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號,早上九點十分。
南城的冬天冷得刺骨,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乘風資本樓下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枯葉子,風一吹嘩啦啦響。
周泠汐把車停好,拎著包進了大樓。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繫了個蝴蝶結,下身是黑色的西裝褲,腳上踩著雙黑色的高跟鞋。
頭髮盤起來了,露出白淨的脖子,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臉上化了淡妝,口紅是偏深的紅色,整個人看起來又幹練又精神。
電梯裡,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整了整襯衫領口,深吸一口氣。
說實話,她有點緊張。
不是因為法拍本身——她在鼎盛資本幹了七年,大場面還是見過一些的。
是因為這是蘇逸風第一次帶她出去辦事。
她到乘風資本才幾天,雖然蘇逸風給她開的年薪比她之前高了一大截,但她心裡清楚,拿多少錢就得幹多少活。今天這事要是辦砸了,她都沒臉拿那份工資。
電梯到了。
周泠汐走出來,前臺小姑娘認識她,笑著打了個招呼:“周總早。”
“早。”周泠汐點了點頭,往會議室走。
蘇逸風昨天跟她說,今天上午九點半在會議室碰頭。她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鐘到,想先熟悉一下情況。
推開會議室的門,她愣了一下。
裡面已經有人了。
一個女人坐在會議桌旁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草外套,裡面是緊身的紅色毛衣,下身是黑色的皮裙,腳上是一雙高跟靴子。
頭髮是大波浪卷,披在肩上。臉上化了濃妝,紅唇,眼線上挑。
整個人看起來又美又颯,像是從時尚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
周泠汐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女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好。”周泠汐走進去,禮貌地點了點頭,“我是周泠汐,乘風資本的。”
那女人放下咖啡杯,站起來,伸出手。
“藍綺夢。”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慵懶的味道。
周泠汐握住她的手,感覺她的手指很細,但握力不小。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
周泠汐打量著藍綺夢,藍綺夢也在打量她。
“你是蘇總新招的?”藍綺夢先開口了。
“對,剛來幾天。”
“之前在哪?”
“鼎盛資本,幹了七年。”
藍綺夢挑了挑眉:“鼎盛?那地方不錯。怎麼想著跳槽了?”
周泠汐笑了笑:“蘇總開的條件好。”
藍綺夢也笑了:“這倒是。他給錢從來不小氣。”
兩個人聊了幾句,氣氛還算融洽。
周泠汐發現藍綺夢說話雖然隨意,但腦子很清楚,聊起專案來頭頭是道。
“對了,你今年多大?”藍綺夢突然問。
“二十九。”周泠汐說,“你呢?”
“二十二。”
周泠汐愣了一下。
二十二?
這麼年輕?
她忍不住又打量了藍綺夢一眼。皮草、紅唇、高跟靴子,再加上那股子氣場,她一直以為藍綺夢起碼二十七八了。
“真年輕。”周泠汐說,語氣裡帶著點羨慕。
藍綺夢笑了笑,沒接話。
這時候會議室門又開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檔案。
“藍總,這是今天的拍賣清單,您看看。”
藍綺夢接過來翻了翻,點了點頭。
那男人又對周泠汐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周泠汐看著藍綺夢翻檔案的樣子,忍不住問:“藍小姐,你之前在哪個學校讀書的?”
藍綺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沒上過大學。”
周泠汐又愣了一下。
“別說大學,就連高中也沒讀完。”藍綺夢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十六歲就出來做事了。”
周泠汐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
十六歲出來做事。那就是說,她連高中文憑都沒有。
可她現在的樣子,說話的方式,處理事情的老練程度,完全不像一個沒讀過書的人。
“今天是拍賣會。”藍綺夢把檔案合上,看著周泠汐,“蘇總應該跟你說過,眾誠集團那批資產,我負責拿下來。”
周泠汐點了點頭:“蘇總說讓我跟著學習。”
“學習談不上。”藍綺夢笑了笑,“就是走個流程。地皮、商業街、KTV、檯球廳,這些專案拿下來之後,基本都是我在管。”
周泠汐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這麼多專案,都你一個人管?”
“對。”藍綺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蘇總投資,我管運營。地皮那塊要蓋住宅小區,商業街那邊要重新招商,KTV和檯球廳要轉成正規連鎖。事情是挺多的,不過我都找人分工了,我只抓大方向。”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周泠汐坐在那裡,心裡翻江倒海。
她在鼎盛資本幹了七年,從分析師熬到投資總監,經手的專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她從來沒有真正獨立管過一個專案。
她做的是投資,是分析,是寫報告,是談價格。
投進去之後怎麼運營,怎麼管理,怎麼賺錢,那不是她的事。
可藍綺夢不一樣。
她才二十二歲,連高中都沒讀完,已經在管著好幾個億的產業了。
而且聽她說話的語氣,她不是那種掛名的“管”,是真的在操盤。
周泠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有嫉妒。
有羨慕。
還有一點點酸。
她讀了這麼多年書,拼了這麼多年,做到投資總監,年薪六七十萬,在別人眼裡已經很成功了。
可跟藍綺夢比起來,她突然覺得自己那點成就根本不算甚麼。
藍綺夢看著周泠汐的表情,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這種眼神了。
那些讀過很多書、在大公司幹了很多年的人,第一次聽說她的年齡和學歷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
驚訝,然後是不服氣,然後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但誰叫她能幹呢?
“周姐。”藍綺夢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周泠汐抬起頭。
“你知道我為甚麼能管這些專案嗎?”藍綺夢問。
周泠汐搖了搖頭。
“因為蘇總信任我。”藍綺夢說,“我一沒有學歷高,二沒在大公司幹過。就是因為他信任我。”
她頓了頓,看著周泠汐。
“他信任一個人,不是因為那個人有甚麼背景、有甚麼資歷。是因為那個人能幹事。”
周泠汐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著。
藍綺夢笑了笑,端起咖啡杯。
“周姐,你既然來了乘風,就好好幹。蘇總不會虧待能幹的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
她已經看出來了,周泠汐遲早也會成為“姐妹”。
蘇總身邊的女人,哪一個不是從“能幹事”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