頓得太分明,“瞭解我?你怎麼敢說你瞭解我,你連我喜歡你都不知道!”

語畢俯身低頭,他恨恨地湊近,眼中火光閃爍,那火也細碎綿綿如哀流,一條手臂撐在牆邊,鎖死一片小小空間——

太搞笑了,陳今玉儘可能輕手輕腳地擒住唐昊,把他壓在牆上,沒有把孩子弄疼,她有點無語了:為甚麼非要挑戰她的戰鬥力?韓文清和田森來了敢跟她玩自由搏擊嗎?

戰鬥力如此懸殊,唐昊徹底僵住了。這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樣!他本以為他會被她抬手擋住,或許得到一巴掌——被她扇一巴掌他都心甘情願,但是完全變成被警察捉拿歸案了!

“傻孩子。”她的嘆息輕而無奈,幽微如風,飄走得太輕太快,“你不喜歡我這樣叫你,那這就是最後一次。昊昊,你只是把依賴當成好感了,我比你大五歲,你要想清楚。”

她當年最多隻是把魏琛和方世鏡當義父,當人生導師,也沒說產生甚麼戀父情結啊。現在的男孩她是真的不懂。

欲力再現。陳今玉驀然想到弗洛伊德。弗洛伊德將青少年視為“欲力再現”的階段,認為生物的成熟性增加了性與攻擊的能源,或是本我支配自我,或是自我反應僵化。

唐昊不懂性心理發展論,也不懂弗洛伊德。

陳今玉其實也不懂,她又沒讀過大學。

怨她恨她都沒有緣由,不會得到答案與迴響,都沒有道理。唐昊不是會示弱的性格,但此刻他說:“我為甚麼不能喜歡你,憑甚麼覺得我是一時衝動?……陳今玉,你放開我!”

他都要去呼嘯當隊長了,自然也沒必要再用從前的稱呼叫她。

唐昊似乎遠比她想得還要脆弱,他兩隻手都上保險了,陳今玉絕對不想因為這事兒鬧出麻煩,一聽這話就立刻鬆手,低聲問:“疼嗎?”

她用的力道確實不大,只是他已經習慣順從她而不是反抗,要說手疼?那沒有。心臟倒是快要裂開,被搞出來內傷了。

唐昊壓抑地平復呼吸,他一直有健身鍛鍊的習慣,年歲雖小,起伏的胸膛卻與之相反,很有些規模。

陳今玉是正人驕子,謹記非禮勿視,絕不多看,此時視線移開得很明顯,都給唐昊氣笑了,說話也沒輕重:“怎麼,你不敢看我?怕我勾引你?”

說話太沒大沒小了,陳今玉真的扶額苦笑了,臉上寫滿無奈,“挑釁我也沒用,你多大了?自己說。”

“我成年了。”他答得很快,又抿唇看她,視線不肯動搖,“合同還沒簽,轉會窗也沒有正式開啟,只要你說要我留在百花,我就不會走。”

“為甚麼不走?”她只是淡淡地反問,“喜歡當三把手?捨不得德里羅?”

陳今玉繼續說:“拿出你的理智和我講話,別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這句話太容易被他解讀成命令,他實在太習慣於被他命令了。她的語氣並不冰冷,神態依然柔和到多情,只如白玉溫溫,輪月皎皎,他的心竅卻彷彿因此而凍結,肺腑都被撕碎。

“幾號走?”陳今玉問。唐昊不說話,她再問一次,“幾號。”

“……”這次他垂下腦袋,話音似乎沉悶,“簽約,再等轉會窗公佈資訊,大概4號。”

“4號全隊一起吃個飯,然後送你去機場。”她說,明明是天生含情的眉眼與唇角,說這話時卻顯得不容置疑。

“……”唐昊無話。良久才道:“知道了。”

很難定義她們究竟算不算不歡而散,陳今玉全程平和冷靜,唐昊腦袋上好像有火在燒,兩個人如同森林冰火人。

吃飯,當然要吃散夥飯。

當晚,陳今玉希望張佳樂給出一些獨到見解,對他說:“發生小事了。”

小事?能有甚麼小事?小事也叫事?張佳樂正在專心地為她服務,嘴巴並不空閒,聞言哼哼兩聲示意他在聽,好色啊,一邊動嘴一邊抬眼睛看她……陳今玉道:“昊昊……不是要轉會嗎?今天我們碰上,他說他喜歡我。”

張佳樂的舌頭不動了。他起身,呆呆地看她:“啊?”

陳今玉是有點沒心情做了,或許在這個時刻提到唐昊本身就是錯誤,總之,她儘可能簡潔地敘述一遍,他依然維持著呆呆的表情,她覺得很怪,輕輕抽了他那裡一巴掌,張佳樂終於不做小呆呆了,誇張地嘶了一聲:“把我打壞了你玩甚麼啊?”

痴線,她抽的是後面不是前面。

陳今玉對唐昊的少男心事感到困惑,她知道自己非常值得被喜歡,這點配得感她還是有的,但這個年齡差距?她不得不重提舊事,詢問另一個人的少男芳心作為參考:“你為甚麼喜歡我呢?”

張佳樂回答得很坦然,毫無猶豫:“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陳今玉啊。”

她又打他,張佳樂覺得她很過分,就湊過去抱她的胳膊,把武器似的肢體鎖在懷裡,他仔細地想了一會兒,說:“因為你對我笑,因為你一直……”

強大,穩定。像一場雨,潤物無聲,將他綿密包裹,看到她就會感到安心和寧靜,無論發生甚麼事,她都說:有我在、沒關係、沒問題。頂級獵手俘獲獵物比吃飯喝水還簡單,不經意俘虜芳心都成她的本能。他最後只說:“因為你一直都很好。”

“那我以後要做一個不茍言笑的壞人。”陳今玉吻他的臉頰。

張佳樂低聲道:“你現在就很壞了。”

看總決賽,吃散夥飯。無論發生甚麼,既定的事實都不會改變,藍雨沒打最後一場團隊賽就被輪迴提前送走,新科冠軍榮耀加冕,肖時欽宣佈轉會嘉世,黃少天甚麼都不想說,記者招待會上表現得沉默;唐昊也甚麼都不想說,疑似在歡送會上cos周澤楷,周澤楷的沉默寡言原來會傳染。

送別時唐昊找了個難得的獨處機會,聲帶好似生鏽,他的唇瓣顫動許久,歷經漫長的靜寂方才艱難出聲。唐昊忽然道:“隊長,我恨你。”

最後一次叫她隊長,此後江南隔西南,金陵望春城,天各一方。這就是他對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當然可以恨我。”但陳今玉只是說,“我都接受。”

這就是我為甚麼恨你。唐昊想,這就是我……為甚麼沒辦法恨你。

情刀恨戈,俱列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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