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第六十四章四地同心護一人,情深不壽慧極恐
魔種爆發的驚魂一夜過去,乾元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符個燒灼後的焦味,以及淡淡的血腥氣。晨光艱難地穿透窗紙,將殿內一片狼藉照得分明——碎裂的符個、散落的銀針、崩裂的桃木劍、幾近斷裂的捆仙索,以及地上、榻上零星沾染的黑紅色汙跡。
邱瑩瑩靠坐在女兒榻邊的腳凳上,一夜未閤眼,鳳眸中佈滿了血絲,卻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沉睡的姜寧。女兒眉心的印記暫時沉寂下去,呼吸也恢復了平穩,彷彿昨夜那被邪魔附體、險些弒母的可怖景象只是一場噩夢。但邱瑩瑩知道,那不是夢,那是懸在她們母女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鍘刀。
喻白亭為陳志融重新包紮了崩裂的虎口,又仔細檢查了玄誠道長的氣息,確認二人只是消耗過度,並無大礙,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自己也臉色蒼白,倚在藥箱旁閉目調息。玄誠道長則盤坐在蒲團上,默默運轉心法,恢復損耗的真元。
遊野坤不知何時離開了,又不知何時悄然返回,手中提著一個食盒,默默放在外間的桌上。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依舊是慣常的華貴紫袍,只是眼底的倦色和袖口若隱若現的新傷,洩露了昨夜他並非只是旁觀。他看了一眼內室的情景,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退到殿外廊下陰影處,如同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陳志融簡單包紮了傷口,便又拎著刀,像一尊門神般杵在了內室門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彷彿昨夜那番兇險搏殺只是熱身。他看向邱瑩瑩疲憊而單薄的背影,眉頭緊鎖,想說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是將刀柄握得更緊。
辰時初,項默希來了。
他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月白色錦袍纖塵不染,步履從容。但細看之下,能發現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眼中那掩飾不住的憂慮。他手中提著另一個食盒,還有一疊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奏章摘要。
他沒有直接進入內室,而是在外間停下,對守在那裡的青黛低聲詢問了幾句。得知昨夜險情及眾人情況後,他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項公子。”邱瑩瑩聽到動靜,揉了揉眉心,走了出來。
“陛下。”項默希躬身行禮,目光快速在她臉上掃過,心中一痛,面上卻依舊平靜,“臣帶了些清粥小菜,陛下多少用些。還有,這是昨夜至今晨最重要的幾份奏章摘要,臣已批註了初步意見,陛下可稍後過目。”
邱瑩瑩看著食盒和那疊厚厚的紙張,心中一暖,又覺酸楚。“辛苦你了,默希。”
“分內之事。”項默希將東西放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陛下,龍體為重。殿下還需您支撐,萬望保重。”
邱瑩瑩點了點頭,沒有胃口,但還是勉強用了幾口粥。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朝中如何?”她問。
“表面平靜。”項默希道,“裕親王餘黨昨夜似有異動,但被我們的人按下了。不過,他們不會死心。兵部右侍郎、禮部一位給事中,今日早朝前曾秘密碰頭,所言雖未探明,但必與宮中事有關。臣已加派人手盯緊。”
“京中防務呢?”
“陳皇子昨夜遇襲,以及…殿內動靜,雖極力遮掩,但恐難完全瞞住。已有風聲傳出,說是宮中鬧‘邪祟’。”項默希眉頭微蹙,“遊公子的人正在處理,但流言如風,堵不如疏。臣建議,可讓欽天監出面,以‘星象有異,陛下為萬民祈福,閉關靜修’為由,暫時解釋。”
邱瑩瑩沉吟:“可。你去安排。另外,加派可靠人手,監控京城各門,尤其是與北境、西域往來密切的商旅、信使。我總覺著,月光教在京城,絕不止那幾個死士和內應。”
“臣明白。”項默希應下,又看了一眼內室方向,“殿下她…”
“暫時無礙,但…”邱瑩瑩聲音艱澀,“道長說,下一次,恐在月圓之夜。”
項默希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沉穩:“陛下勿憂,靖親王定能及時破解危局。在此之前,臣等必竭盡全力,護陛下與殿下週全。”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朝中事務,項默希方才告辭離去。他走出乾元殿,陽光有些刺眼。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殿門,彷彿能透過厚重的門扉,看到裡面那個獨自扛著一切的女子。他多想留下來,陪在她身邊,哪怕只是默默守著。但他知道,他的戰場不在這裡。他必須回到朝堂,回到那些暗流洶湧的角落,為她穩住這風雨飄搖的江山。這是他愛她的方式。
午時,遊野坤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
他帶來了新的訊息,臉色比早晨更加陰沉。
“王爺,我們的人在清理最後幾個暗樁時,發現點有趣的東西。”他將一份沾著些許褐色汙跡的紙條遞給邱瑩瑩,“從一個在御膳房負責採買的太監房裡搜出的,藏在牆磚裡。這太監,是裕親王奶孃的表侄。”
邱瑩瑩展開紙條,上面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並非鳳翎文字,而是某種密語。“這是…”
“西域小國‘車師’的一種黑市暗語。”遊野坤眼中閃著冷光,“翻譯過來,大意是:‘貨已備齊,月圓之夜,子時三刻,西市老槐樹下,自有人接應。確保‘鑰匙’處於可引動狀態。’”
“‘鑰匙’…”邱瑩瑩瞳孔一縮,“是指寧兒?”
“十有八九。”遊野坤點頭,“這紙條傳遞時間,就在三日前。說明月光教在京城,還有我們未挖出的、更深層的聯絡點,而且…他們計劃在月圓之夜有所動作,很可能與漠北的儀式呼應,目標就是殿下。”
“西市老槐樹…”邱瑩瑩立刻看向遊野坤。
“已經佈下天羅地網。”遊野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要有人敢來,保管讓他有來無回。另外,根據這條線,我們順藤摸瓜,又揪出了兩個在戶部和驛傳司的底層官吏,雖官職不高,但位置關鍵。已經‘請’去喝茶了。”
他語氣輕描淡寫,但邱瑩瑩能想象到那“喝茶”的過程絕不輕鬆。她看著遊野坤,這個看似風流妖孽的皇商,在陰影中為她織就了一張怎樣嚴密而殘酷的網。
“遊公子,多謝。”邱瑩瑩鄭重道。
遊野坤擺擺手,桃花眼中少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幾分認真:“王爺不必言謝。我說過,護你便是護我的買賣。這買賣,我虧不起。”
他頓了頓,看向內室,聲音低了些:“殿下…昨夜那般,可是嚇壞了。我雖不通醫術道法,但也尋來幾樣鎮魂安神的海外奇物,已交給喻太醫鑑用。若還有甚麼需要,藥材、法器、甚至…某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王爺儘管開口。”
他的愛,混合著市儈的算計與不容置疑的執著,如同他這個人,複雜難明,卻又在關鍵時刻,可靠得令人心驚。
傍晚,陳志融換崗休息片刻。
他端著海碗,蹲在殿外廊下,大口吃著侍衛送來的飯菜,眼睛卻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喻白亭拿著藥箱出來,示意他換藥。
陳志融一聲不吭地伸出手。喻白亭熟練地拆開染血的布條,清理傷口,上藥,重新包紮。傷口頗深,皮肉翻卷,但他方才吃飯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陳皇子,傷勢不輕,當多休息。”喻白亭道。
“死不了。”陳志融滿不在乎,“這點傷,比起在戰場上差遠了。倒是你,看著風吹就倒,昨夜沒嚇尿褲子吧?”
喻白亭手上動作不停,清冷的臉上沒甚麼表情:“職責所在,何懼之有。倒是陳皇子,下次莫要如此魯莽硬拼,邪氣侵體,非同小可。”
“囉嗦。”陳志融撇撇嘴,卻也沒反駁。他看向殿內,壓低聲音,“喂,太醫,她…陛下她,一直沒閤眼?”
喻白亭手下微頓,輕輕“嗯”了一聲。
陳志融眉頭擰得更緊,幾口扒完飯,把碗一放:“我吃好了,你去歇著吧,這裡有我。”說著,又拎著刀站回了門口,身姿筆挺如松。
喻白亭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默默收拾好藥箱。他走到廊下,望著天際那輪日漸圓滿、血色愈濃的月亮,清冷的眸中憂色深重。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碧瑩瑩的藥丸自己服下,又看向手中的藥箱。裡面,有他根據古籍嘗試配製的、藥性極為猛烈的“淨邪散”,尚未經過驗證,風險極大。但若事到臨頭…他握緊了藥箱。他的愛,是懸壺濟世的仁心,也是願為她與她在意之人,賭上畢生醫術與聲譽、乃至性命的決絕。
深夜,乾元殿內外燈火不熄。
邱瑩瑩強迫自己小憩了半個時辰,便又醒來,守在女兒身邊。她手中拿著項默希整理的奏章,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中反覆閃現的,是女兒那雙漆黑的、充滿惡意的眼眸,是昨夜那驚心動魄的搏殺,是漠北未知的戰況,是京城潛伏的危機。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心靈的。這皇位,這江山,這重重危機,幾乎要將她壓垮。但每當她想鬆懈時,看到身邊沉睡的女兒,想到遠在漠北生死未卜的姜寅嚴,想到殿外那些為她徹夜不眠、奔波忙碌的人,她便又強迫自己挺直脊樑。
項默希的運籌帷幄,遊野坤的暗夜利刃,陳志融的銅牆鐵壁,喻白亭的妙手仁心…他們以各自的方式,在她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分擔著她的壓力,守護著她的軟肋。
這份情,她承得沉重,卻也讓她在絕境中,感到一絲不至沉淪的暖意。
她輕輕撫摸著女兒溫熱的小臉,低聲道:“寧兒,你看,有這麼多人在保護我們,在等著你父王凱旋。你一定要堅強,我們一定會贏。”
彷彿聽到了母親的話,沉睡中的姜寧,唇角幾不可查地,微微動了一下。
夜色深沉,距離月圓之夜,又近了一天。
四地同心,只為護得一人安康。而這漫長而艱難的一夜,似乎也預示著,真正的暴風雨,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