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因果
魚秋秋的意識被拉扯著,她原以為自己夢醒了,可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身處一處潔白的空間中,她試著走動,卻撞上了透明的邊界。
【魚秋秋。】
虛空有聲音傳來,魚秋秋抬頭,卻找不到聲音來源。
“誰在說話?”
【我是天道。】
幻聽了?還是她在做夢?
魚秋秋掐了自己一把,力度沒把握好,疼得她呲牙咧嘴。
她謹慎問道:“我為甚麼會在這裡?”
【助你靈魂歸位。】
眼前出現兩幅畫面,原身在東玄大陸的生活,和她在現代的生活場景。
魚秋秋不明所以。
【你們是同一個人。】
“嗯?”
“我是魚秋秋,但東玄這個魚秋秋不是我啊!”魚秋秋下意識反駁。
眼前的畫面不停播放,兩個女孩的行為方式詭異的相似,很快,魚秋秋憑藉博覽群書的聰明腦袋瓜,想通了關鍵問題。
她偷偷在心裡吐槽,這些天道啥的,一天天的啥事不幹,淨整些么蛾子。
【我能聽到。】
魚秋秋:……騷瑞,不是有意的。
她回歸正題,試探性開口:“我的靈魂被一分為二了?”
【……不錯。】
【你的潛意識一直排斥,靈魂和記憶沒法融合,再拖下去你的身體會出問題。】
“為甚麼會這樣?”
【這事說來話長,想當年,我受天地法則感召而生……】
天道一副秉燭夜談的模樣,魚秋秋連忙打斷:
“既然說來話長,那就長話短說吧。”
不知道是不是魚秋秋的錯覺,她好像聽到了磨牙聲。
按說天道沒有實體,很不應該啊!
【……】
天道不顧魚秋秋的抗議,給她講了一個又臭又長的故事,都給她聽困了。
最後她簡明扼要總結:天道剛誕生的時候玩心重,加上粗心大意,在她投胎時候的一不小心把她的魂魄一分為二,一縷投到了現代,一縷投到了東玄大陸。
虧得她以為多複雜的情況呢,值得天道費勁巴拉說半天。
“所以我本來是要投到哪一邊的?”
【東玄。】
這回輪到魚秋秋磨牙了:“搞半天,我在現代受的苦都是因為你的粗心?!”
【注意你的態度,我是天道,無所不能。】
“對不起,我的錯,我有罪,我不該亂說,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就饒了我吧。”魚秋秋光速滑跪。
好像,和龍一在一起之後她嘴更貧了?魚秋秋在心裡反思。
有點後悔,但不多。
【……】
[畢竟是祂犯錯在先,天道也就嘴上說說,沒想真的對魚秋秋做甚麼。]
“那原來的魚……不是,那我之前,動不動昏睡,是因為魂魄不全?”
【對。】
“東玄大陸的我死了,我才從現代穿來,按理來說我的一半魂魄不是會跟著跑掉嗎?”
【我最初的設想,是讓你在異世歷經七情六慾,磨去凡心牽掛,再引魂歸來。屆時兩界記憶自然交融,一切都會順理成章。】
祂的錯誤也就糾正了。
天道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開口。
【我千算萬算,沒想到你會這般魯莽,把自己毒倒了。事出倉促,我只得緊急出手,將你現代的魂體強行召回。】
【記憶融合的過程又出了問題,你不認為東玄的魚秋秋是你自己,靈魂無法融合,這在我的意料之外。】
“那鑑百草能力和以物換物系統?”
【鑑百草能力是我對你最初的補償。至於換物系統……】
魚秋秋:?啥玩意兒你又沉默上了?
【你第二次把自己藥倒,我為了救你的性命,結合了你之後的劫數,給你另開的後門。】
哇塞!
相當於她白嫖了一個金手指?
“為甚麼我兩邊的年齡不一樣?”
【時空流速不同。】
【再給你一個機遇,你要不要?】
“說來聽聽。”
【你可以自行選擇回歸哪個世界。】
魚秋秋一驚:“如果我不要這個機遇,我會回哪邊?”
【東玄。】
“那不要了,我本來就要回東玄。”
天道掃了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進度條,確認已經載入完畢,立馬下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
魚秋秋隨意朝一個方向揮手:“再見,再也不見。”
【呵。】
魚秋秋被不知名力量牽引著往後退,隨後順著呼喊聲睜開眼,看到了床邊苦守著她的龍一和小鷹。
——
魚秋秋出生在小鄉村的家庭,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家裡除了爸媽,還有一個刻薄、動輒對她打罵不休的奶奶。
一家六口三代人窩在不足四十平米的小屋裡,家裡只有一間正經房間,奶奶的床用一塊隔板和父母的臥室隔開,兩個弟弟和爸媽睡,她則一年四季打地鋪。
魚秋秋記憶力很好,她記得很清楚,她從三歲起就要以勞動換取口糧。
洗衣、做飯、割草、放牛、餵豬、打柴……所有大人做的事情她也必須要做,而且要獨立完成,不否則就沒飯吃。
兩個弟弟並沒有比她小多少,二弟甚至只比她小了一歲,可他們卻甚麼活也不用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魚秋秋一直很羨慕兩個弟弟。
家裡所有好吃好喝的東西從來沒有她的份,即便兩個弟弟吃不完,爸媽或者奶奶也會收起來不讓她碰,他們說給她吃是糟蹋東西。
過年過節家裡人會給兩個弟弟買新衣服,帶著他們一個個服裝店試衣,即便弟弟們喜歡的款式價格超出了預算,他們也會咬牙買單。可他們從來不會給她買,她裡裡外外穿的是鄰居小孩丟掉不要的舊衣、舊鞋。
兩個弟弟隔段時間就能拿到喜歡的玩具,她卻沒有專屬於自己的玩具,短暫擁有過的一隻娃娃是二弟玩膩後扯掉了一隻胳膊不情不願丟給她的,後來還被三弟用剪刀開膛破肚了。
家裡人對兩個弟弟說話都是輕言細語,即便他們犯了錯闖了禍,也只是口頭說兩句就輕輕揭過,可對她卻截然相反,三個大人稍有不順就對她非打即罵,即便兩個弟弟把犯的錯推到她頭上,他們也視而不見,繼續刁難她,他們總是反覆提起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要不是弟弟後出生,你根本不會存在。
因為被上門談話多次,卡在最後的年齡限制,家裡勉強送她進了小學。
她的成績一直很好,但家裡總是說:女孩子讀書有甚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掙錢,找個人嫁了,好攢錢以後給兩個弟弟娶老婆。
小學畢業他們就不願意讓她讀了,幸好那時已經有九年義務教育,加上當時市裡領導下來檢查,聽說了她這個情況,安排了一場會談。
即便過了很多年,魚秋秋依舊認為那是她命運的轉折點。
當時是夏天,她收到班主任親自送來的訊息,丟下割豬草的鐮刀,顧不上那短了一截的衣褲和開了膠的涼鞋,一口氣衝到了會談室。
黃姨是隨行人員之一,她詳細瞭解了魚秋秋的家庭情況,之後說要資助她上學。
黃姨家在市裡,她慎重考慮之後,找到了魚秋秋家裡人,說想把她帶到市裡讀書,聽到這個訊息魚秋秋簡直想跳起來歡呼,可她不敢,也不能,她死死剋制住了自己的喜悅,低著頭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們的談話。
黃姨的說法是市裡的教育資源更好,等寒暑假了再讓魚秋秋回來,原本她家裡人並不願意,黃姨很有先見之明,她叫上了村幹部和公安,她亮出隨行幾人的身份,又給他們科普了違法的後果,他們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原先他們很不滿,魚秋秋走了家裡幹活的人就少了一個,可出了一趟門,聽了村裡人的各種傳言,他們又開心了。
他們不用再管魚秋秋,不需要出錢也不會犯法,而且傍上了黃姨這個市領導,說不定以後家裡就發達了。
等黃姨來接魚秋秋的時候,他們甚至想讓黃姨把魚秋秋的兩個弟弟也帶去市裡讀書,還說讓她弟弟認黃姨做乾親。
黃姨驚歎於這家人的無恥嘴臉,說成績和魚秋秋一樣好可以考慮,他們又和黃姨糾纏了一番,確認真的沒希望才訕訕放棄了。
之後一切順理成章,魚秋秋學籍轉到了市裡,平常就住校,週末就在黃姨家住。
一次週末,魚秋秋回了黃姨家,黃姨說她家裡人來過,原以為是來看望她的,沒想到他們對她隻字未提,只一個勁地打聽黃姨的工作單位,臨走時竟然還想順走她放在客桌上的戒指,要不是她出門前突發奇想回頭看了一眼,戒指還真被拿走了。
黃姨不再對他們抱有期待,他們再來就讓門衛攔住,幾次之後家裡人才死了心,臨走時還蹲在門衛室低聲咒罵她和魚秋秋。
魚秋秋沒能親眼見到,可光憑想象也能想出他們醜惡的嘴臉,她反過來寬慰黃姨,他們本就是那樣的人,沒必要為他們傷神。
第一次暑假回家,魚秋秋像個犯人,被全家人圍住搜身,他們把她身上值錢的東西全拿走,好吃的分掉了,玩具丟給弟弟,她的衣服也拿去做人情,送給其他親戚的孩子討好親戚。
就連黃姨送給她的小吊墜也沒幸免,吊墜是黃姨去旅遊是買的,說是開了光的,讓她帶著保平安,她不捨得摘下來才帶回了家。
沒想到他們連這個都不放過,魚秋秋不願意,被她爸直接扇了一巴掌,說她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他們供她吃供她穿,把她養大,有點好東西居然還敢藏著,說著說著他憤怒起來,把她揍了一頓。
魚秋秋回市裡的時候,身上穿的是回來時的那套衣服,上面粘滿了各種草木的汁水,還破了幾個洞,她本來想把吊墜拿回來,可她媽藏得嚴實,說是要留著給她未來兒媳婦,她沒找到機會下手。
黃姨和希桐姐到車站接的她,看到她的樣子都不敢認,她倆心疼地抱著她哭了一晚,魚秋秋也哭了一場,但心裡卻很平靜。
之後的寒暑假魚秋秋依然會回去,但卻不會久待,只睡個一兩晚就返回市裡,寒暑假也儘量留在市裡找兼職,跑腿、發傳單等等,只要人家願意要她就願意做。
黃姨心疼她,勸她別那麼辛苦,讓她寒暑假也安心住在家裡。不過魚秋秋婉拒了,她不僅要回家,還要買好東西回去“孝敬”家裡人,畢竟他們說過,要不是她成績好,現在享福的應該是她的兩個弟弟。
她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只有用實際看得見的好處堵住了他們的嘴,矇蔽他們的心,他們才會對她放鬆警惕,暫時不來騷擾她和黃姨,至於以後的事……
——
魚秋秋原以為她只是暫住黃姨家,等開學住進學校她們就沒有甚麼接觸了,沒想到黃姨在家裡給她安排了專屬的房間,還全包了她的衣食住行。
一開始她誠惶誠恐,生怕是自己在做夢,搶著做各種她能看得見、能做到的家務活,即便黃姨說不需要她也不敢停下。
黃姨有個女兒叫黃希桐,已經讀大學,希桐姐對她也很好,在希桐姐的有意照料下,她很快就融入了黃姨家,終於不再小心翼翼地做事、吃飯也不敢夾菜,但只要有空,家務活還是被她全包了。
魚秋秋有了很多好看的新衣服,她終於不用再穿別人淘汰的衣服,不用再自己縫補衣服。
黃姨給她買牛奶、羊奶和各種營養品,成功在一年裡把她養的有了點肉感,身量抽了條,頭髮也不再枯黃。
魚秋秋有了自己的專屬空間,黃姨幫著她把房間裝扮成了夢幻的粉紅色,魚秋秋住進去的第一晚興奮地天快亮了才睡著。
她還繼承了希桐姐的腳踏車,週末回校只需要蹬幾分鐘的車就能到學校,再也不用像小學那時,步行一個小時去上學。
她就讀的學校離黃姨家不算遠,也有公交直達小區,但黃姨有時間的時候,就會親自來接她,帶她去吃各種沒吃過的、玩各種沒玩過的,如果希桐姐在,就會變成三人行,希桐姐甚至比她還要玩得開,魚秋秋也會變成無憂無慮的十幾歲小女孩。
魚秋秋到了黃姨家之後才知道,原來,衣服不小心壞掉不用擔心被責罵,也不需要自己笨手笨腳地縫補,只需要花幾塊錢拿到裁縫店,又或者就此閒置不再穿了也可以;原來,打碎東西不會被無休止的謾罵、扇巴掌,反而會被輕聲地安慰,還被擔心傷到自己;原來,生病了不用咬牙硬挨,不用被罵賠錢貨,而是溫柔的撫摸,是暖心暖胃的湯藥和飯菜;原來,取得好成績是不用被說“還不是要嫁人”的,而是一聲聲鼓勵和稱讚;原來……
轉眼魚秋秋上了高中,她讀書很刻苦,因為週末也能住校,她就住在學校裡,回黃姨家的次數變成了一月一次。黃姨嘴上埋怨她孩子大了不著家,可她會抽出時間以各種名義來學校看魚秋秋,給她送東西。
魚秋秋心底發過誓,以後會好好報答黃姨一家,給黃姨養老送終。
楊絳說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碎琉璃脆。她第一次讀到,只覺得很唯美,並沒有太多感觸。
臨近高考,黃姨生了一場大病,原先她瞞著魚秋秋,是魚秋秋自己發現了不對勁,摸到了醫院,之後每個週末她都到醫院裡陪著黃姨。
黃姨積極配合治療,心態也很樂觀,醫生說痊癒的機率很大,魚秋秋一直堅信黃姨能康復。可生命就是這麼脆弱,就像大家常說的那樣,好人總是不長命,黃姨最終沒熬過去。
黃姨去世了,魚秋秋心裡的媽媽沒了,距離考試還剩下不到一週,魚秋秋只來得及去見了黃姨最後一面,連她的葬禮也沒能參加。
黃姨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她好好活著。
高考結束,魚秋秋髮揮失常,她填了一所離本省很遠的普通大學,之後她去祭拜了黃姨,相片上的她還是笑得那麼燦爛,魚秋秋輕柔地摸了摸已經毛邊的相片,緩步離開了墓園,和希桐姐告別之後,魚秋秋獨自一人踏上了求學路。
她申請了助學貸款,加上平時勤工儉學做各種兼職,生活也還過得去。
每年寒暑假她都去祭拜黃姨,順便看望希桐姐,希桐姐畢業之後就回到了市裡工作,她說還是這裡的一景一物更吸引她,就好像黃姨還在身邊一樣。
魚秋秋大學期間回了次家,面對的自然又是無盡的謾罵,她無動於衷,他們還想把她綁起來拿去換彩禮,不過還沒來得及行動,她第二天就悄悄溜走了,她回去只是為了把自己的戶口偷偷遷出去。
畢業後她留在了大學所在的城市工作,她爸媽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她的聯絡方式,資訊、電話輪番轟炸她,先是各種威脅,後來見不起效,又開始訴苦、哭窮,話裡話外都是讓她給家裡打錢,還說要來找她。
魚秋秋連夜辭掉了工作,換了電話卡,去了一座海濱小城,找了份能餬口的工作,過著普通社畜的生活,偶爾會和為數不多的幾個好友聯絡。
她不打算戀愛結婚,更不用說生孩子。
閒暇時魚秋秋會出門,吹著海風,享受著落日餘暉,漫步在街頭。亦或是宅在家裡,刷著影片,看看小說,彈彈吉他。
魚秋秋以為自己的生活會就這樣平淡如水地一直過下去,直到她穿越。
時空逆轉、苦盡甘來,原不過是命運之神輕描淡寫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