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初，南城的冬天來得又快又猛
十一月底還在穿薄外套，十二月初就得裹上羽絨服了。
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路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快步走，誰也不願意在外面多待。
蘇逸風這段時間忙得很。
港城那邊的做空機構已經在籌備了，塗晴羽隔幾天就飛過去一趟，選址、註冊、招人，事情一大堆。
宋芳潔本來也要去，但她說家裡的事還沒處理完，得再等等。
蘇逸風知道她在忙甚麼。
收購她爸那個廠子的事。
他知道這事宋芳潔從跟著他的第一天就開始盤算了。
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
她爸那個廠子叫“芳華服飾”，在江浙那邊做服裝外貿，早年挺風光的。
後來不行了，一是大環境不好。
二是她媽剛去世不過半年，她爸娶了個後媽之後，心思就不在生意上了。
後媽姓周，叫周美蓮，比宋江小了快二十歲。
年輕，漂亮，嘴甜，哄得宋江暈頭轉向的。
生了個兒子，取名宋小寶，寶貝得跟甚麼似的。
宋芳潔就是那時候被叫回家的。
她爸跟她說，家裡生意需要人幫忙，你學金融的，回來幫爸爸管管賬。
宋芳潔信了。
結果回去才發現，甚麼幫忙管賬，就是讓她回來相親。
她爸跟一個做紡織的老闆說好了，讓宋芳潔嫁過去，兩家聯姻，生意好做。
宋芳潔不願意，大吵一架，離家出走。
後來就遇到了蘇逸風。
她跟著蘇逸風，不光是找個工作，更是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把她爸那個廠子拿下來的機會。
她心裡憋著一股勁——你們不是說女兒沒用嗎？
不是說家產都是兒子的嗎？行，那我就把整個廠子都買下來，讓你們看看誰沒用。
這事她跟蘇逸風提過，蘇逸風答應了，給了她足夠的資金調動許可權。
宋芳潔沒急著動手。
她先是找人調查了她爸廠子的詳細情況。
賬目、客戶、供應商、銀行貸款，摸得清清楚楚。
越查她越覺得可笑。
那個廠子看著還行，其實早就爛了。
她爸這些年心思都在後媽和兒子身上，廠子的事基本不管，客戶也在流失，因為質量越來越差，交貨越來越慢。
銀行貸款到期了還不上，只能借新還舊，拆東牆補西牆。
宋芳潔看完那些資料，冷笑了一聲。
就算她不出手，這個廠子也撐不了兩年。
她只是讓它死得快一點。
宋芳潔找了一箇中間人，姓劉，是她以前在牛麻大學的同學，現在自己做投資。
她讓老劉出面去跟她爸談，說是有個老闆想收購芳華服飾，出價三百萬。
三百萬，對那個廠子來說，就是白菜價。
但宋芳潔知道，她爸現在沒得選。
因為她已經提前做了手腳，讓幾個大客戶同時撤單，讓銀行貸款到期不給續，讓供應商集體催款。
一個多月的時間，芳華服飾就從勉強維持變成了瀕臨破產。
宋江急得團團轉，到處找錢，找不到。
銀行不給貸，供應商不給貨，客戶不給單。
宋江這才慌了。
周美蓮也慌了，她嫁過來就是圖錢，要是廠子沒了，她圖甚麼？
夫妻倆天天吵架，吵得雞飛狗跳。
宋小寶才八歲，不懂事，也跟著鬧，要這要那的。
宋江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今天是收購方來看廠子的日子。
老劉打電話來說，買家那邊的人下午到，讓宋江準備好資料。
宋江掛了電話，坐在客廳裡發呆。
周美蓮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頭髮燙了卷，臉上抹著厚厚的粉。
“老宋，那買家到底甚麼人啊？三百萬就想買咱們的廠子？這也太便宜了吧？”
宋江沒說話。
“我跟你說話呢！”周美蓮聲音尖了起來，“你啞巴了？廠子要是三百萬賣了，我們娘倆怎麼辦？小寶還小，以後出國讀書、結婚、買房，哪樣不要錢？”
“夠了！”宋江突然吼了一聲，“你以為我想賣？不賣怎麼辦？等著破產？到時候一分錢都沒有！”
周美蓮被吼得一愣，隨即眼圈紅了，聲音更尖了：“你吼我？你憑甚麼吼我？我嫁給你這麼多年，生兒子，伺候你，我容易嗎我？現在廠子不行了你就吼我？”
“我沒吼你……”
“你剛才不是吼是甚麼？”
周美蓮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開始抹眼淚，“我跟了你這麼多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你看看人家，住別墅開豪車，我呢？住這種小破別墅，連個像樣的車都沒有……”
宋江被她吵得頭疼，揉了揉太陽穴。
他今年五十六了，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皺紋深深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
這些年他也累。
廠子的事、家裡的事，沒一樣省心的。
大女兒離家出走大半年了，一個電話都沒打過。
他知道是自己不對，但他是當爹的，總不能讓他先低頭吧？
小兒子才八歲，等他大學畢業，自己都六十多了。
後老婆天天要錢花，一個月好幾萬，還不夠。
宋江有時候想，要是當初沒娶周美蓮，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但想這些有甚麼用？
“行了行了，別哭了。”宋江站起身，“買家的人快到了，你去把茶準備好。”
周美蓮擦了擦眼淚，站起身去廚房了。
宋江站在客廳裡，看著這棟別墅。
房子是前年買的，當時廠子效益還行，貸款買的。
現在每個月房貸都要還好一萬多萬，他快還不上了。
真要賣廠子嗎？
他捨不得。
芳華服飾，是他一輩子的心血。從一個小作坊做起，一步步做到現在，二十多年了。
可捨不得又能怎樣？
不賣就死。
宋江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天氣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下午兩點，門口來了一排黑色的轎車。
宋江站在門口等著，看到那排車，愣了一下。
這陣仗，不像是來買廠子的，倒像是來抄家的。
車門開啟，先下來幾個穿黑色西裝的壯漢，戴著墨鏡，膀大腰圓的。
宋江心裡咯噔一下。
這甚麼買家？怎麼還帶保鏢？
然後，後車門開了。
一雙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然後是修長的小腿，米白色的大衣。
宋芳潔從車裡出來，站在門口，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看著宋江，活脫脫像一個女龍王回歸。
“宋總，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