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魂寄幽州不忍離,鐵血柔情繞指纏
幽州別院,靈堂。
長明燈在寒風中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如同糾纏不清的夢魘。姜寅嚴的棺槨依舊停在那裡,陰沉木的蓋子在一旁,敞開著死亡的空洞。
邱瑩瑩已經跪了一日一夜,滴水未進。她不再說話,也不再哭泣,只是那樣死死地盯著棺內那張蒼白卻依舊冷峻的臉。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冰冷的棺木邊緣,指腹被粗糙的木刺劃破,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在場的項默希、遊野坤、陳志融、喻白亭,無人敢上前。他們看著那個曾經在朝堂上指點江山、運籌帷幄的女帝,此刻像一尊被抽去靈魂的琉璃盞,隨時會在寂靜中崩碎。
然而,無人知曉。
就在這靈堂之內,在那盞長明燈燃燒的青煙繚繞中,一縷殘缺的、執念不滅的神魂,正靜靜地懸浮在棺槨之上。
姜寅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他能看見自己的手,卻看不見實體的血肉,只有一團淡淡的、幾乎透明的魂光。他試著觸碰邱瑩瑩的髮髻,手指卻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他回來了。
用命奔襲回來的,卻只剩這縷殘魂。
“瑩瑩…”他在心中無聲地呼喚,那聲音彷彿來自九幽之下,帶著無盡的悔恨與溫柔。
他看著她憔悴的面容,看著她乾裂的嘴唇,看著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漠。他想起離京前夜,她強忍著淚水,將雨花石塞進他懷裡時的樣子。那時他不懂,不懂她為何顫抖得那麼厲害。
現在他懂了。
因為愛,所以怕。怕生離,更怕死別。
“傻子。”姜寅嚴的魂光微微顫動,像是在嘆息,“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只是,再也給不了你一個擁抱了。
靈堂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死寂。
姜寧在一隊禁軍的護送下,終於趕到了幽州。她瘦小的身子裹在過長的孝服裡,像一隻被暴雨打溼翅膀的雛鳥,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
“孃親!爹爹呢?”
孩子的聲音像一把利刃,瞬間剖開了邱瑩瑩強撐的偽裝。她猛地抬頭,看見女兒那張與姜寅嚴酷似的小臉,積壓了一日一夜的悲慟,終於決堤。
“寧兒…”邱瑩瑩伸出手,卻發現自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姜寧卻看也不看她,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敞開的棺槨。她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小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瘋了般衝向靈堂!
“爹爹——!”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云云。
懸浮在半空的姜寅嚴,魂光劇烈地波動起來。他看著女兒撲到棺槨邊,看著那小小的手死死抓住棺沿,看著那張酷似自己的臉因為極致的悲傷而扭曲。
“寧兒,別怕。”他想要撫摸女兒的頭髮,魂體的手掌卻只能徒勞地懸在半空,“爹爹在這裡。”
姜寧哭得幾乎暈厥,她不懂為甚麼那個把她扛在肩頭看花燈、教她騎馬射箭的爹爹,會變成這個樣子。她只知道,那種熟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正在迅速消散。
“爹爹,你起來啊!你看看寧兒!寧兒已經會背詩了,還會寫字了!”姜寧哭喊著,小手拼命去夠姜寅嚴那張冰冷的臉,“你起來教寧兒騎馬啊!”
姜寅嚴的魂光顫抖得更加厲害。他能感覺到,自己正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牽引著,向下方的深淵墜去。這方天地,似乎容不下他這縷殘魂太久。
“瑩瑩,寧兒…就拜託你了。”
他轉過身,魂體的虛影緩緩飄向邱瑩瑩。
邱瑩瑩跪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女兒哭嚎。她看不見姜寅嚴的魂,卻能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像冰錐一樣刺入她的骨髓。
姜寅嚴的魂體,就那樣虛虛地跪坐在她面前,與她隔著咫尺,卻隔著陰陽。
“這一世,我姜寅嚴欠你的。”他的魂音只有自己聽得見,“欠你一個安穩的家,欠你一句‘我愛你’。”
他伸出魂體的手,雖然穿不透實體,卻依舊溫柔地、一遍遍地描摹著她的輪廓。從她微蹙的眉,到她蒼白的唇,再到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我定不做這勞什子的靖親王。我不做這鳳翎的盾,我只做邱瑩瑩的夫。
我想陪你看江南的煙雨,看漠北的飛雪。想在閒暇時,為你挽袖煮粥,為你畫眉梳妝。想在寧兒哭鬧時,笨手笨腳地哄她入睡。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個懦夫,連碰你一下都做不到。
“瑩瑩,別哭了。”他的魂音溫柔得近乎破碎,“你哭,我心都碎了。”
就在這時,姜寧的哭喊聲漸漸弱了下去,過度的悲傷讓她幾乎虛脫。她無意識地抬起手,手裡緊緊攥著的,正是那顆裂開的雨花石。
姜寅嚴的魂光,猛地被那顆石頭吸引了。
那是他帶回來的,瑩瑩給他的護身符。
“原來…你一直都在護著我。”姜寅嚴看著那顆石頭,魂光中流露出一絲欣慰。
他看著邱瑩瑩,看著她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
“我愛你。”
這句他在生前從未說出口的話,此刻,在這陰陽兩隔的幽州別院裡,終於隨風消散。
下一秒,姜寅嚴的魂體,化作點點流螢般的青光,徹底消散在長明燈的青煙裡。
靈堂內,邱瑩瑩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忽然抬起頭,望向空蕩蕩的半空。雖然甚麼也看不見,但一滴滾燙的淚,卻從她眼角滑落。
她知道,他走了。
帶著對她,最深沉,也最遺憾的愛。
幽州的風,吹得白幡獵獵作響。
項默希走上前,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邱瑩瑩顫抖的肩上。
遊野坤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陳志融跪倒在地,抱著那根哭喪棒,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喻白亭手中的金針,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邱瑩瑩,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伸手,握住了棺槨邊緣。
她的手指,觸到了姜寅嚴殘留的一絲冰冷。
這冰冷的觸感,從此刻起,將伴隨她的一生。
鐵甲雖寒,終化塵土。
鐵骨柔情,繞指成結。
這一世的愛,終究是,未及說出口,已成千古恨。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