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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A-57 死而復生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57章 A-57 死而復生

“——予諾,是我!”

桑予諾渾身一震,手指鬆開。刺刃“嗒”一聲輕響,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莊青巖!

他險些誤殺了莊青巖。不過依照對方的身手,這一下大概也死不了——就算真殺了又怎樣?他就該,也只該,死在自己手上。

桑予諾抽回手腕,冷聲問:“你怎麼來了?霍莉他們呢?”

莊青巖一瞬不瞬地注視他,彷彿多眨一下眼,這失而復得的人影便會如晨霧般消散。他眼眶灼燙,喉嚨發緊,無數話語在舌根翻滾,最後凝成了一聲極輕微的氣音。

他想說的話太多——只關乎他和桑予諾兩人,在只有他們的世界中。此刻,霍莉是誰,他一個腦細胞都不願浪費。

“你是問外面那些人?”方蕭月從莊青巖身後探出腦袋,將桑予諾從頭到腳掃視一遍,長舒口氣,“全被前夫哥放倒了,用無人機,可颯了!”

郭鳴翊也從緊繃的亢奮中緩過神,連珠炮似的問:“幸虧你及時發出定位訊號!那南出北進的一招,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也幸虧我們來得及時,外頭保安個個都有槍,牆上還那麼大個彈孔!他們對你開槍了?沒傷到吧?”

桑予諾望向兩位好友的目光異常柔和,語氣卻透著不滿:“郭少爺,訊號是發給你的,怎麼我一睜眼看見的是他?你們把我的定位賣了多少錢?”

郭鳴翊愣住:“啊這……你不想看到他嗎?”他轉頭就拉方蕭月當擋箭牌,“蕭月,是你說要讓前夫哥打頭陣的!我提醒過你,人心裡還恨著呢,結果你非說甚麼——‘恨是愛沒死透的樣子’!你瞧,這不是死透透了?”

方蕭月深吸一口氣,朝他,以及在場所有男人,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莊青巖眼底微光亮起,脫口而出:“諾——”

“這裡不安全,出去再說。”桑予諾當即打斷,彎腰拾起地毯上的刺刃與定位器,擰回筆帽,收進衣兜。

四人帶著無人機群撤離紅杉林,驅車直奔聖何塞機場。

一離開電磁干擾區,桑予諾便將手機儲存卡插入新購裝置,將錄製好的影片與早已擬定的舉報郵件,一併傳送至FBI舊金山灣區外勤辦事處的官方郵箱。

緊接著,他用新註冊的小號,將影片上傳至TikTok。

不過數小時,這影片以恐怖的幾何級數在網路爆裂式傳播,從一個平臺席捲到另一個平臺,從一個國家蔓延至諸多國家。人們只有在此刻,才真正感受到“地球村”的含義——流言與真相在光纖中同速狂奔。

當輿論在網上全面引爆,網民尖叫、猜測、報警之際,聞訊趕至紅杉林的警方,看到的卻是別墅內外橫七豎八昏迷的US公司僱員。

醫生、攝影師、採訪主持人、荷槍實彈的保安,無一倖免。

精神控制藥劑、拍攝裝置、寫滿虎狼之詞的臺本、火藥味猶存的彈孔……全是鐵證。

還有個勉強算得上US高層的部門總監霍莉。

但以影片和郵件報案的當事人,卻消失了。

現場有多人進出的新鮮痕跡。昏迷者所中麻醉彈,從發射角度判斷,疑似來自不止一臺小型無人機。警方推測受害者已被某個未知勢力營救。

當這些內部畫面被聞風而動的記者捕捉、流傳上網,又很快遭遇“404 Not Found”後,網上沸反盈天的陰謀論與激烈碰撞的觀點,幾乎將平臺自帶的翻譯器幹到冒煙。

US與飛曜的股價都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劇烈波動。唯有狂吃流量的社交媒體平臺CEO,嘴角在財報資料後悄然上揚。

趁著輿論尚未完全發酵,灣流G700已取得起飛許可,翺翔在返回海市的萬米高空。

機上餐廳,空乘端來剛烹製好的粵菜,並對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方蕭月與郭鳴翊轉達:“莊總吩咐,二位請先用,不必等他們。”

郭鳴翊吃得心不在焉,不時扭頭向後張望。

餐廳後方是娛樂區,長條沙發與真皮躺椅對著電視櫃。之後是工作區,橢圓形會議桌上擺放著電腦終端。再往後,是帶衛生間的主臥套房,通往臥室的隔艙門已然緊閉。

他伸長脖子眺望隔艙門,隱約聽見裡頭似有動靜,擔憂地皺眉:“這兩個……在裡面該不會幹起來吧?”

“幹甚麼?”

“幹架啊!”

方蕭月嗤笑,夾起一塊黑椒牛肉塞進他嘴裡:“吃你的吧。就算真打起來,我們斯諾也吃不了虧。”

臥室內。

莊青巖將人拽進來,反手鎖門,二話不說,伸臂將人死死擁進懷裡。

桑予諾渾身僵硬,隨即開始劇烈掙扎:“放手!誰準你抱了?鬆手!”

莊青巖任他又罵又咬,小腿被踢出淤青也不鬆勁,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將人鎖在懷中,像瀕死者抓住浮木,懺悔者擁抱刑架。

桑予諾掙扎到力竭,也沒能掙脫這鐵箍般的懷抱。心底積壓的怒與恨,隨著力氣的流逝,漸漸洩了大半。他喘著氣,聲音沙啞:“想起來了?這次是多少?”

“全部。”莊青巖低聲回答,聽見他喉間溢位的冷笑,又連忙補充,“真的是全部!不信你隨便問。”

桑予諾問:“第一次請我吃的是甚麼冰淇淋?你說過甚麼?”

莊青巖答:“沙棘冰淇淋。保溫盒裡冰塊不夠,有點化了,你看著沒甚麼興趣。我說……‘第一口你吃,好吃都歸你,不好吃就給我’。於是你舔了一口,說酸。其實我也嫌它酸,但話都放出來了,咬著牙也要吃完。”

桑予諾語帶涼意,輕哂一聲:“所以在蘇木爾醫院,我給你喂粥時,有沒有騙你?”

“沒有。”從重逢至今的每句對話,每個眼神,莊青巖都反覆回憶過,比刀刃在骨頭上刻下的痕跡還清晰,“是我不識好歹。”

桑予諾又問:“‘本來打算畢業後繼續攻讀碩士,再申請碩博連讀,後來……’我為甚麼沒讀成?是考不上嗎?”

“不!你從小又聰明又用功,要不是因為我,你完全可以輕輕鬆鬆一路讀到博士。”

“‘放棄學業是你自己的決定,這鍋我可不背’,這話誰說的?”

自己說過的混賬話,句句如迴旋鏢扎迴心口。莊青巖立刻答:“狗說的!所有的鍋都該我背。你沒有實現夢想,沒有繼續深造的條件,都是我的錯。”

“‘你倒把從前忘得一乾二淨,說過的話像放屁。誰欠誰還不一定’——我這話有沒有冤枉你?‘這八個億,每一分錢都是你應該出的血,你活該’——我這話有沒有說錯?”桑予諾提高音量,句句緊逼。

莊青岩心痛如絞,潰不成軍:“沒錯,一點都沒錯……”

“你罵我是職業騙子,到底誰才是騙子?”

“是我……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有信守承諾,我才是那個最可惡的騙子。”

桑予諾深深吸了口氣,乾澀的眼眶裡陡然湧出滾燙的酸楚。他哽咽道:“你怎麼能罵我賤……說我可以隨便給人摸,給人上,說我跟出來賣的沒區別……你怎麼能對我說出這種話?!莊青巖,你把槍塞進我嘴裡時,難道真的沒有一點扣扳機的念頭?如果那下我沒犯賤,沒獻身,你腦子裡那根弦一斷,就會殺了我,對不對?!”

莊青巖恍惚覺得,自己當時真的扣下了扳機,但出膛的子彈,打中的是此刻自己的頭顱。

他被洞穿了,炸碎了,每根骨頭、每塊筋肉都撕扯下來,和著全身的血,獻祭給他唯一的神明。他的靈魂跪在被自己玷汙的神像前,祈求寬恕與……死而復生的愛。

——他怎麼配再提“愛”?可他就算死,風化成枯骨的手指,也要伸向所愛之處。

莊青巖擁抱著桑予諾,雙臂隨著膝蓋的彎曲,一點點滑下,從對方的肩背,到腰,到腿。他跪在桑予諾腳前,雙臂仍死死圈著,額頭抵著對方大腿,喉裡擠出瀕死野獸般絕望的哀鳴:

“諾諾……小諾……你給我一槍吧。你殺了我吧!”

桑予諾仰起頭,破碎地呼吸著,重重眨眼,讓眼淚倒流回灼燙的眼底。他顫聲說:“別叫我小諾,你不是巖哥。”

“我是!是小諾的巖哥,也是桑予諾的莊青巖……”莊青巖用力圈著他、頭抵著他,“你說我愛的是自己臆想中那個溫柔體貼的‘完美妻子’,說我葉公好龍……但是諾諾,就算你真的如你所言,滿心恨意、精於算計、嗜錢如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也一樣愛你。

“每個階段,每一面的你,都是你。無論我失不失憶,都會不可抑制地被你吸引。

“就算我以為自己被騙、被辜負、被摧毀,憤怒到極點,深深恨你的同時,也從未停止過愛你。

“——我只是恨你,為甚麼不能留在我身邊,哪怕是為了錢……恨你不肯把戲演到我死的那天,恨這個差點要了你命的騙局,僅僅只值八億……”

桑予諾從他臂彎中抽出一隻手,揪住了他的頭髮:“莊青巖,你憑甚麼恨我?弄清楚,恨的資格在我這邊,愛或不愛的權利……也屬於我。”

莊青巖順著他手上的力道仰起臉,眼底是幾乎破碎的企求:“你收回去了嗎?小諾,你告訴我,曾經許下的約定,對我的感情——無論是哪種都好,你真的全部收走了,一點也不剩?”

桑予諾張了張嘴。

那個本該脫口而出的“是”字,卡在氣管裡,如鯁在喉。

他想咳出那根刺,但這麼多年過去,它早已扎進血脈生了根,根系盤錯,深入骨髓。如果想要拔出來,會連帶著扯出一串心肝脾肺,鮮血淋漓。

——我不愛你了,莊青巖。你情緒那麼不穩定,經常炸毛。你還莫名其妙地手賤,失憶,出口傷人。你引發事故,害人受傷。工亡家屬歸因錯誤、藉機生事,導致我爸入獄。你家還不賠償損失,導致我家破產。

“諾諾……”莊青巖聲音顫抖,臉色逐漸變得慘白,“你真的不愛我了?也不會原諒我,無論我怎麼求都沒用。我對你造成的傷害,這十五年你累積的恨,就算用我這條命也消不了……是嗎?”

桑予諾仍然想說,是。

但這根刺想要拔出來,怎麼就這麼難?比他輾轉反側的十五年,苦心積慮的三年,還要難上千百倍。

莊青巖懷著最後一絲微弱的、火苗搖曳的期待,等了許久。

最終,他眼底那點光,徹底熄滅了。

“……我知道了。”他鬆開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會寫好遺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給你。”

他轉身,蹣跚地朝艙門走去。

桑予諾在他身後,再次張了張嘴唇。

——別走。

這無聲的吶喊在胸腔裡衝撞,撞得肋骨生疼。就在莊青巖的手觸上門把的瞬間,一聲低喝終於衝出喉嚨:

“站住!”

空氣在張嘴時猛地灌入,捲走了那種令人溺亡的窒息感。桑予諾嘶聲說:“莊青巖,你都還沒告訴我——當年為甚麼遺忘,為甚麼不聞不問。現在又要不管不顧地離開?”

莊青巖腳步頓住,緩緩轉身。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是怕自己得到希望,轉眼又破碎後,將失控成甚麼不堪的模樣。

“諾諾,你真的……願意聽我說,願意信?”他的聲音如凝固的熔岩,遠觀漆黑冷峻,近看才發現山石裡滿是孔隙,空蕩蕩地浮在水面,“我不是要為自己的罪行辯解,而是……也想讓你知道,我剛拿回來的,那段記憶。”

桑予諾深入肺腑地吸了口氣,顫抖地、緩慢地吐出:

“我想聽。我必須知情。至於信不信……我自有判斷。”

莊青巖伸手,摘下了右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那道宛如被鐵線圈烙印出的、整齊的環狀疤痕,清晰地暴露在燈光下。

他說:“當年,我沒想逃避責任。我拼了命地想衝出家門,回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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