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幽州寒夜魂夢斷，鐵甲雖寒愛未涼
幽州別院，靈堂。
長明燈芯“噼啪”一聲輕響，爆開一朵微小的燈花，映照著邱瑩瑩毫無血色的臉。姜寧哭得脫力，小小的身軀蜷縮在棺槨旁，像一隻被暴雨打溼翅膀的雛鳥，由趕來的乳母和宮女輕聲哄著，抱到偏殿休息。
靈堂內，只剩下死寂，和那口彷彿能吞噬所有光線的陰沉木棺槨。
邱瑩瑩依舊跪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項默希、遊野坤、陳志融、喻白亭四人，如同四尊沉默的石像，守在靈堂四角。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幾聲無法抑制的哽咽。
姜寅嚴的魂，終究是徹底散了。
那股縈繞在靈堂內的、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消失了。邱瑩瑩感覺得到，那根連線著她和那個男人的無形絲線，斷了。斷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一毫的牽連。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棺木。那裡，曾經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體溫，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寒。
“寅嚴……”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剜心刺骨的痛楚。
她想起在江南“雲水間”的日子。那時，她剛穿越不久，對這個世界充滿陌生和恐懼。是姜寅嚴，那個冷著臉、總是用“殿下”稱呼她的男人，默默為她撐起了一片天。她搞水利，他派人護衛；她推新政，他即便不理解，也從未在朝堂上反對過。
她一直以為，他們之間有足夠的時間。等北境平定，等寧兒長大，等她坐穩那個最高的位置，他們就可以像尋常夫妻那樣，坐在廊下，看雲捲雲舒。
可他連一句“愛”都沒來得及說。
她甚至不曾好好看過他。在他重傷時，在他昏迷時，在她忙著朝堂爭鬥時。
邱瑩瑩的手指，沿著棺槨邊緣緩緩滑動，觸到了一處凹陷。那是之前姜寅嚴被從馬上甩下，棺蓋震開時，磕碰出的一個小缺口。
她微微用力，指尖摳進那道縫隙裡。
“陛下……”項默希看她神色不對，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沙啞，“節哀。王爺在天之靈，也不願見您如此。”
邱瑩瑩彷彿沒有聽見。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口棺材，盯著那道裂縫。
“瑩瑩，”遊野坤也走上前，桃花眼裡沒有了往日的妖嬈，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讓王爺入土為安吧。再這樣下去，你的身子會垮的。寧兒還需要你。”
“入土為安？”邱瑩瑩猛地抬起頭，眼底一片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他的血還熱著！他的傷口還沒長好！你們讓他怎麼安？！”
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靈堂裡迴盪，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陳志融紅著眼睛，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砸得青磚開裂：“媽的！老子這就去把月光教那群雜碎碎屍萬段！給王爺報仇！”
“報仇？”邱瑩瑩慘笑一聲，淚水終於滾落，卻帶著血一樣的腥氣，“寅嚴用命換回來的情報，不是讓你去送死的！”
她站起身，腳步踉蹌了一下，喻白亭連忙伸手扶住。她推開他，一步一步，走到棺槨前。
“你們都退下。”她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決絕，“本宮要單獨陪陪靖親王。”
“陛下！”四人異口同聲。
“退下！”邱瑩瑩猛地轉身，鳳目含威，那股積鬱了數日的、混合著悲痛與殺伐之氣的威壓，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逼得四人不得不低頭後退。
靈堂內，只剩下邱瑩瑩和那口冰冷的棺槨。
她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再次推開了沉重的棺蓋。
姜寅嚴靜靜地躺在那裡，面容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只是那蒼白的臉色，和周身散發出的、越來越濃的死氣，提醒著邱瑩瑩，這個男人，已經離開了。
她俯下身，顫抖著手，輕輕拂去他臉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指尖觸碰到他冰冷的臉頰，那溫度，讓她的心也跟著一寸寸涼透。
“姜寅嚴，”她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是個騙子。”
“你說會等我回來。”
“你說要一起看寧兒長大。”
“你答應過我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化作一聲破碎的嗚咽。她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
冰冷的觸感，讓她徹底崩潰。
“我愛你。”
這三個字，她從未宣之於口。在這個女尊男卑的世界，在朝堂的爾虞我詐中，在身為帝王的威儀下，她吝嗇於表達這份柔軟。
可現在，她說了。
對著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愛你啊……姜寅嚴……”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姜寅嚴冰冷的臉上，順著他剛毅的輪廓滑落，洇溼了他素白的壽衣。
一滴，兩滴，三滴……
在那淚珠滑落的路徑上，那顆被姜寅嚴緊握在掌心、早已裂開無數縫隙的雨花石，突然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陣極其微弱的、如同蚊蚋般的嗡鳴。
嗡——
那聲音極小，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穿透了生死的界限。
邱瑩瑩的哭聲猛地一頓。
她感覺到，一股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暖流，正從那顆石頭上傳來，順著姜寅嚴冰冷的手指，沿著她相觸的肌膚，一點點，回流進她的身體裡。
那不是姜寅嚴的魂魄。
那是他留在世間，最後的一點執念，一點用生命守護她的、尚未冷卻的愛意。
“寅嚴……”邱瑩瑩怔怔地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股暖流很微弱，像風中殘燭，卻固執地、不肯徹底熄滅。
它告訴她，他愛她。
即便跨越了生死，即便魂飛魄散，那份愛，依舊留在了這冰冷的軀殼裡，留在了這顆小小的石頭中。
邱瑩瑩猛地抓起那顆雨花石，緊緊攥在手心。石頭的稜角硌著她的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讓她混沌的頭腦，一點點恢復了清明。
她擦乾眼淚，站直了身體。
再回頭時，她眼中已沒有了悲痛欲絕的淚水，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寒潭般的冷靜。
鐵甲雖寒，愛意未涼。
姜寅嚴，你用命換來的時間，我不會浪費。
月光教，血債血償。
這鳳翎的江山，我為你守著。
我們的寧兒，我為你護著。
你且安心上路。
若有來世……
邱瑩瑩低下頭，在那冰冷的唇上，印下了一個決絕而滾燙的吻。
“來世，換你來追我。”
（第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