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復發
龍一知道她太累了,他環住魚秋秋,用指尖臨摹著她的容顏,視線落在她那尖得能戳傷人的下巴,任由淚水滑落。
“好秋秋,睡吧。”
他輕柔地在她額間落下一吻,抱著她枯坐了大概一柱香的時間,才收回心神。
他下了床,為她褪去臃腫的外衣,把她塞進被子裡。
留意到她略顯乾燥的唇瓣,他取來溫水喂她喝下。
之後龍一開始收拾屋子,做好飯菜,又接回了小鷹。
天色昏暗,她還是沉沉睡著,村長爺爺說,她是累壞了,讓他別打擾她。
龍一壓下心裡的不安,給她喂水餵飯,清潔面板,像那時她照顧昏迷的他那樣,笨拙地照顧她。
一蛇一鷹都懶得搭理對方,連一個眼神都不屑給,吃過飯就安安靜靜地守在魚秋秋身旁。
到了晚上,魚秋秋髮起熱來,龍一睡得很淺,一聽到她的哼唧聲立馬就醒了。
龍一連忙爬起來,一邊燒火熬煮路遠事先留下的藥材,一邊不停地用冷水給她擦拭身體。
藥湯並不苦,甚至是微甜的,但生病的人大抵都是敏感而脆弱的,魚秋秋哼哼唧唧的,不肯喝藥,她皺著眉把湯匙往外推,藥汁全撒了。
龍一擦乾灑到她唇角和下頜的藥汁,之後端起碗,自己抿了一口,覆到她唇上慢慢渡過去喂她喝下,一口一口,直到藥碗見底。
他一直是側跪著的,喂完藥,他也沒動,就這麼維持著這個僵硬地姿勢,眼也不眨地注視著她。
第二天,路遠來探望龍一,順便看看魚秋秋的情況。
路遠靜靜看著床上的魚秋秋。
從來活潑有生氣的姑娘,就這樣躺在床上,無知無覺地睡著,偶爾呢喃兩句聽不清的話語。
“這個位置的風水真奇怪,總是培育出這樣情深義重的人,季五、魚綰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龍一走進屋裡,恰好聽到了路遠這句話,他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口,任由呼嘯的北風將他的衣衫和髮絲吹得飛揚。
臨走前,路遠拍拍他的肩,寬慰他:“等她病好了、睡夠了,她就會醒了,別擔心。”
“照顧她的同時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等她好了你又倒下了。”
龍一沉默點頭,和小鷹一起送走了路遠。
他知道她沒有生命危險,但只要她一天不醒,他就沒法停下焦慮。他不敢想象,當初他中毒昏迷時,她的等待有多煎熬。
——
“龍一,我在這,來找我呀!我在這啊,你怎麼不看我?”
“龍一,救我,救救我。”
“秋秋!”龍一猛地睜開雙眼,心臟砰砰亂跳,他下意識扭頭看向身旁。
原來是夢,女孩沒有消失,依舊悄無聲息地睡著。
他的睏意完全消失了,龍一擦掉額頭上的冷汗,從自己的被窩裡伸出手,握住了魚秋秋的手,靜靜地看著她,枯坐到天亮。
龍一不敢讓自己閒下來。
他把魚秋秋沒來得及種下的一批幼苗種下,搬了石板把屋子前面的空地都鋪上。
床單被子洗了,地裡長高的雜草拔了,成熟的靈露果收了,柴火劈了一摞又一摞,蔬菜也醃了兩壇。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好幾天,魚秋秋雖然已經退燒,可一點醒來的跡象也沒有。
秋秋,你為甚麼還不醒來?
龍一猛然從記憶中回想起,魚秋秋曾經說過,她前二十年的時間,有一半都在睡夢中度過。
是不是她的昏睡病又復發了?
她會不會就這樣,睡個幾年,甚至幾十年?
龍一被自己的想象嚇到了,他心裡慌亂得不行,徹底坐不住了。
他緊抿著唇,把魚秋秋包裹嚴實,就要出門。
這時小鷹飛了過來,緊貼著魚秋秋,擺明了要跟著一起去。
龍一壓下燥心,摸了摸小鷹的頭,把它帶回窩裡,“你乖,我帶她去看大夫,很快就回來。”
小鷹鳥眼睨著他,似乎在思考他可不可信,幾息之後,它點點頭,安靜趴回小窩。
龍一打出一個罩子把魚秋秋包裹在內,隔絕掉所有的寒風,隨後散出靈力,掠向市集。
他大病初癒,全力奔襲之下,身體根本吃不消,但仍提著一口氣強撐,全程不停歇來到了市集。
先是去了市集裡最大的醫館,之後又去了幾個小醫館,最後龍一甚至找到了上次的老大夫,武力脅迫他給魚秋秋看病,可惜,他也看不出甚麼門道。
所有的大夫就像提前統一過口徑,說魚秋秋沒事,只是在昏睡。
龍一深深地懷疑起市集裡這些大夫的實力,秋秋肯定有事,要是沒事,她為甚麼醒不過來呢?
庸醫,全是一群庸醫。
龍一還想帶魚秋秋去其他地方求醫,可他的靈力已經透支,心臟在胸腔中無序地砰砰亂跳。他想起路遠的話,要是他倒下了,秋秋就要交給其他人照顧,他不能放心,交給誰他都不能放心,而且她剛剛把他從死神手裡搶回來,他不能讓自己出事。
最後,他揹著魚秋秋忐忑地回了家,一人一鷹失魂落魄地守著魚秋秋。
轉機發生在第二天,那時候龍一正在給魚秋秋熬粥,小鷹則守在她床邊,一旦她有異常它就要立馬呼喚他。
胡明和王大夫來到了家裡,一個說找到了煉丹的材料,一個是忙裡偷閒想來觀摩魚秋秋治療過程。
兩人看到已經康復的龍一,吃了很大一驚。
從二人出現,龍一耳朵裡的其他聲音都消失了,他目光緊鎖在王大夫身上,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把他連拉帶拽地帶到了魚秋秋床前。
王大夫一大把年紀了,頭髮也有些花白,看著很老實正經的人,給魚秋秋診治之後,竟然圍著她跳起了大神,嘴裡嘟囔著龍一和胡明聽不懂的話語。
王大夫也不靠譜嗎?
龍一心中升起濃濃的失落,可又想到這是魚秋秋的客人,他能恢復健康也有人家的功勞。他強忍著想把王大夫丟出去的衝動,立在一旁看著他弄完了全程。
床上的少女依舊沉沉睡著,若不是胸膛還有起伏,臉色也紅潤,簡直讓人懷疑她是個假人。
“你多和她說說話,也不拘甚麼話題,想到甚麼就說甚麼,雖然她看著是在昏迷,可其實她能聽到的。”
龍一緊繃著臉點頭,客客氣氣送走了兩人。
他沒看到,在他身後,魚秋秋平放著床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
魚秋秋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以原身的身份,完完整整的過完了她的一生。
奶奶、村長爺爺、小柱子、李叔、芳嬸、兔耳朵嬸子……一開始,她清楚地知道這是原身的記憶,可夢裡的場景異常真實,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一顰一笑都很鮮活,她和他們生活了很久,漸漸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誰,再後來,她不知怎地,又回到了現代。
冥冥之中,她總感覺應該有個人陪在她身邊才對,她想了很久,想起了龍一的名字,可她找啊找,找啊找,怎麼都找不到他,她莫名有些委屈。
之後……之後又發生了甚麼呢?魚秋秋記得,好像又發生了點甚麼,可她記不清了。
算了,能忘記的東西,大概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她把疑問甩到了身後。
“秋秋。”
“咕咕。”
“秋秋……”
“咕咕……”
誰?
誰在叫她?
有人壓著聲音在她耳邊說話,音色格外耳熟,還夾雜著某種小動物的叫聲。
“秋秋,醒醒!別睡了好不好。”
“你睡了好久好久,該醒了,我和小鷹都很想你。”
“你再不醒,我們就把你的靈露果吃光光了。”
女孩的眼皮快速顫動,卻始終沒睜開,龍一緊盯著她的臉,屏住了呼吸,既期待又忐忑。
魚秋秋想啊想,終於想起來了。
是龍一和小鷹,是她在找的人。
她緩慢地睜開眼。
幾縷微弱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見了空中漂浮的塵埃,也讓她順利看清趴在床邊的龍一,以及蹲在枕頭邊的小鷹。
“秋秋,秋秋,你終於醒了……”
“咕咕咕咕咕~”
抽泣聲過後,有溫熱的淚水浸溼了她的手背。
小鷹也一頭扎進她頸窩,緊緊依偎著她。
魚秋秋記憶回籠,她偏過頭蹭了蹭小鷹,又伸手擦掉龍一的眼淚。
“別哭。”
女孩清脆中帶著沙啞的聲線鑽進了龍一的耳朵,又順著耳廓鑽進了他的心裡。
他的心揪在一起,酸酸脹脹的,是密密麻麻的歡喜。他緊緊拉著女孩的手,順勢俯身環抱住了她,靈識也不期然地冒出,貼在她的手臂上。
魚秋秋摟著他,手撫著他的脊背,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顫慄。
不需要任何話語,在她昏迷的日子裡他的所有彷徨和害怕,已經透過這個擁抱完全傳達給了她。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一直在找你。”
“可怎麼也找不到你……”
“我好想你,你有沒有想我?”
女孩的聲音就在耳邊,一字一頓地說著話,不是他這幾日夢中的臆想,也不是他的幻覺。
龍一深刻意識到了這一點,一種名為後怕的情緒漫上心頭,他用盡所有力氣,將人更深地抱在了懷中。
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