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繭(三)
送走方士謙,沒過幾天第八賽季也正式開始,藍雨是去年的冠軍隊,首戰對手是今年新入聯盟的明青,百花同樣迎上一支新隊弱旅,這種場合一般是派唐昊去守擂,陳今玉自己則站在擂臺第一位,刷一下一挑三記錄。
毫無意外的零封。
原則上來說,榮耀TV是傾向於優先轉播新隊比賽的,但每年的比賽結果其實都差不多,不是零封也是壓倒性勝利,今年亦然。強弱懸殊到極點,優先轉播是聯盟對新隊的特殊關愛。
優先轉播藍雨對明青,這比賽錄影百花眾人自然也看了,新隊不重要,重要的是琢磨老對手藍雨。
新入聯盟的隊伍,首年目標大多都是爭取保級,明青戰隊也不例外。陳今玉的評價是:明青?這名字聽起來有反清復明之兆啊。
太無厘頭,張佳樂不行了,說:“你差不多得了,新中國都成立了還在這裡研究幾百年前的事呢?”
唐昊倒是有點小小的不高興。他跟隊長抱怨著說:“讓我守擂,結果我都沒上場!”
排在他前面的鄒遠也沒上場,陳今玉說:“要是我真倒下了,那還壞了呢。好了,請你們吃飯。想想吃甚麼吧。”
“那不一樣——”他蹙起眉,她就再問一次,“吃甚麼?”
“……米線吧。”唐昊說。
轉播方也不太高興——優先轉播新隊伍,這是慣例和規矩,但藍雨對明青的這場比賽到底沒打出甚麼火花,甚至不如同一輪的嘉世對雷霆,前者居然大敗,被肖時欽削得很慘,算是大爆冷。
單人賽嘉世只取一分,擂臺賽贏下,團隊賽居然輸了。除開戰術不談,嘉世可是有矛炮組合、有鬥神在的。昔日輝煌,似乎在今日也將要散盡了,就像當年的皇風,第一賽季亞軍,與嘉世霸圖纏鬥不休,那時候多威風,如今卻彷彿真成了皇朝遺風了,陳今玉就說這名字不吉利。
田森要是知道她在想啥,都得謝謝她。雖然也不是甚麼好謝。
但完全沒道理。陳今玉還是覺得嘉世不至於此啊,狀態下滑甚麼的放在別人身上就算了,連她都已經不如自己十八歲的巔峰時刻,可是,葉秋?和他打過的都知道他有多生龍活虎啊,夏休時在網遊裡幫公會搶Boss,他只用一個戰法小號,裝備屬性都無法與鬥神比擬,那攻勢卻非常驚人。
她們關係好。所以這種事可以直接問,這些話可以直接說出口,搶完Boss眾公會休戰,陳今玉操縱著小號在戰鬥法師身邊轉圈,拿重劍戳戳他,葉秋反手就發過來一組隊申請:“進隊。有傷害豁免,進來再玩我行不?”
她點選同意,又道:“都第八賽季了,你這職業壽命也夠長的,以後有甚麼打算啊?培養個繼承人?”
“你先問問你家老張吧。”葉秋呵呵笑著說,“他們第二賽季的就剩他和老林了,我和老韓還能再撐幾年,老韓那待機,嘖嘖。”
老張探頭過來,伸手拎過耳機:“難為你這麼關心我呢?”
“張佳樂退役去哪玩?”
張佳樂氣、抖、冷,又小發雷霆:“誰要退役了,我還能打,我今年剛續的新合同!你第一賽季老頭還有臉和我說這個?”
陳今玉熟練地給他順毛,好樂樂不生氣,他就熄火,說外人面前你還這樣叫我……外人葉秋再笑兩聲,說:“哈哈,嘉世……我放心不下啊。”
他確實應該放心不下。
第四輪主場迎戰嘉世,依舊打得一團糟,依舊讓人摸不到頭腦。沒有人逛街,似乎都足夠努力,狀若各司其職,偏偏支離破碎。
嘉世和百花都很穩定。前者穩定丟分,後者穩定拿分,團隊賽打得稀巴爛,只有擂臺賽還有點看頭,兩個神級角色廝殺,自然是一大看點。賽後陳今玉說:“你隊友都在打甚麼?夢遊?沒睡醒吧,應該去學學新傑的時間表。”
這句話,去年常規賽末葉秋已經說過一次,今天卻要再說一遍。他說:“心思不在比賽上。”
葉秋要點菸,問她來不來。陳今玉謝絕了,張佳樂還等著呢,聞到味兒又要皺眉頭,她總是想他眉眼舒展的樣子更合心意,那些山川似的皺褶與溝壑,最好都不要有。
“可能真的是在做夢吧。”她遠遠地站著,說,“劉皓也是,看似苦苦支撐隊伍……其實完全脫節了,你說解說和觀眾都看不懂麼?”
葉秋吸一口煙,煙霧在肺腑中沉浮迴盪,他為此靜默頃刻,“看得懂的話,打職業比賽的就不會是我們了。觀眾看來,嘉世應該打得挺莫名其妙的。”
“也可能覺得百花太強,所以被強勢碾壓了嘛。”陳今玉說。
他就抬起眼睛朝她笑:“碾壓我啊?我們PK戰績是甚麼樣的來著?”
“我輸多贏少,你輸少贏多咯。”她回答,語氣清淡,承認得很坦然。
搖起的煙霧飄向她這邊,於是為此蹙了一下眉,拍拍葉秋的肩膀就預備離開,“你繼續,我回去了。”
“嗯。”他應了一聲,道別時再次抬眸,目光凝在她背影,掃過筆挺脊背,修直身骨,都漸漸遠去了。
百花隊服的顏色太襯她,這支隊伍也太契合她,他不是唯一一個這樣想的。葉秋垂目,彈了彈菸灰。
嘉世有點走下坡路的意思,越雲卻彷彿好起來了,隊長孫翔儼然成為新一代大神,這個上賽季才出道的二年級生一時風頭無兩,對戰同級別的戰隊都贏得很漂亮,如今別說中游隊伍了,對上強隊亦有一戰之力。
有贏就有輸,第七輪越雲輸給輪迴,後者已然有了強隊勁旅之姿,周澤楷的一槍穿雲更是已經封神。越雲輸得不難看,也不丟人。
輸給百花也不丟人。第十輪客場越雲,守擂的是唐昊,陳今玉帶著落花狼藉打頭陣,削了兩個越雲選手,一路走到守擂的孫翔面前,他和他的橫刀等候已久。
兩名狂劍士,一人是毋庸置疑、地位穩固的第一狂劍,另一人被譽為第七賽季的新人王,打起來還是很有看頭的。
橫刀衝上來。還像上賽季一樣勇猛,不屑於迂迴,重劍一扭,單刀直入。兩劍相撞,摩擦出濃稠血光,落花狼藉振劍將對方短暫逼退,孫翔很快再次追上來,攻勢很猛,陳今玉卻有閒心慢悠悠地在公共頻道和他聊天:“小孫隊進步好快啊。”
客觀來說,這種閒聊也算是垃圾話的一種,孫翔年輕,易被影響,但他回應她卻不只是因為這個:“那當然,我還會更好的,走著瞧吧!”
解決完越雲頭兩名選手的落花狼藉血量還算健康。49%,對於狂劍士來說,這是一個非常美妙的數字,被動技能已經被喚醒,因此落花狼藉的節奏要比橫刀高出一截,後者當機立斷開啟狂暴,狂暴過後再開反嗜血續上節奏,陳今玉卻並沒有落至下風,掌握節奏,控制進退,她從來都是個中好手。
聯賽已經打了八年,部分新玩家和新觀眾都會對老選手有些陌生,因此潘林每每解說都要順帶提一嘴她們的戰績和封號。“暴君”顯然要比“瘋狗”好聽得多,他自然選用前者:“現今的第一狂劍——第三賽季出道的陳今玉被譽為賽場暴君,可以看到她今天的狀態非常好,已經連斬兩顆人頭,不知道是否能夠達成一挑三的壯舉啊。”
他熟練地把問題拋給李藝博,要他做預測:“李指導,您覺得陳今玉能一挑三成功嗎?”
“這個問題……”李藝博笑了笑,心說這種問題你就自己琢磨,別問我了吧?
他體面而風度翩翩地道:“橫刀是有絕對血量優勢的,不過陳今玉非常擅長保留狀態啊。作為上賽季的最佳新人,越雲戰隊的隊長孫翔也是不可小覷,我個人更看好陳今玉,畢竟是前輩嘛,論經驗和意識,恐怕還是她更勝一籌。”
李藝博退役多年,老本都快被他啃光了,但在役那幾年被瘋狗撕咬的記憶一直在腦海中迴盪。實話說,轉會到百花之後,陳今玉打得沒有從前那麼瘋了,因為百花完全以她和落花狼藉為中心,不需要她勉強自己、頻頻更換打法,即便如此,暴君還是暴君,瘋狗也還是瘋狗,咬人依舊很疼,一旦被她纏上就會被剝落血肉。
他的評價倒是不錯,陳今玉確實比孫翔更有經驗,眼下就賣了幾個破綻,孫翔意識到這是機會,橫刀即刻衝上,落花狼藉卻並未擺出引頸就戮的姿態,而是回擊一個旋風斬。
重劍攻速不快,在她掌中卻有劍影紛紛,似升起一輪飄渺血月,怒血狂濤轟然落下——本該是兩道怒血狂濤,但屬於橫刀的技能未能脫手!
連擊、偽連……層出不窮,陳今玉此前留了一手CD,低階技能CD轉得很快,狂劍士也不是讀條職業,落花狼藉英姿勃發,橫刀就要羝羊觸藩。
李藝博押寶成功。第八賽季前半程,陳今玉已經一挑三兩次,這是第二次。
“又沒輪到我。”唐昊說,他和孫翔本場都是守擂大將,他本來還想著給對方一點顏色看看,孰料陳今玉又打出一個一挑三……不過想想也是,隊長怎麼可能輸?
那心情簡直有點彆扭了。他憧憬她,又想要打敗她,不想要被她的光芒所掩蓋。
“你這孩子說啥呢?”張佳樂並不嚴肅地批評他,“打越雲,輪到你上場那還了得?”
適逢陳今玉下場歸隊,他立刻貼過去,熟練地遮擋視線與鏡頭,兩人的手牽在一起,十指相扣之間,他滿意地搖了搖:“消耗怎麼樣?孫翔還是挺厲害的,一會團隊賽沒問題吧?”
陳今玉的首席狗腿子張偉感覺這裡已經沒他甚麼事兒了。連諂蝞都比不過張佳樂嗎?有意思,此處已無他的容身之地啊……
陳今玉的手指在他掌心劃來劃去,指尖一寸寸掠過掌紋,“放心吧,沒必要擔心我,越雲才應該擔心孫翔的狀態。”
擂臺賽打到最後,她把手速提得很高,不斷試探孫翔的極限。年輕就是好,她的節奏升成那樣,他居然也能跟得上。
他的狀態已被逼至極限,一時半會兒難以調節。雖然都姓孫,但孫翔到底不是孫哲平,後者是始終維持極限操作,孫翔可不是。那團隊賽要怎麼辦呢?他的隊友能跟嗎?
跟不了呀。
李藝博以一句話作為本輪比賽的結尾:“陳今玉第一狂劍的地位依舊穩固,想打敗她的新人顯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
唐昊也是這樣跟孫翔開嘲諷的:“想贏我們隊長,你還嫩了點。”
鄒遠默默點頭,溫聲安撫幾句:“輸給陳隊也很正常啦……”
玉孝子就這樣。
孫翔也是玉孝子,他心態好得很,看著陳今玉說:“這次我輸給你,下次未必。”
不過如果她是那種能被他輕鬆打敗的對手,他也不會喜歡她了吧?
喜歡……心口被這兩個字灼了一下,未等陳今玉回答,孫翔就匆匆移開視線,胡亂喝了口飲料,心太亂,手就也不太穩,唇畔溢位一絲水痕,溼潤凌亂。
“我很期待。”她笑著說,很有前輩樣子。適逢張佳樂給她燙完碗遞過來,她就向他道謝,親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張佳樂說你跟我客氣啥?對了今晚回俱樂部嗎?
算盤珠子打得太響了,但陳今玉回答:“沒區別吧,都一樣的,看你了。”
“那今晚不回去了。”他立刻說,用的是氣音和唇語,眼眸在夜間的燈影底下折射出融融碎光,零星錯落,眼尾彎起一點笑意。
桌子底下,他的膝蓋也親密地捱了過來。
上半身也捱得好近。孫翔忽然大喝一聲:“你倆離那麼近幹甚麼?張佳樂耍流氓啊?”
滿桌人都被他嚇了一跳,陳今玉不包括在內,還很淡定。朱效平扶額苦笑,我靠啊有電燈泡。
“我?”張佳樂指著自己,愕然道,“我是流氓?昊昊你評評理啊,你才是真正的流氓!”
唐昊沉默地別過臉,滿臉寫著“不想理”,以及“我不是那種流氓”。
零個人援護他,陳今玉在旁邊憋笑,顯然不能指望。張佳樂好生氣,又在桌子底下捏她的手,不輕不重地按壓指根和手腕,決心自救,他用一種若無其事的無辜語氣說:“因為我們情同……”
說不下去了。後面幾個字被他念得咬牙切齒,面色都有點扭曲,“我們情同姐妹,義結金蘭了,哈哈哈。”
那感情很好了。
“哈哈哈。”陳今玉很給面子地笑兩聲,神情溫柔散漫,“好好笑,我們就是這樣情比金堅。”
孫翔眉頭一皺,發覺事情並不簡單。夢男敏銳地聞到了同擔的味道——他拒同擔。
“吃飯、吃飯。”但陳今玉這麼說,他的腦子就拐了個彎,順暢地將此事輕飄飄揭過。
聚餐結束,各回各家。陳今玉和張佳樂回家,百花其她本地選手要麼回家要麼回俱樂部,越雲選手則回酒店。唐昊和鄒遠送孫翔一程,三人閒聊,唐昊說你腦子真是有問題,眼睛也是擺設,看不清她們在曖昧期。
鄒遠覺得這不是曖昧期的問題……但是算了。他倆還是太年輕,這事兒放張偉嘴裡,就是張佳樂今晚上被翻了牌子,要侍寢。
作為一個目光如炬的三期生,張偉感覺他的另一個同期王傑希也不太清白。但是……傑希對不住,他要忍痛支援副隊長,畢竟是老隊友老朋友。
孫翔聽過唐昊的話,面上顯出些微惱火神色,語出驚人:“他也可以他也可以,怎麼我就不可以?”
唐昊用一種非常警惕的眼神看他:“你被打傻了吧,腦子裡想的都是甚麼東西?!”
還有這個“他和他”都是誰啊?張佳樂他知道,另一個是誰?黃少天?
資訊差已經非常明顯了,他們居然都沒有想過要對答案。
幾個七期生在聊甚麼東西,張佳樂是完全不知道的。他只知道依偎在陳今玉身邊,和她一起刷抖鷹。
張佳樂對天發誓,比起親得難捨難分、做到不知天地為何物,他真的更傾向於親密的肢體接觸,真的更喜歡像緊緊相依的喬木與藤一般,寧靜無言地溫存。但是他管不住自己。
“今玉你給我喝了甚麼?”他痛苦地問。
陳今玉冷漠地回答:“熱水,想要甚麼自己加。”
沒關係,她有的是力氣和手段,可以一心二用,一邊刷短影片,一邊漫不經心地揉他捏他,掌握輕重緩急,逼他從唇邊擠出模糊粘稠的氣音。
煙花綻放的最後一刻,張佳樂將腦袋埋在她胸前,喘息停不下來,她溫柔地撫摸他的發頂,像摸小狗,然後用帶笑的嗓音說:“好可愛啊。”
張佳樂死掉了。他的人死掉了,他的心還會跳,他的舌頭還會舔她,真是可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