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A-2 魚片粥
病房內一時極為安靜,落針可聞。
許凌光震驚地睜圓眼,差點就脫口問莊總甚麼時候結的婚,好在及時忍住。
林檎則是眼底詫色一閃而逝。他把自己暫時放在信與不信之間的觀望地帶,事實指向哪邊,他就移向哪邊。但移動的只是觀點,而非立場。
林一助的立場永遠是飛曜公司的良性運營,以及莊總帶來的事業前景。至於私事,莊總自有決斷。
莊青巖一瞬不瞬地盯著結婚證書,彷彿突然間不認識英文了。
他反覆掃視夫妻姓名欄,又去確認註冊日期:三年零兩個月前。八月十日。
“……偽造的。”沉默片刻,他斷然道,“許凌光,立刻查證。”
如果確認是假的,何必要查證?許凌光沒敢多問,開啟膝上型電腦,登陸美國克拉克縣婚姻執照局官網,輸入證書編號查詢。
編號和簽發日期完全吻合。
他又聯絡執照局工作人員,對比電子存檔。事實證明,這張結婚證書真實有效。
“是你自己說的,就算人前露臉,也只能以生活助理的身份……”
桑予諾的話言猶在耳,莊青巖匪夷所思:我真和人結了婚?還是個男性?還隱婚?還要求對方不準公開身份……我圖甚麼?
他直接問林檎:“我的性取向是甚麼?”
林檎:“這是您的私事,我不瞭解。”
莊青巖:“那我有沒有包養過情人,或者點過陪侍?”
林檎搖頭:“從未見過。莊總一向潔身自好。”
莊青巖狐疑地眯眼:“我一個富豪,竟然不搞驕奢淫逸、紙醉金迷那一套,這合理嗎?”
林檎滴水不漏:“存在即合理。”心下卻道:滑雪、潛水、開飛機、冰川攀巖……您閒暇時甚麼刺激玩甚麼,哪兒有空紙醉金迷?
莊青巖轉向二助:“許凌光,都說你踏實。”
許凌光受寵若驚,認真答:“‘驕奢’,呃,莊總是花錢大方,但您賺得多,花得起。‘淫逸’確實沒有,應酬時別人送來的男女,您一個沒要,說不喜歡場面上的人。”
“那我喜歡甚麼樣的?”
許凌光目光落回那張結婚證書:這不明擺著了嗎,您要是不喜歡,能跟人結婚?
莊青巖深吸了口氣,對自己的“喜歡”不僅毫無感情,甚至想起早上與桑予諾的衝突,頭又跳痛起來。
這感覺可真詭異,單身28年,突然冒出個男老婆。
誰追的誰?怎麼好上的?簡直像做白日夢,荒誕無比。
他按下紛亂思緒:“這事容後再說。當務之急是恢復記憶,查清車禍真相。叫醫護進來,做核磁共振。”
至於密碼箱裡的晶片,眼下他亦無頭緒。不過林檎身為總裁一助,想必深入瞭解公司業務,檢查後再詢問還來得及。
一個小時後,莊青巖返回病房,發現門外走廊多了一批西裝革履的訪客。
透過對方的隨行翻譯,他得知兩位領頭者,一個是蘇木爾市的副市長,代表市長專程來探望慰問。
另一個是圖國國家投資公司派出的代表,關切之餘,更擔心雙方的後續合作是否會受影響。
莊青巖失憶,且身邊無可靠翻譯,只以“頭疼需休養”為由,用場面話將人打發走。
剛換上新點滴,市交通警察局長又率隊來訪,排場更甚。局長對事故表達歉意,承諾會詳查。
莊青巖神色淡然,最後只說了句:“未必是事故,的確該好好查。”
言下之意令局長目光微動,又很快恢復如常,回答:“莊總放心,結果一定據實相告。”
第二撥訪客離去,特需VIP病房終於安靜下來。
莊青巖頭又疼,人又累,肚子還餓,吩咐許凌光去聯絡醫院護理部,送定製餐飲過來。
當地的飲食以中亞風味為主,炸麵點、烤包子、牛肉卷、奶茶充斥人們的日常生活。即使護理部送來專門定製的病號餐,口味已經儘量清淡,但莊青巖還是吃不慣。
他突然想吃魚片粥。
其實他並不怎麼愛吃粥,但身體不舒服時,就想起這一口暖意。
上次吃魚片粥還是在國內,由家中廚師熬製,用的是兩萬馬幣一條的野生“忘不了”魚。這種魚學名馬來西亞結魚,以河流兩岸掉落的風車果為食,腹內無黑膜,魚肉沒有腥味只有果香,鮮美嫩滑無比。
將魚肉泡過青檸蔥姜水後,快刀切薄片,滑入細熬慢煮的白粥中。
這白粥的用料也講究,八千多人民幣一斤的景陽大米,谷香濃郁到能把人燻醉。
食材種類並不罕見,卻無一不是頂尖品質。
魚與米在最溫潤的黃龍紫砂鍋裡,完成了一場跨越南北三千公里山河的邂逅,於味蕾上釋放出極致鮮香。
這突如其來的味覺記憶,成了他尋找過往的一個微妙起點。
他當即對負責跑腿的二助說:“去弄一份魚片粥,要忘不了魚、景陽米,用紫砂鍋熬。”
許凌光手機掉地,低頭撿,臉為難地皺成一團。起身後他認命地應下:“我這就聯絡產地訂購,包機運送食材,連帶廚師和廚具也送過來,莊總可能要稍微多等一天。”
莊青巖說:“明天或許我就不想吃了。”
許凌光覺得自己的五萬月薪,每角每分都是應得的血汗錢。他視死如歸地立軍令狀:“莊總放心,八小時!八小時內一定讓您吃上。”
他在心裡掐著秒錶計算:從國內首都飛蘇木爾五小時,家裡有存貨米,廚師可以帶上。於此同時,馬來西亞直飛過來要七小時,野生魚必須是活的,打氧空運沒問題。
再算上車程與廚師熬煮時間——白粥可以提前半小時熬煮,等魚一到馬上切片下鍋。全程極限時間是八小時。
那得餓到晚上了。莊總不太高興,但還是體諒地點頭:“行吧。”
許凌光走出病房打電話,一抬臉,看見走廊拐角現出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霧霾藍襯衫、鐵灰色休閒褲,寬鬆的襯衫被窗外的風吹得緊貼在身側,衣料波紋下勾勒出勁瘦收束的腰線。
腰線很高,也就顯得雙腿格外修長。這人步伐不緊不慢,像在秋日的林蔭小道信步,手裡提著個碩大的金屬保溫壺,正朝特需病房走來。
桑予諾。許凌光打了個激靈,法律意義上的莊夫人。雖然不是國內的法。
莊總若是恢復記憶,知道自己曾命保鏢將愛妻粗暴地拖出房間,扔在一樓大廳,定會很懊惱吧。
許凌光連忙叮囑準備上前攔截的保鏢:“稍等一下,我去請示莊總。”
他轉身開門進去,對莊青巖說:“莊總,桑先生來送愛心午餐了。”
莊青巖皺眉:“他還敢來?”
許凌光壯著膽子解釋:“莊總,其實……從桑先生的角度,他可能難以理解您對他的陌生。而且就算是生活助理,送餐也屬分內事。”
莊青巖默然。
他並不覺得自己早上對桑予諾的態度過分,畢竟兩次出言請離,先禮後兵。而且那時他還沒見到結婚證書,車禍死裡逃生之後,對身邊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心懷戒備,理所當然。
如今就算驗明證書為真,他可以收回部分敵意與警惕,但不意味著,他就接受了這個名義上的妻子。
陌生感可以慢慢化解,對方的忠誠如何證明?如果婚姻就是安全保障,天底下那麼多夫殺妻、妻殺夫的案子,兇手怎麼來的?
再說,失憶前的自己未必真信任他,否則失憶後也不會初見面就危機感驟生。
而他……他喜歡他的丈夫嗎?有多喜歡?喜歡到同意隱婚三年,被丈夫的社交圈遮蔽?他是別有所圖,還是心甘情願?
一絲幽微細膩的感覺從莊青巖的心底悄悄浮起:世界上真有一個人,這麼安靜地、忍耐地、不宣於口地愛他嗎?
他決定允許對方靠近一點,稍微近那麼一點,方便自己審視和判斷。
“讓他進來,”莊青巖說,“看他帶的東西,合不合我心意。”
桑予諾步入病房,徑直來到床邊,將保溫壺擱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取碗和勺。他表情平靜,彷彿之前險些被砸破頭的危險、被驅趕警告的屈辱從未發生。
——或者發生過無數次,早就習以為常。
莊青巖哪壺不開提哪壺:“轟你走,還願意來給我送餐?”
桑予諾眼角與嘴角微垂,面上一絲笑意也無。從床頭所在的斜下方,以仰視角度端詳他的臉,挺翹的鼻樑秀氣逼人,眉眼間的那股厭世感卻更濃了。
他的語聲依然柔和:“吵架歸吵架,難道真餓死你?”
莊青巖問:“我們以前經常吵架?”
桑予諾不答,似是預設。
莊青巖又問:“有沒有不吵的時候?”
“有。”
“甚麼時候?”
“我低頭服軟的時候。”桑予諾把盛滿的碗遞到他面前,“吃吧,魚片粥。”
熱騰騰的粥白霧氤氳,魚的果香與米香撲鼻而來,正是莊青巖新喚起的記憶氣味。
他微怔,下意識抬手接碗,再次扯痛了埋著針頭的手背。桑予諾自然而然地舀起一勺,送到他唇邊。
莊青巖:“……第一口你吃。”
桑予諾很快反應過來,微微冷笑:“怎麼,怕我下毒?”他調轉勺柄,一口吞了熱粥,不知是被燙還是怎的,眼角與鼻尖有點泛紅。
他用力嚥下去,將空勺子丟在粥碗裡,語聲又輕又沉:“這話你以前也對我說過,你說‘第一口你吃,好吃都歸你,不好吃就給我’。不過那是很早以前了,後來……”他抿緊嘴角,戛然而止。
莊青巖眉心微蹙,真的搞不懂橫在面前的這道溝壑一般的夫妻關係。
他評估著失憶前的自己:顯然我不愚蠢,也不惡劣,我還潔身自好。毫無疑問,如果婚姻出了問題,過錯方絕不在我。
於是他問:“——你是出過軌嗎?”
否則為甚麼要在我這裡委曲求全?
桑予諾的臉色白了一瞬,倏地湧起悲怒的血色,咬牙道:“你是連自己甚麼德性都忘了嗎?”他將粥碗往床頭櫃上一撴,霍然起身,“莊青巖,你這人真是……失不失憶都一個樣!”
他大步走向房門。莊青巖喝道:“站住!”
桑予諾充耳不聞,拉開門。兩名保鏢抱臂攔在門外,面無表情,鐵塔似的。
莊青巖在他身後揚聲:“回來,我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