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A-23 變數
許凌光交完差,離開主客廳,將空間留給這“一家三口”。
莊青巖帶著桑予諾落座,又仔細打量了一番Fons,那種不順眼或危機感的尖銳直覺並未出現。
或許他潛意識裡信任這人。又或許……“危機感”是對予諾專屬的,是“強烈心動”的變體,其他人不配享有。
總之,他應該能和這個看起來不太著調的洋表哥,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Fons對他毫無隔閡,熟絡地問:“先聊聊那個新麻煩,妄想……不,失憶。醫療報告我能看看嗎?”
莊青巖有備而來,將蘇木爾國際醫學中心的一疊紙質報告,連同費用賬單,一起遞過去。
Fons快速翻閱,神色漸趨認真:“看各項檢查資料和治療記錄,診斷和處理都沒大問題。服務和藥費是宰了你一刀,但不算離譜。如果你這幾天常被熟悉的事物觸發記憶碎片,那麼腦神經的恢復速度就比預想的更樂觀。也許用不了三個月,就能基本復原。”
莊青巖點頭:“是好些了。技術、商務上的事,想起不少,但都很碎。最模糊的還是人和事。”
他略作停頓,覺得可以藉機吐露一句實話,“你們大概很難體會那種感覺——我看著通訊錄裡標註的‘爸’‘媽’,知道那是我的父母,但想不起和他們相處的細節,也缺乏相應的情感。Fons,這正常嗎?還能恢復嗎?對常人來說,最先想起來的,不該是最熟悉的人和情感嗎?”
Fons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通常情況下,是的。但Cyan,問題不一定出在你身上。你只是太……”他斟酌著,慢慢吐出一個詞,“孤獨。你有龐大的社交網,健全的親緣關係,以及一個……內心孤獨的自己。這是我很多年前就察覺到的。”
“至於你的疑問——我認為能恢復,只是時間早晚。Cyan,這世上感知和表達情感的方式有千百種,或濃或淡,或外放或內斂,沒誰能規定哪種才叫‘正常’。按你自己的節奏來就好,先顧好自己,行嗎?”
莊青巖注視著他,似乎有些明白,為甚麼這個看似吊兒郎當的傢伙,能當好一個神經內科醫生。以及,自己為甚麼會將長期醫療檔案託付給他。
這傢伙比外表看起來可靠得多。
莊青巖沉默片刻。“說說舊麻煩吧。我的‘失眠’和‘焦慮’。”他重音了這兩個詞。
Fons微怔,餘光瞥過安靜坐在一旁的桑予諾,若有所思地回答:“是的,你的老毛病。根源在神經,但精神狀態影響也很大。所以……放鬆些,Cyan。讓自己感到舒適、愉悅、滿足,能有效減少發作頻率。”
“沒法根治?”
Fons猶豫後答:“很難。我只能說,希望有奇蹟。”
“舒適。愉悅。滿足。”莊青巖忽然伸手,將桑予諾摟靠在自己肩上,沉聲道,“我會有的——我正在有。”
桑予諾輕拍了兩下莊青巖搭在他肩上的手,起身說:“你們繼續聊,我去和管家安排晚餐的事,順道看看陳工。”
他體貼地告辭,將空間留給這對錶兄弟。走出客廳時,他與門外的葉爾肯極短暫地對視了一眼。葉爾肯微微頷首,隨他一同離開了主樓。
客廳內,某種“禁言”的魔咒彷彿隨著壓力的離去而破除,Fons鬆了口氣,感嘆道:“很少有人能帶給我這樣如履薄冰的感覺,你‘老婆’是其中之一。他在場時,我的思緒像有無形的東西牽制著,總覺得被目光丈量。”
莊青巖不悅地瞪他:“予諾性格溫和,很好相處,他也根本沒興趣‘丈量’你或任何人。我看你是倒時差昏了頭。再說,他是‘我’老婆,不接受任何人評價。”
Fons做了個“休戰”手勢:“知道你護得緊。但這不算評價,是有感而發。而且,我剛才做了件有點越界的事,你知道嗎?”
莊青巖冷哼:“許凌光把公文包遞給我時,小聲彙報過了。你堅持要看今天的日記殘頁。也只有他,會信你是為了‘鑑定筆跡’。直說吧,你到底在懷疑甚麼?”
既然話已挑明,Fons不再迂迴,坦誠說道:“我懷疑桑予諾的真實身份和意圖。我甚至懷疑,他從一開始接近你,就另有圖謀。”
眼看莊青巖臉色驟沉,似要暴起發作,Fons立刻抬手虛按,條件反射般吐出那句口頭禪:“嘿,嘿,冷靜,兄弟,控制住。”
莊青巖莫名覺得這句話非常熟悉,似乎曾經聽過無數遍。這無形中澆熄了大部分怒火,他深吸口氣,按捺住反擊的衝動,咬牙道:“證據!”
“證據很多,就看你願不願意去查。”Fons說,“Cyan,你不覺得矛盾嗎?你該清楚自己戒備心有多重。可面對同樣沒有印象的陌生人,你連給助理看的樣例都要打馬賽克,卻輕易接受了這位‘隱婚三年,無人知曉’的妻子。
“車禍至今才幾天?七八天吧,你就已經跟他上過床了——我上次和認識七週的女友上床,結果你說我‘隨便’,還問我事先有沒有和對方一起做傳染病篩查。”Fons無奈地攤手,“這些你都忘了?”
莊青巖絕口不提自己失憶後只跟人同床,沒上床。他冷聲道:“那不一樣,我是遇上唯一對的人。而你是遇上的人開頭全對,結果全錯。”
Fons不以為恥,反而大笑:“你看,這不是想起一些關於我的事了嗎?”他撇開自己總是中道崩殂的情史,勸道,“理智該回來了,Cyan,好好去核實他的身份。如果三年隱婚是真的,你們明天舉辦婚禮,我給你們當花童都行。但如果……”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又堅定:“‘失憶’不該成為任何人傷害你的工具,我絕不允許。”
最後這句話裡的重量,那種真切而不容置疑的維護,沉甸甸地壓在莊青岩心上,讓他無法像想象中那樣,霍然起身,將決鬥手套摔在對方臉上。
莊青巖沉默了許久,臉色比窗外的雨幕更加陰沉。
最後他開口,聲音裡像插滿了雙刃劍,一頭朝外,一頭朝著自己:“……你今天偷看到的東西,隨你去查。但別指望我主動提供內容,那是兩回事。還有,不能驚擾他。在你查到任何確鑿證據之前,也不能妨礙我們。”
Fons將早已涼透的銀製奶茶壺,放回小蠟燭爐上重新加熱:“放心。萬一查出來全是真的,我可不想把你們夫妻倆都得罪了。我還等著送結婚禮物呢。”
桑予諾穿過空曠無人的走廊,面上平靜無波,垂在身側的手,卻無聲地攥緊。
葉爾肯緊隨其後,直到拐過彎,才壓低聲音,將方才客廳中Fons與許凌光的對話,簡潔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桑予諾聽完,只極輕地點了下頭:“你去安排晚餐吧。我這邊沒事了。”
葉爾肯躬身退下。
桑予諾獨自走下臺階,撐開傘,踏入雨霧瀰漫的庭院。溼冷的石板路在腳下延伸。他穿過雨幕,走向馬廄。
那匹小小的法拉貝拉馬正趴在乾草堆上,慢悠悠地嚼著調配好的草料,銀白色鬃毛隨著咀嚼一甩一甩。
桑予諾拉開欄門,踏進乾草堆,在它身旁坐下。手掌貼上小馬光滑溫熱的脊背,一下下順著毛髮撫摸。緊繃的心情隨著這規律的動作,漸漸平復下來。
他俯身,將臉頰輕靠在小馬頸側,聲音微不可聞:“我們賭一把吧,寶莉。賭這位好事的醫生,究竟能查到些甚麼……凡事有點變數才刺激,對不對?”
小馬停下咀嚼,轉過頭,溼熱的鼻頭蹭了蹭他的頭髮,像在給予支援與安慰。但很快,它又將頭轉回去,繼續專注地大吃大嚼。
桑予諾失笑,輕輕拍了拍它的小腦袋,起身栓好欄門,拿起傘,懷著“水來土掩”的淡定離開了馬廄。
他甚至有心情繞道去看望陳工。
陳工用幾天高效率的加班,換來了後續的待命休假,且毫無提前回國伺候蔡老闆的打算。反正歸國時限一個月,他正好在蘇木爾周邊逛逛。趁著雨天,他正對著電腦做旅行攻略。
桑予諾給他提供了幾條實用建議。聊完,在返回主樓的路上,他遇見正要去客房的Fons。
Fons半開玩笑說:“Chrono,我把你的人還給你。如果他藉著失憶耍賴不吃藥,或是亂髮脾氣,請你告訴我。醫生總有辦法。”
桑予諾微笑:“是啊,醫生總有辦法。我小時候可佩服醫生了。”
兩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點頭,擦肩而過。
回到客廳,莊青巖仍坐在原處沉思,臉色晦暗不明。小爐子上的蠟燭快要燃盡,奶茶壺底嗞嗞作響,幾乎燒乾。
桑予諾上前移開茶壺,說:“我剛讓葉爾肯在主樓給Fons安排了客房,你們兄弟聊天打牌都方便。”
莊青巖坐著沒動,忽然伸手,將他拉近,將臉深深埋進他柔軟的腹部衣料間,深吸了一口氣:“……別管那個愛操心的傢伙。讓他折騰去,別礙著我們的事就行。”
默許了?
呵。
桑予諾壓了壓嘴角。或許是窗外連綿陰雨,讓他今日的心情,也變得有些沉鬱和……惡劣。
他抬手,指尖輕輕撥弄莊青巖的短髮,觸到那道已長出新肉的傷疤邊緣,動作溫柔:“別這麼說,老公。Fons畢竟是你表哥,也是你的醫生。就算現在沒印象,和他處好關係,總沒壞處。”
這話讓莊青巖越發覺得Fons逾矩了。理智上,他清楚那些懷疑合情合理。可情感上,他無法忍受桑予諾被這樣審視、探究。即便他自己也曾做過同樣的事——但現在不同了。現在……
他將雙臂摟得更緊,懷中人纖細的腰身令他生出錯覺,像抱著一縷凝實的雲霧,將隨著陽光普照而消散。
陽光固然會驅散迷霧,但也會帶走黑夜中的愛人。
真相與虛假不能共存,正如清醒與沉淪二者必須有所取捨,而現在他覺得自己或許更需要後面那個……至少在Fons查出實證之前。
“反正這幾天都下雨,你也不想出門。”莊青巖從桑予諾腰間抬起頭,仰臉看他,眼神裡帶著補償意味,“不如我們飛去米蘭?這兩天那邊有個大型古董珠寶展,你去挑些喜歡的?”
桑予諾神色不動:“我平時不怎麼戴珠寶。我知道那些歐洲老錢們,無論男女都熱衷此道,但我接觸不多。”
莊青巖試圖說服他:“可你的衣著配飾用得上。上次你在大衣上搭的那條懷錶鏈,就很好看。而且,錢會貶值,古董珠寶更有收藏和升值空間。”
——新的“贖罪券”?因著新的愧疚與心虛而發行。
桑予諾覺得自己糟糕的心情,似乎好轉了那麼一絲絲。
“……好吧。今天去,明晚回。來得及逛展嗎?”他問。
“我們不用逛展。反正你也不喜人多。”莊青巖立刻道,“我會提前把你的偏好告訴他們。到時,各大珠寶商自然會帶著他們的傳世之作上門,專人講解,任你挑選。”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這般頂階做派,依然讓桑予諾心底輕震了一下。他眨了眨眼,聲音放軟:“謝謝老公。老公真好。”
莊青巖只是想找個理由,暫時避開Fons兩天,對即將發生的調查“眼不見為淨”,同時,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暗中補償桑予諾。
私人飛機運營商的效率驚人,當然,這也離不開機主及其家族姓氏的分量。兩小時之內,航線所經各國的批覆與義大利的入境許可均已辦妥。莊青巖只給Fons打了個簡短電話知會,連行李都未多帶,便帶著桑予諾驅車離開別墅,彷彿只是出門去街角的咖啡館小坐片刻。
七小時後,他們便能在米蘭的秋日暖陽下,擁有一個無人打擾的,只屬於彼此的“當下”。
他甚至不想看許凌光剛交來的最後一份日記殘頁——裡面八成又記錄著自己過往的不堪。真假,就先讓Fons去驗證吧。
他生出了逃避心態,只想要幸福的二人時光,能多延續一刻,是一刻。
“獨家歌劇”別墅內,Fons結束了與莊青巖的通話,將手機放到一旁。螢幕暗下去,倒映出他微蹙的眉心。
他點開相簿,調出那張隔著證物袋匆忙拍下的照片。
四張日記殘頁,都只剩上半部分。即便藉助AI翻譯,也無法補全下方缺失的內容。他只能就著僅存的文字,仔細閱讀。
奇怪的是,紙張本身不算陳舊,但右上方標註的日期,卻赫然是——十六年前。
這使它看起來不像尋常日記,更像一段塵封往事的追憶錄。
Fons定下心神,調亮螢幕,開始閱讀那些破碎的、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