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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A-5 獨家歌劇

2026-04-19 作者:天謝

第5章 A-5 獨家歌劇

車子駛入別墅前院,正值日落。曛光為這座寧靜之城施洗,城市邊緣雪山皚皚,峰頂塗抹著一道丹霞。

車道旁十月的山楂樹紅果累累,引來鳥雀啄食,又被引擎聲驚散,撲稜稜飛向天際。

莊青巖降下車窗,打量他的新產業。

這棟名為“獨家歌劇”的別墅,庭院面積大到幾乎可以稱之為莊園,主、副樓相依,風格糅雜了歐洲的文藝與中亞的神秘。夕照將彩色玻璃花窗染成熔金,推門而入,便似跌入一場沙俄時代的舊夢。

餘暉漫過草坪,為桑予諾的黑髮鍍上虛幻的柔光。他半跪著,伸長手臂摟抱一團活物的姿態,從背後看去,頸項拉伸出優美的弧線,宛如一尊被遺落在草地上的新古典主義雕塑。

莊青巖覺得自己的藝術鑑賞力似乎提升了。

旋即他發現,那隻撲進桑予諾懷中的動物,並非發福的靈緹或褪色的金毛,而是一匹體型迷你的小馬。

這小東西僅比人的膝蓋高點兒,奔跑時白鬃飛揚,像一朵掠過草尖的流雲。把腦袋埋進人懷裡挨蹭時,又像蹭上了一團溫順的棉花糖。

桑予諾笑出了聲:“別頂我……癢。”

莊青巖示意停車,踩著長勢略顯恣意的草坪走近,心情有點微妙:原來這張厭世臉也會笑,只是不對著他。

桑予諾聽見腳步,回頭,眉梢眼角還殘餘著未散盡的笑意,彎月似的低垂著。看清來人,他很自然地喚了一聲:

“老公。”

這聲稱呼的衝擊力不亞於迎面一顆炮彈。莊青巖被轟得後退半步,脊背竄起一陣陌生的寒慄。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兩個字從另一個男人口中喚出的親暱與重量。

他沒有應聲。

桑予諾眼中的笑意頃刻消散,語調也氣溫般轉涼:“莊總。”

莊青巖這才緩過勁,出言調侃:“復工了?看來兩千萬到賬了。”

桑予諾絲毫沒有難為情:“多謝莊總,那是我應得的。”

莊青巖並不反感這種理直氣壯,相反,它帶來一種詭異的踏實感——感情給不了,錢還給不起麼?前提是,對方的態度得再放低些,且要低得真誠。

飛曜上下、產業鏈內外,但凡想從他指縫裡接金子的人,沒有人會對他擺出高姿態,更沒人敢這樣時不時扎他一下。

看在方才那聲石破天驚的“老公”份上,莊總決定暫且休戰。在記憶恢復前,維持表面和平,做一對禮貌的室友。

他彎腰拉起桑予諾:“哪兒來的侏儒馬?”

小馬活力十足地跑開,在草坪上蹦躂,兩條前腿並抬,腦袋一頂一頂,透著股不太聰明的憨態。

桑予諾從他掌中抽回手腕:“別墅原主人附贈的,說搬家不方便帶走。還有,這不是侏儒馬,是法拉貝拉,品種就這樣,長不大的。”

莊青巖知道,但他認為用特徵概括比記繞口的名詞方便。於是隨意頷首:“那就叫‘小不點’。天要黑了,讓園丁牽回馬廄,別給車碰了。”

不要叫“小不點”!桑予諾還想糾正,莊青巖已轉身,雙手插在西褲口袋,朝主樓走去:“晚餐吃甚麼?”

桑予諾只得跟上:“法餐。黑松露蔬菜沙拉、勃艮第紅酒燉牛肉、檸香乳酪三文魚、火焰薄餅、龍蝦濃湯。餐間雪葩是檸檬味。”

各國料理中,莊青巖偏愛中餐的鑊氣與法餐的精緻,追求頂級食材的本味,但不喜無謂的鋪張。四菜一湯,於他剛好。

冷熱葷素得當,主食與湯也合意。在最後一縷秋陽的撫慰下,他心情舒展了些,發出邀請:“一起吃嗎?”

桑予諾瞥了眼他頭上的繃帶:“希望你晚上別問‘一起睡嗎’,聽起來怪民主的,好像我真有選擇權似的。”

莊青巖腳步一頓,轉過身,目光如解剖刀落在他臉上:“……我發現你在故意激怒我。是不是覺得我一發火,你就有理由躲開?怎麼,早就不想過了?”

桑予諾喉結滾動一下,低聲說:“沒有。對你而言,不記得就等於沒發生……抱歉,是我有點過激了。”

莊青巖早已覺察出他順從表皮下的怨意,卻也固執地認為問題不在自身,此刻聽他道歉,神色稍緩:“我說過,別夾槍帶棒。至少在我想起來之前,好好相處。”

桑予諾不再言語。

步入大廳,林檎正從二樓下來,交還公務手機。那個放著晶片的金屬密碼箱鎖在書房抽屜,由一名保鏢看守。

許凌光已辦妥出院手續,順道拿著藥瓶去問了老邱。

這頓晚餐莊青巖吃得滿意。餐畢許凌光回來,將醫院開的各種內服和外用藥,以及一折長長的賬單,給他過目。

他又看見了那個去而復返的橙色藥瓶:“不是老邱的?”

許凌光答:“不是。老邱也說沒見過,只好帶回來。不過我留了一片給金醫生,請他送藥理室分析,費用記在賬單裡了。”

莊青巖誇了句機靈,忽而望向桑予諾:“是不是你的藥,落車上了?”

桑予諾凝視藥瓶,搖頭:“我是丟了樣東西,但不是藥……算了,我自己都找不到,你更不可能有印象。”

莊青巖只好讓許凌光先將藥瓶收好,等化驗結果。

入夜,莊青巖遵醫囑服下一把藥丸:止痛的、消炎的、營養腦神經的。他在庭院信步,熟悉環境,回到臥室後衝了個五分鐘的快澡。

為防傷口沾水感染,他沒洗頭,只覺得繃帶纏繞處悶脹不適。

當他撐著隱痛的額角走出浴室時,桑予諾已洗漱更衣,拿著外用藥品和新繃帶等在床邊。

莊青巖在床沿坐下,微微低頭,享受這位“生活助理”的服務。

溫熱毛巾輕柔擦拭傷口周圍的血痂,桑予諾輕聲說:“縫得挺整齊,但多半還是會留疤。等這片頭髮長起來,蓋住就好。”

莊青巖不是沒有享受過更專業的護理服務,但哪一個都沒有這麼貴——兩千萬起步,有效期待定。

他覺得自己像個冤大頭。

但若是把“生活助理”的頭銜換成“妻子”,一切忽然就合理且溫馨了起來。

“妻子”為他跨國奔波,安排起居,料理餐食,此刻正為他小心換藥。長相俊俏,舉止斯文,雖然有時說話刺撓了點,但總體上算溫柔好相處。更有骨氣,停了黑金卡也不糾纏,寧願自墊定金也要完成他的囑託——多麼難得!

這麼一想,兩千萬算甚麼,不過是給“妻子”的一點補貼零用。

當桑予諾輕手輕腳地纏繞新繃帶時,細碎的鼻息拂過他的髮梢,捎來一縷若有若無的紫杉與香草的氣味,辛冽木質香糅合著溫柔奶香,又冷又甜。莊青巖覺得好聞,那一直盤踞心底的警報似的危機感,竟似也被這氣息悄然安撫,緩緩淡化。

也許,這段婚姻的問題,並非一人之過。也許……他該問問對方,自己是否在無知無覺中,鑄下過傷害……

當然,一面之詞不可盡信,但一味壓制,永遠無法接近真相。

聊聊吧,就當消遣,隨口聊聊。

“你——”

“我——”

同時開口,又同時噤聲。

莊總好不容易攢起的探索欲胎死腹中,一時失了興頭。桑予諾笑了笑,收拾好藥箱,平靜道:“我去次臥。你好好休息。”

他壓下門把手時,莊青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以前分房睡過嗎?”

“沒有。”

“哪怕是吵架的時候?”

“嗯。”

短暫的沉默。

桑予諾開啟房門,身後的聲音卻再次響起,比方才低沉:

“關門,回來。”

他回頭,見莊青巖已經掀開被子,倚在床頭一側,身旁空出了半張床的位置。

他慢吞吞地走過去,在床邊坐下,遲疑片刻,伸手摘去無框眼鏡,又解開洗後隨意束起的馬尾。

壁燈光線昏黃,垂落的黑髮長度過肩。莊青巖覺得眼前的人恍惚變了模樣。

此刻的桑予諾,像個格外英氣的女性,或是格外秀氣的男性,有種無關雌雄的中性美。

但奇異的是,沒法反過來稱之娘炮或假小子,他又跟這兩種感覺都不沾邊。或許因底色太清甜,也或許因周身縈繞著冷冽,正如湖裡的月光,冰川上的風,如羽毛、回聲與記憶本身,沒有陰性和陽性之分。

沒有攻擊性,沒有侵略感,不會激起一個警覺者與陌生人同榻而眠時應有的不適。

只是美。

在各種複雜的情緒形成之前,審美就已經存在於世了。然後才誕生了佔有美的慾望。

某一剎那,莊青巖迷失在無法界定自我狀態的出神中。

桑予諾沒給他更多審視的時間,沉默地躺在空出來的半張床上,側身向外,拉高被子裹住了自己。

莊青巖見他黑髮散在枕上,彷彿白沙灘上夜海退潮,離岸邊的青石遠去了八百米。

“……往中間點。”莊總下令,“被子進風。”

桑予諾聽話地向後挪了挪,計量單位是毫米。

莊青巖傷口在左頂側,平躺會壓痛,只能右側臥。偏偏自己睡在床左,視線只能鎖定一個後腦勺,這令他有些不愉快:“轉過來,別拿後腦勺對我。”

桑予諾無奈:“要不我們換邊?你可以看花窗。”

他正要掀被起身,莊青巖卻說:“算了,躺著吧。”

“要關床頭燈嗎?”

“隨你。”

桑予諾伸手將光線撚至最暗一檔,並未完全熄滅,此後許久沒有動靜。不知睡了沒有,連呼吸都輕悄,像浮在黑咖啡上的奶油拉花,滿盈卻不滿溢,靜靜泊在夜色裡。

咖啡令人失眠,聞著香味,莊青巖毫無睡意。

他睡不著,同床之人也休想安眠。

“為甚麼留長髮?”他突兀地問,我行我素地撞開別人的黑甜鄉。

桑予諾沒反應,但呼吸的節奏微微一亂。

莊青巖篤定他醒著,乾脆自己往中間挪了挪,填滿被下的空隙,追問:“你頭髮紮起來蓬鬆,怎麼放下來後這麼垂順?”

桑予諾長吐了口氣,聲音輕如夢囈:“答完這兩個,就能睡了?”

“不一定。”

“……那我也問你兩個。你不答,或不據實答,就別再煩我,老實睡覺。”

莊青巖不想接受等價交易,卻又好奇對方的問題。稍作權衡,他讓步:“你問吧。”

桑予諾忽然轉身,改為左側臥,臉頰幾乎擦到了他的枕邊:“你右手戴的表,摘下來過嗎?甚麼時候?”

莊青巖下意識抬手。腕間那塊皇家橡樹萬年曆,不僅方才洗澡時未曾摘下,就連浮光掠影的記憶碎片裡,也從未有過取下的印象。

他想起自己有很多表,輪換著戴。

只因前幾年戴了塊新銳品牌的特色表,懶於更換,被廠商抓拍到特寫——一隻修長而蒼勁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扣住車窗,腕錶從西裝袖口下顯露。

那隻手近乎完美,禁慾感與力量感並存。攝影師加了層電影濾鏡,配上高逼格文案:“千年星,年輕‘莊家’的選擇”。

海報登上熱搜,很快被網友扒出,未露臉的代言人正是莊青巖,網上人稱Banker,莊家。國內最年輕的百億富豪,飛曜新一代掌舵人,四分之一比利時血統,容貌不輸熒幕明星。

那款表因此賣成了年度爆款,風頭直逼百年高奢。

品牌方自以為借勢升咖,轉眼便吃了侵權官司,被迫向莊青巖道歉賠款,業內聲望一落千丈。

官司也上了熱搜。

自此,莊青巖再不固定佩戴任一品牌。

但除了換表的間隙,他的右腕確實從未空過。

至於原因,莊青巖自覺尋常:從小就戴錶,戴習慣了,大概形成心理依賴,摘了沒有安全感。

他依著直覺答:“沒摘過,除了換表。怎麼問這個?”

桑予諾極輕地笑了一聲,笑聲裡裹著自嘲:“因為你連做愛都戴著。就像你做愛時要抓我頭髮,所以才讓我留長髮一樣——一切都只是,‘你喜歡’。”

他重重翻身,再次以背相對,此後一夜岑寂。

莊青巖的頭皮彷彿過電般麻了一瞬,又麻了一瞬,手臂上寒毛直豎。對方的話如同從天而降的飛屋,“哐”的巨響聲中砸在他大腦的資訊公路上,砸得車輛翻飛、交通癱瘓,而他根本沒法想象那話中的場景。

抓握著頭髮。

烏黑、順滑、濡溼的長髮,從他的指縫間溢位,纏繞他的手掌與小臂,沿著起伏的淡青血管遊走。

空氣粘稠灼熱,汗水與體溫交織,膠著到不能呼吸。髮絲間若隱若現的錶盤,指標卻一刻不停地跳動、跳動,在顛簸中穩穩地駕馭著時間……

桑予諾用言語丟下一粒細小怨恨的種子,落在茫然的土壤裡,催發出慾望的芽。

莊青巖沁出一身薄汗。他驀地掀被起身,快步走進浴室,藉著微弱的光,掬起冷水潑臉,最後將整張臉埋進水裡。

直到燥熱逐漸平息,他才抬頭喘息,扯過毛巾擦拭。

風暴的潮汐已然退去,飆升的激素回落常態,他望向鏡中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結婚證是真的。

三年婚姻是真的。

他的妻子……對他心存怨懟,恐怕也是真的。

為甚麼?他究竟做了甚麼,才讓婚姻淪為這般僵冷的廢墟?

莊青巖走出浴室,望著床半邊隆起的曲線,忽然想起了車輛墜落的那個雲杉山谷,想起自己站在崖邊時掠過耳畔的風。

驚悸的神往,致命的衝動。

他站在原地靜立許久,走向衣帽間,從今天穿的西裝內袋裡,摸出了幾張對摺的道林紙。

之前散落在車廂中,疑似活頁本殘頁的紙張。

他取出手機,拍照,啟用軟體自帶的翻譯功能,將紙上書寫工整優美的俄文,轉為中文。

AI翻譯助手幾乎在剎那間完成了轉換。

格式像日記,頁角標註的日期是前年,六月二十七日。

漢字鋪滿螢幕,莊青巖的視線率先被其中最觸目驚心的幾行攫住:

“……他從背後扯住我的頭髮,將我面朝下按在盥洗臺上時,我們都心知肚明,這無異於一場強姦。只因披著婚姻的合法外衣,他便能將之粉飾為丈夫應有的權利,而我也只能吞嚥,並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妻子的義務。性與愛一樣,生來便攜帶暴力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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