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失手
傍晚的天色將暗未暗,染著一層疲憊的灰藍。
別墅裡很安靜,裴景淮下午來過電話,言簡意賅,告知晚上有重要的跨國視訊會議,會晚歸,讓她不必等。
她當然不會等。她有自己的計劃。
與顧衍之的約會在幾天前就定下了。
她沒告訴裴景淮。沒必要。
衣帽間裡,她沒穿那些裴景淮準備的衣裙。
她選了一條帶著些微設計感的黑色連衣裙,裙襬恰到好處,既能顯出纖細的小腿線條,又不至於過分張揚。
頭髮依然是精緻的盤發,一絲不茍。
表面越規整,內心越叛逆。
她對著鏡子,仔細地塗上一點顏色很淡的唇膏,讓氣色看起來更好些。
又拿起那瓶帶著些許花果甜香的香水,在手腕和耳後極輕地噴了一下。
氣味很淡,幾乎聞不出,只有湊得極近才能察覺那絲若有若無的甜。
當然這味道也不是給顧衍之聞的。
她沒打算“瞞”過所有人,下樓前,她神色如常地對正在擦拭樓梯扶手的僕人說。
“我晚上和同學出去,晚飯不用準備我的了。”
“好的,小姐。需要安排車嗎?”
“不用,朋友來接。”
姜知晚語氣平淡,腳步未停,小高跟的聲音清脆。
在這個家裡,姜知晚的行蹤向來只需對裴景淮一人負責,裴先生沒特別交代,他們做下人的,自然不會多事。
只是看著姜知晚明顯精心打扮過、與平日上學時不同的模樣,小姐今晚的“同學”,恐怕不是尋常同學。
姜知晚走到客廳,她站在落地窗前,抱著手臂,安靜地等待著。
沒過多久,兩道明晃晃的車燈由遠及近,停在了別墅雕花的黑色鐵藝大門外。
與裴景淮那些低調沉穩的座駕風格迥異。
駕駛座的車門開啟,顧衍之走了出來。
他穿著休閒的皮衣,身形挺拔,朝著亮燈的客廳窗戶揮了揮手,神態熟稔。
姜知晚看著窗外那個身影,臉上沒甚麼表情。
她轉身,拿起早已放在沙發上的小巧手包,腳步平穩地走向門口。
她拉開門,傍晚微涼的風拂面而來,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氣息。
顧衍之已經殷勤地替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笑容爽朗:“等很久了?路上有點堵。”
“沒有,剛出來。”
姜知晚彎身上車。
車內瀰漫著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和皮革的氣息,說實話不太好聞,姜知晚討厭市面上所有的香水味道。
“可以開窗嗎?”
顧衍之坐回駕駛座,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側頭看她,“當然可以。還有,你今天很漂亮。”
“謝謝。”
——
音樂廳的光線幽暗,只有舞臺上方籠罩著一束清冷的光。
隨著樂章推進,某個轉折處的和聲,不經意間撬開了姜知晚心防的縫隙。
她挺直的背脊不知不覺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
那雙總眼睛,漸漸放空,投向了某個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虛空。
她全身心地沉了進去,像一尾終於潛入深海的魚,暫時忘卻了水面的風波。
音樂會接近尾聲,掌聲尚未響起。
顧衍之側過頭,看著她仍舊有些出神的側臉,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欣賞與溫和:
“姜小姐真是一個感性的人。”
姜知晚彷彿從一場深沉的夢中被喚醒,有些遲緩地轉過頭。
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盡的,屬於音樂的情緒迷霧。
顧衍之笑了笑,燈光漸亮,映出他俊朗臉上真誠的表情。
“我只是覺得,你很喜歡這種表達的藝術,音樂,還有上次的話劇……能這樣投入的人,內心一定非常豐富,是一個心思細膩、溫柔善良的人。”
感性?心思細膩?溫柔善良?
這些美好的詞彙,從顧衍之口中說出來,落在她耳中,卻顯得如此輕飄,甚至……可笑。
他透過一場音樂會、一次觀賞,就以為自己窺見了她的本質?
他了解那個會在深夜對監護人下藥的她嗎?
瞭解那個用冰冷麵具索要擁抱的她嗎?
瞭解她心底那些扭曲的、見不得光的執念和近乎自毀的依賴嗎?
姜知晚眼中那點未散的迷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防禦的銳利。
她看著顧衍之,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沒甚麼溫度的弧度。
“不要以為你很瞭解我。”
她的聲音漸漸響起的掌聲中異常清晰,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和警告,“也不要試圖猜測我。”
顧衍之張了張嘴,沒有反駁,只點了點頭,“是我冒犯了。”
一個小插曲打斷了這瞬間凝結的尷尬氣氛。
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男孩,大概是結束後太興奮,端著一杯沒喝完的果汁,試圖從他們這一排座位前穿過,去找前面的父母。
旁邊一位正在起身的觀眾不小心碰到了他,小男孩“哎呀”一聲,手裡的果汁杯脫手,大半杯橙黃色的液體不偏不倚,全潑在了顧衍之淺色的休閒褲上。
從大腿到膝蓋,溼了一大片,顏色醒目。
小男孩愣住了,看著顧衍之褲子上的一大片汙漬,又抬頭看看顧衍之的臉,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顧衍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眉頭只是極快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
他甚至還笑了笑,沒有理會自己狼狽的褲子,而是立刻蹲下身。
他仔細看了看小男孩的手,確認沒事,還抽出口袋裡的手帕,遞給小男孩擦手。
小男孩的眼淚憋了回去,怯生生地說了句“叔叔對不起”,然後被趕過來的家長連聲道歉著帶走了。
顧衍之這才站起身,看著自己溼漉漉、顏色斑駁的褲子,無奈地聳了聳肩,對姜知晚露出一個苦笑。
“看來下次得穿深色褲子來聽音樂會。”
姜知晚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整個過程。
“你車上有換用的褲子嗎?”
姜知晚看向他尷尬的褲子,為剛才的尖銳,遞出了一個微小的臺階。
“有,後備箱一直備著運動裝,以防萬一。看來今天還真用上了。”
他語氣輕鬆,試圖驅散殘留的尷尬。
“那走吧。”
姜知晚簡短地說,率先轉身,朝音樂廳出口走去。
快到車旁,她走在前面一個趔趄,顧衍之伸出手去扶她,兩人雙雙撞到車上,呈環抱狀。
咔嚓,咔嚓。
好幾張照片被拍了下來。
顧衍之回頭看,剛剛姜知晚走過的那裡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那麼大一塊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