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A-56 命運刀鋒
FBI舊金山灣區外勤辦事處,主管辦公室。
電腦螢幕上正播放著剛收到的影片:“……在全世界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我相信,你們會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調查結果,並依法處理。”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這段影片一旦公開,不僅給US公司套上了絞索,也把你架在輿論的火堆上烤。”主管的搭檔靠在辦公桌邊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讚賞,“幹得漂亮。”
“我以為比起幸災樂禍,更要緊的是影片裡這個年輕人的死活。”特別探員主管揉了揉眉心。
這位黑髮混血兒已不再年輕,但歲月並未折損他的俊美,連眼角細紋也像是歲月韻味的點綴。他像一把保養得當的大提琴,松香浸潤過的琴絃仍能奏出醇厚的樂聲。
他的亞裔搭檔看著更不顯年齡,時光的利刃彷彿在更鋒利的東西上失了效。搭檔用那一貫戲謔的語調,反問:“那你怎麼還不跳起來,衝去紅杉林救人,或者收屍?”
“因為我已經不是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夥子了。”主管苦笑,“現在任何形式的官方介入,都會被外界解讀為立案調查的訊號。US的律師團和說客,昨晚就已經在華盛頓活動。沒有副局長點頭,我不能擅自行動。”
搭檔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可你昨晚的表現……依然激動得像個毛頭小夥子。”
他輕嗤般笑了一聲,“來打個賭吧。我賭你等不到一小時,就會批准啟動調查。然後今年的晉升評審,你又得陪跑——甚至更糟,上頭終於受夠了你這不識時務的正義感,把你發配到新墨西哥州的邊境辦公室,天天對著仙人掌和偷渡客。”
主管失笑,看向搭檔的眼神裡沉澱著深邃的柔光。
“如果正義是一根正在傾斜的柱子,無數利慾薰心的人還在拼命推倒它,”他站起身,整理著西裝袖口,“那就總得有幾個不自量力的傻瓜,用肩膀頂住它,好讓這個世界崩塌得慢一些。”
他頓了頓,墨藍色的眼睛凝視搭檔:“你知道,我一直是那樣的傻瓜。”
“我當然知道。如果他們真把你免職……”搭檔兼犯罪顧問微微提起褲管,露出一截淺色勁瘦的腳踝。腳踝上那枚戴了整整十年、象徵著“監外服刑”的電子鐐銬,上個月底剛被摘除,“我這個刑滿釋放人員,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重操舊業,大開殺戒了。”
“想都別想。”主管略帶責備地瞪他一眼,手卻輕按在他肩上,“我這輩子都會牢牢盯著你。”
主管轉身,毅然拉開辦公室的門,朝外面敞開式辦公區揚聲道:“所有人——會議室集合!案子上門了!”
搭檔在他身後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屈起食指,隔著螢幕彈了一下桑予諾的額頭:“再說一遍,幹得漂亮,小夥子。”
目光定格在那張與自己並無相似之處、卻隱隱共鳴的臉上,他改用中文,沉聲道:“別死在敵人槍口下……如果命運真有審判,我們才是自己最鋒利的刀鋒。”
一個小時前。
桑予諾伸手按下結束錄製鍵時,槍聲轟然響起。
子彈穿透被撞開的門板縫隙,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在側面的牆壁上炸開一個木屑四濺的坑洞。
門被傢俱卡住,無法從外部開啟。開槍是警告——如果他再有任何“不配合”的舉動,下一顆子彈瞄準的將是他的頭顱。
桑予諾用肘部一推,將手機從桌沿掃進外套內袋,隨即緩緩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反抗意圖。
頂門的傢俱終於被推翻、拖開。三名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率先衝入,呈戰術三角隊形將他圍在中間,槍口鎖定他的軀幹。
確認室內沒有其他威脅後,霍莉才帶著醫生、記者和攝影師步入客廳。
記者和攝影師一言不發,開始尋找合適的光線角度,架設攝像機、佈置反光板,動作專業而迅速。
而醫生和護士——正是昨天給他注射鎮靜劑的那兩人,將急救箱放在遠離桑予諾的桌面,戴上無菌手套,現場調配藥劑。針管吸滿無色液體,針尖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霍莉雙臂環胸,挑眉看他:“Chrono,我昨天其實就該把臺本給你,讓你提前記熟。是我的仁慈讓我多給了你一夜時間。”
她向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如果你辜負這份仁慈,那麼我所承受的壓力,就會加倍轉移到你身上。我希望今天我們都能順利完成任務,不要讓場面變得……太難堪。好嗎?”
桑予諾眼底掠過幾許懼意,掃了一眼身旁黑洞洞的槍口,溫順地點頭:“不用這樣,霍莉。我只是PTSD發作,總覺得不安才堵門的。你可以把採訪稿給我了,然後休息一下,我記東西很快。”
霍莉揚了揚下巴。一名安保收槍,從戰術背心口袋掏出幾張對摺的列印紙,遞過去。
桑予諾接過,快速瀏覽後,頗有些佩服US公司反應快速、用詞辛辣的公關團隊,同時露出一絲苦笑:“這些話我要是真對著鏡頭說出來,在國內怕是要被人刨了祖墳。”
霍莉不以為意:“反正你也沒有回去的必要了,留在這裡不好嗎?我聽說你想申請斯坦福的博士專案,但缺實驗室經驗和論文成果。我們可以出面搞定——畢竟,真正的人才在哪裡都稀缺。”
桑予諾像是心有所動,抬了抬眉,捏著稿紙起身。周圍的安保人員隨之移動,手指重新搭上扳機護圈。
他無奈地嘆口氣:“沒人能在這樣的精神壓力下背稿子。等會兒你們也不想看我一直在鏡頭前磕巴,讓剪輯痕跡明顯到被觀眾詬病,對吧?”
“你們可以留在客廳,我去臥室。給我十分鐘,和一個能集中注意力的私人空間。”他懇求般望向霍莉。
霍莉盯著他無懈可擊的表情,短暫權衡後,微微頷首:“就十分鐘。”
桑予諾退回臥室,反手關上門。
他立刻將稿紙扔在一旁,從口袋裡摸出那枚紐扣大小的衛星定位器,盯著它看了幾秒。
收到了嗎?查出來了嗎?還來得及嗎?
他長吁一口氣,將“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念頭壓下。如果十分鐘後援兵未到,他至少得拉霍莉陪葬——或者那個醫生,扎針太疼了,壞傢伙。
從內袋抽出郭鳴翊送的鋼筆,他將定位器嵌回筆尾凹槽,然後擰開筆身,抽掉兩側的襯片。原本的筆尖延伸成了一截約十厘米長、帶血槽的微型刺刃。
殺傷力有限,但可以逃過安全屋的常規安檢。且如果刺中眼窩、頸動脈或太陽xue等要害,也夠對方受的。
反手握住筆式刺刃,桑予諾背貼牆壁,屏息站在門框側後方。
窗外隱約傳來嗡鳴聲,像是遠處的蜂群。仔細聽去,那聲音又消散在風中,彷彿只是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聽。
他深吸一口氣,將臥室門拉開一條縫,朝外揚聲:
“霍莉!你手下有個人很眼熟,我剛剛想起來——在蘇木爾的州警隊伍裡見過他!”
後半句戛然而止。然後他攥緊刺刃,開始無聲倒數:
五,四,三,二,一。
腳步聲逼近,聽上去不止一人。看來霍莉還是謹慎,就算不知身邊誰是警方臥底,也沒撇開他們,獨自上前。
兩重一輕的腳步聲。應該是兩男一女,停在虛掩的門外。
除了霍莉、她的心腹醫生,也許還有個武裝保安,桑予諾彷彿聽見了槍械與戰術背心摩擦的細微聲響。
門被推開的瞬間,他朝為首那道黑影的頸側,全力刺下——
刃尖逼近咽喉的前一刻,一隻戴著腕錶的手精準扣住他的右腕。百達翡麗鸚鵡螺的八角表圈反射出一道冷光。
熟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撞進耳膜:
“——予諾,是我!”
桑予諾渾身一震,手指鬆開。刺刃“嗒”一聲輕響,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是莊青巖!
剛才的嗡鳴聲不是幻聽。他猛地轉頭望向窗外——
樹影搖曳的間隙,無數架小型無人機,如歸巢的夜鳥聚攏而來。
無人機群在紅杉林高大的樹冠下低空穿梭。
這一帶部署了電磁干擾裝置,無形的遮蔽場籠罩上空,阻斷常規通訊與定位訊號。
但飛曜為軍用客戶定製開發的新一代相控陣雷達系統,具備卓越的抗干擾能力:自適應波束形成演算法,能實時識別並抑制干擾源;波束賦形技術,則將雷達能量聚焦在目標方向,穿透雜波。
一架印著藍底銀徽的飛曜小型無人機,靈巧地繞過樹叢,平穩地懸停在空中。它探測到了前方的建築形狀,將座標與影象資料實時回傳。
蜂群指令同步啟動。
數百架小型無人機從四面八方向座標點匯聚。它們並非無序湧入,而是自動編組,形成三層包圍網:外層負責警戒與訊號遮蔽,中層持續電磁壓制,內層則準備突入。
當客廳裡的霍莉等人,透過落地玻璃窗看到這一幕時,意外與震驚之色凝固在臉上。
一架架無人機從窗戶鑽進室內,在半空靈巧穿梭。機載的微型攝像頭快速掃描人臉,與資料庫比對,未透過識別的目標,被自動標記為“敵對單位”。
“噗、噗、噗——”
細小的麻醉彈從發射管射出。彈頭採用微創設計,針刺入面板的瞬間,內建的高壓微泵便將麻醉劑注入體內,劑量能放倒一頭大型野獸。
霍莉避無可避地捱了一針。她踉蹌倒地,視野模糊前,腦中忽然閃過幾個月前的一段記憶——
那是莊青巖走出US總部大樓時,被記者圍堵的畫面。
“莊先生,有訊息稱US與飛曜的合作破裂,原因是資料安全問題。US方面擔憂飛曜的晶片可能存在後門,會導致使用者資料洩露。請問這是真的嗎?”
鏡頭前,莊青巖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西裝袖口,答非所問:“加拿大搖滾樂隊Rush有首歌,叫《Show, Don’t Tell》。我建議你們去聽聽。”
意思是……提出指控的一方,才該承擔舉證責任?男記者愣住。
另一名女記者擠上前,問題更加尖銳:“莊先生,根據行業分析報告,飛曜的客戶名單並不限於消費級領域。證據表明,你們生產的某些高精度部件,流向了美國出口管制清單上的國家,並被用於軍事用途。你對此作何解釋?”
現場瞬間寂靜。所有鏡頭如槍口般對準他。
莊青巖將手插進西裝褲袋,微微抬頜,語氣冷漠:“你知道現在最讓農場主頭疼的是甚麼嗎?”
他頓了頓,在記者們錯愕的目光中,吐出兩個字:“野豬。”
已讀亂回。現場爆發出混雜著嘲弄與不解的笑聲。
此刻,霍莉終於明白了“野豬”指的是甚麼。
兩名僥倖躲過麻醉彈的武裝保安衝向門口,試圖駕駛越野車逃離。但就在他們拉開房門的瞬間,動作僵住了。
庭院上空,懸停著一架翼展超過三米的攻擊型無人機。
鷂式氣動佈局,傾轉旋翼設計,可垂直起降。機腹下的掛載點,搭載著一枚體積驚人的溫壓彈戰鬥部,裝藥量超過七十公斤,有效射程逾八百公里。這種武器通常用於摧毀堅固掩體或區域清除,此刻正靜靜對準著他們。
別說兩個人、一輛車,就算是這棟加固過的安全屋,也會在爆炸中化為齏粉。
保安手中的槍“啪嗒”掉在覆雪的草坪上。他們高舉雙手,緩緩跪地。
無人機群后方,隱蔽在樹林中的指揮點,方蕭月放下望遠鏡,倒抽一口涼氣,扭頭看向同樣目瞪口呆的郭鳴翊:“這玩意兒……在國內是私人能持有的?”
郭鳴翊嚥了下口水,乾巴巴地回答:“……肯定被徵用了啊。這是……廠商的展示樣機!對,樣機模型!”
兩架小型無人機從別墅內飛出,給投降者補上麻醉彈。
莊青巖踩過橫七豎八倒地的軀體,徑直走進客廳。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昏迷的霍莉一眼,目光直接投向臥室方向。
方蕭月拽著郭鳴翊跟上,仍在小聲感嘆:“這作戰系統誰設計的?太帥了!”
“喏,飛曜技術長。”郭鳴翊朝莊青巖的背影努了努嘴,“我以前聽誰提過一嘴,說莊青巖的研究課題就是‘無人機叢集智慧決策與對抗系統’。”
方蕭月服了。
臥室方向,傳來桑予諾提高音量的喊聲:“霍莉!你手下有個人很眼熟,我剛剛想起來——在蘇木爾的州警隊伍裡見過他!”
“甚麼,警察臥底?剛才一併放倒了?”郭鳴翊腦子一轉,咧嘴笑了,“喲呵!信他,這輩子就有了。”
三人快步走向臥室。莊青巖伸手推門——門內寒光乍現,如毒蛇吐信,直刺他頸側動脈。
他抬手,精準扣住對方手腕:
“——予諾,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