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月圓之夜血光現,四子傾心共死生
月圓之日,終於來臨。
自清晨起,天色便異於往常。本該明媚的陽光被一層薄薄的、泛著鐵鏽色的雲翳遮擋,天地間一片昏黃黯淡。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壓抑與躁動,連宮牆角落的蟲鳴都銷聲匿跡,彷彿萬物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某個恐怖時刻的降臨。
乾元殿內,氣氛已緊繃到了極致。姜寧自黎明前最後一次輕微掙扎後,便陷入了一種近乎死寂的沉睡。她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小小的身體冰冷,唯有眉心那枚暗紅印記,如同活物的心臟般,規律而有力地搏動著,散發出的邪異光芒,即使在白日也清晰可見,甚至將周圍一小片空氣都微微扭曲。
喻白亭與玄誠道長一夜未眠,此刻皆盤坐在榻前。喻白亭面前攤開著數十個開啟的玉盒、瓷瓶,裡面盛放著各種珍稀藥材,他正以極快而穩定的手法,將藥材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研磨,配製著數種效用不同的藥劑。玄誠道長則在榻邊地面上,用摻了金粉的硃砂,繪製一個極其繁複、覆蓋了小半間內室的巨大法陣,每一筆都傾注著他精純的道家真元,額上汗水涔涔。
邱瑩瑩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勁裝,外罩輕甲,長髮高束。她坐在女兒榻邊,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短劍,劍身寒光凜冽。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女兒,目光沉靜如深潭,深處卻燃燒著決絕的火焰。她知道,今日,或許是她與女兒生死存亡之刻。
辰時,項默希一身朝服,匆匆而來,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陛下,”他行禮後,甚至來不及寒暄,直接稟報,“情況有變。今日早朝,裕親王餘黨聯合數字清流老臣,以‘天象示警,妖星衝紫’為由,聯名上奏,懇請陛下…暫移宮避禍,並請欽天監與高僧大德入宮,為皇太女殿下‘驅邪祈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言下之意,是暗示殿下乃不祥之源,需隔離甚至…處置。”
邱瑩瑩眼神驟然冰冷:“他們終於等不及了。你如何應對?”
“臣以‘陛下為天下主,豈可因謠言輕離宮禁’、‘殿下乃皇室血脈,金枝玉葉,豈容褻瀆’嚴詞駁斥。幸得幾位事先透過氣的老臣支援,暫時壓下了明面上的逼迫。”項默希語速很快,“但觀其態勢,恐不會善罷甘休。臣懷疑,他們與月光教或其同情者,或有勾結,想趁今日宮中可能生變之機,渾水摸魚,甚至…行廢立之事。”
他抬眼,目光與邱瑩瑩相觸,眼底是無法掩飾的擔憂與決斷:“陛下,為防萬一,臣已暗中調遣了項家蓄養的部分死士,以及京畿大營中絕對忠誠於陛下的三百精兵,化整為零,秘密入城,隨時可應召。另外,臣已擬好數道密旨,若…若宮中真有劇變,臣會聯絡可靠臣工,擁立…太后(指邱瑩瑩生母或長輩)暫攝朝政,以待靖親王或…穩定大局。”
這話,已是在做最壞的打算,甚至涉及皇位繼承的預案。項默希說這番話時,手指微微顫抖,這並非恐懼,而是做出此等安排時,內心承受的巨大壓力與痛苦。這意味著,他已準備好,在必要時,為了保全鳳翎國本,可能…不得不做出有違他本心,甚至可能傷害瑩瑩情感的選擇。他的愛,在國與家的權衡中,被撕裂、被淬鍊,沉重得令人窒息。
邱瑩瑩深深看了他一眼,看懂了他眼中的掙扎與無言的承諾。她沒有責怪,只是緩緩點頭:“你做得對。默希,若事不可為…以江山為重。寧兒…和我,不會怪你。”
“陛下…”項默希喉頭一哽,幾乎說不出話,只能深深一揖,轉身時,眼眶已微微泛紅。他的愛,是揹負罵名、是忍痛割捨、是在理智與情感的煉獄中,為她、也為這天下,尋一條最不壞的路。
巳時,遊野坤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以及…一個人。
“王爺,挖出來了,月光教在京城最後的‘暗棋’。”遊野坤臉上帶著一絲近乎殘酷的冷笑,將一個被黑布罩著頭、渾身捆得結結實實的人推了進來。扯下黑布,露出一張蒼白、儒雅、卻因恐懼而扭曲的中年男子面孔。
邱瑩瑩瞳孔一縮:“李院判?” 此人竟是太醫院副院判之一,素以醫術精湛、為人低調著稱。
“沒想到吧?”遊野坤踢了那人一腳,“這位李大人,可是月光教在京城經營了二十年的暗樁頭子,深得教主信任。他利用職務之便,不僅為潛入宮中的細作提供掩護、傳遞訊息,更一直在暗中…為小殿下調理身體的藥方中,加入微量的、可潛移默化削弱生機、助長邪氣的藥物!”
“甚麼?!”喻白亭猛地站起,臉色劇變,急忙拿起一旁尚未用完的藥渣仔細查驗,片刻後,手指顫抖,“是了…這味‘雪蓮子’,用量每次都多了一絲,與另一味藥性相沖,長期服用,會逐漸耗損元氣…我竟未曾詳查每批藥材!” 他看向李院判,清冷的眼中首次燃起熊熊怒火。
那李院判自知無幸,反而嘶聲笑起來:“沒錯!是我!聖嬰的體質太過特殊,神聖之力自行護體,魔種難以迅速侵蝕。唯有先耗其本源,弱其生機,方能在月圓之夜,一舉功成!哈哈,你們現在發現,已經晚了!子時一到,月華最盛,魔種徹底甦醒,聖嬰歸位,誰也阻擋不了!”
“晚了?”遊野坤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桃花眼中寒光閃爍,“李大人,你知道我最擅長甚麼嗎?就是讓那些覺得‘晚了’的人,後悔自己生得太早。”
他站起身,對邱瑩瑩道:“王爺,此人嘴裡的東西挖得差不多了。月光教在子時,會嘗試以秘法遠端徹底啟用魔種,接引殿下…或者說,殿□□內的魔種之源。他們需要殿下處於‘虛弱而清醒’的狀態。另外,他招供,月光教在城外三十里‘落魂坡’,還設有一處備用祭壇,若宮中計劃有變,他們會嘗試強攻,擄走殿下。”
邱瑩瑩握緊了劍柄:“落魂坡…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我已經安排好了。”遊野坤語氣森然,“我手下最精銳的‘影煞’已經埋伏在落魂坡周圍。皇宮這邊,李院判這根線一斷,他們必然警覺,可能會提前或改變計劃。王爺,今日,這乾元殿恐怕不會太平。我會守在最暗處。” 他看向邱瑩瑩,妖嬈的臉上再無半分輕佻,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王爺,野坤今日,或許不能時時護在您身邊,但請您相信,只要我有一口氣在,絕不讓任何魑魅魍魎,碰到您和殿下分毫。”
他的愛,是暗夜裡的毒牙,是絕境中的後手,是將自己化作她最隱秘也最致命的防線,哪怕同歸於盡,也要撕碎所有靠近她的危險。
午後,天色越發昏暗,那輪血月的輪廓在白日裡已隱隱可見。
陳志融完成了最後一次巡查。他將乾元殿外圍的防禦重新調整,明哨暗哨增加了一倍,所有侍衛刀出鞘、箭上弦。他自己則拎著刀,直接盤膝坐在了內室門外的門檻上,閉目養神,如同沉睡的猛虎,但任何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戰鬥前最專注的狀態。
喻白亭將配製好的最後一種藥劑——一種藥性極為猛烈、被他稱為“淨邪散”的淡金色粉末,小心地裝入幾個特製的玉瓶中。這藥散服下,可短時間內激發人體全部潛能,強行驅邪,但代價巨大,輕則元氣大傷,重則經脈盡毀。他將其一瓶遞給玄誠道長,一瓶自己收起,剩下的放在邱瑩瑩手邊。
“陛下,此藥…萬不得已時可用。”喻白亭聲音平靜,卻重若千鈞。
玄誠道長也完成了法陣的繪製,他取出一枚古樸的青銅鏡,置於陣眼,又將自己的桃木劍橫於膝上。“此‘兩儀清微陣’可匯聚天地正氣,壓制邪祟,但需有人主陣。貧道會坐鎮陣眼,與那魔種抗衡。喻太醫,屆時還需你金針輔佐,護住殿下心脈。”
“道長放心。”喻白亭點頭。
申時,姜寧的身體忽然劇烈抽搐了一下,眉心印記光芒暴漲,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陰冷、狂暴的邪氣驟然擴散開來!
“開始了!”玄誠道長低喝一聲,立刻手掐法訣,催動地上法陣!金色光芒自陣紋中亮起,形成一個光罩,將姜寧連同床榻籠罩其中,暫時隔絕了邪氣外溢,但也與內部的魔種形成了激烈的對抗。
喻白亭迅速出手,數枚金針封住姜寧幾處要xue,同時將一碗溫補元氣的湯藥小心灌入她口中。
邱瑩瑩握劍的手心沁出冷汗。陳志融猛地睜開眼,握緊了刀柄。殿外陰影中,遊野坤的身影彷彿融入了黑暗。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對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夕陽西下,天色迅速暗沉。天空中的血月,終於掙脫了最後一絲雲翳的束縛,完完整整、猙獰無比地懸掛在了夜空之上!暗紅色的月光傾瀉而下,將整個皇宮、整座京城,染成了地獄般的色彩!
“呃啊——!” 陣法光罩內,一直昏睡的姜寧,猛然睜開了雙眼!依舊是那雙漆黑如墨、沒有眼白的眸子,但其中的瘋狂與邪惡,比之前強盛了十倍不止!她小小的身體裡爆發出恐怖的力量,竟將身上蓋的錦被震得粉碎!束縛她的特製布帶也咯咯作響!
“魔種…徹底甦醒了!”玄誠道長鬚發皆張,拼命催動陣法,金光與黑氣激烈碰撞,發出刺耳的嗤嗤聲。
“吼——!” 被魔種控制的“姜寧”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猛地撞向金色光罩!光罩劇烈搖晃,玄誠道長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道長!”喻白亭急呼,手中金針連射,卻大多被黑氣彈開。
“保護陛下!”陳志融怒吼一聲,揮刀就要衝入內室。
“別進來!陣法會亂!”玄誠道長急喝。
就在這時,殿外,喊殺聲驟然響起!兵刃碰撞聲、慘叫聲、弓弦震動聲混成一片!月光教果然趁此時發動了強攻!或者說,是京城中那些與月光教勾結的勢力,終於露出了獠牙!
“項默希…遊野坤…”邱瑩瑩看了一眼外面,又看了一眼在陣法中瘋狂掙扎、眼神漆黑邪惡的“女兒”,心如刀絞。她知道,外面是戰場,裡面,同樣是戰場,而且,更加兇險,關乎她女兒的生死,也關乎…她靈魂的存亡。
“寅嚴…”她望向北方,眼中最後一絲軟弱化為決絕的火焰,“無論你在哪裡,無論結果如何…我,邱瑩瑩,今日絕不會後退半步!”
月圓之夜,血光之災。最終的戰鬥,在這一刻,於皇宮內外,同時爆發!四子的深情與守護,也將在這一夜,迎來最殘酷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