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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2030年10月25日

2026-04-18 作者:楓林煜

2030年10月25日

地點:N市照水縣鯉魚橋村

時間年10月25日上午

陰天,山區積水的雲層如舊絮般壓在天穹。

馮悅下了大巴後深吸了一口清新中略帶土腥味的空氣,在山路上被顛得想吐的胃才舒服了點。

陸蔓蔓看她臉色發白,擰開風油精蓋子遞給她。

去招待所放下行李後,她們徑直去了姜翎父母家。

紅色的鐵門上油漆剝落,門大開著。

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蹲在堂屋的門檻上,手裡的旱菸杆冒著青煙。

他抬頭看了眼證件,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又垂下。

“警察?找哪個?”他悶聲問。

“姜盼娣。”馮悅說。

“死了。”男人吐出兩個字,旱菸杆在地上敲了敲。

“您是她的?”陸蔓蔓問。

“我是她老漢。”

“我們有些關於她的事想問您。”陸蔓蔓蹲下身,語氣誠懇。

“進去說嘛。”姜父站起身,身形佝僂。

他推開那扇幾乎要散架的木板門時,一股黴味混合著劣質松香的氣味撲面而來。

馮悅一眼看見牆上貼著一張褪成粉白色的囍字。

旁邊還掛著張蒙著層灰的全家福——一對愁苦的中年夫婦,三個低眉順眼的女孩,和一個被抱在中間、虎頭虎腦的男孩。

姜父在一張泛著油光的藤椅上坐下。

“說嘛,啥子事?”他舉起旱菸杆又抽了一口。

“我們來了解一下姜盼娣的情況。”

“死人有啥好了解的?”

這時一個面容枯槁的女人從裡屋挪了出來,用圍裙機械地擦著手。

“莫聽他亂求說,”她聲音乾癟,“那死女子跑了。”

“13年跑的,跟她男人牛二強結婚才沒幾年。”

“她跑了後,牛二強媽老漢天天堵我們門口喊還錢。”

“為啥跑?”陸蔓蔓問。

“為啥跑?”姜父嗤笑一聲,“嫌窮嘛!嫌我們這個山溝溝落後,出去見世面了!心野了!”

女人接過話,話裡是經年累月的抱怨:“真是白養她們幾個女子十幾年,分錢沒往屋頭寄過!”

“我們老了,地都種不動了,都沒得人管!”

“您不是還有個兒子嗎?”陸蔓蔓瞥了眼全家福上的男孩。

“都怪她們!”姜父瞪向陸蔓蔓,一巴掌拍在桌上,“出去打工,也不說拿點錢給兄弟蓋房子好討老婆。”

“就是!”薑母咬牙,“要是她們肯給點錢,繼祖早些年把老婆討了,早點收心,也不至於…”

“唉…”她嘆了口氣,“我們真是命苦哦…”

“盡是些賠錢貨!”姜父吐出一口嗆人的煙。

陸蔓蔓記錄的手指微微收緊,腮幫子也鼓了起來。

馮悅面色不變:“我們在問姜盼娣,她後來回來過嗎?”

“回來?”薑母撩起圍裙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21年是回來過一次,穿得洋氣得很,還帶了個高個子女人。”

“好日子過慣了,連家也不肯回來住!”

“給了我們三萬塊錢,”薑母臉色陰沉,“說是…了斷。”

“了斷甚麼?”

“了斷跟這個家的關係唄!”姜父猛敲煙桿,“良心遭狗吃了!”

“她連她那個侄兒子都給了幾十萬聽說!”

“親媽老漢、親兄弟不管,管那個野種!”

“侄兒子?”馮悅問。

“她姐的娃兒,今年剛考起大學。”

馮悅的目光掃過全家福:“能講講她兩個姐妹的事兒嗎?”

空氣靜了一瞬。

薑母別開臉:“老大招娣,13年跟她男人出去打工還債,後來沒訊息了。”

“老三來娣,15年自己偷跑出去了,頭兩年還打過電話,後來也失蹤了。”

“你就說養這些女子有啥子用嘛?!”姜父喉嚨裡像混著痰,那把破鑼嗓子因激動微微破音。

馮悅問得隨意:“老大招娣的男人,叫啥?”

薑母含混道:“姓何吧…具體叫啥記不到了,要二十年沒見了。”

·

地點:N市照水縣青魚凼村

時間:同日上午

離開姜翎父母家,馮悅和陸蔓蔓又去了鄰村的牛二強家。

牛家的二層小洋房在村裡算氣派,院子水泥鋪地。

牛母是個精瘦的中年婦女,顴骨很高,得知她們的來意後,嘴角就撇了下去。

“啥子事?不清楚!”她說著伸手把馮悅和陸蔓蔓往外趕。

“請你‘配合’我們接受調查!”馮悅皺著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以為我們沒得證據就來找你嗦?”

牛母甩開馮悅的手,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姜盼娣?那個不要臉的賤貨!”她聲音尖利,能劃破空氣,“讓我們牛家成了全村的笑話!”

牛父蹲在屋簷下編竹筐,悶聲說:“少說兩句。”

“我偏要說!”牛母唾沫橫飛,“她在外頭做啥子?當陪酒女!做皮肉生意!髒!我們牛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不是別個跟我們說,我們曉都不曉得。”

“哪個跟你們說的?”

“一個女的,認求不到。”牛母嘴角抽了抽,“總是那個賤貨搶了別個男的,遭報復了。”

陸蔓蔓再次確認:“19年你們是不是去過C市找她?是不是喊她給了你們十萬塊錢?”

“啥子叫我們找她?”牛母眼睛一瞪,“我們給了她媽老漢錢的,她跑了我們不該找她嗦?”

“那十萬塊錢是她們主動給的,給了我們就兩清了。”

“我給你們說哈,”她警惕地看了她們一眼,“十萬塊都算少的,那個賤貨讓我們屋頭丟的臉都不了十萬。”

“有收據嗎?”馮悅問。

牛父終於抬起頭,嘆了口氣:“立了字據。”

他帶著她們走到一個上鎖的抽屜前,開啟抽屜,小心翼翼地拿出夾在一本老黃曆裡的紙片。

白紙黑字,寫著“姜盼娣與牛二強及其家庭自此兩清,再無瓜葛”,日期是2019年12月。

落款處,除了姜盼娣,還有一個清瘦的簽名:林礪。

“林礪是她啥子人?”

牛母搶答:“能是啥好人?一夥的唄!”

“看著倒是人模狗樣的,說話尖酸得很,跟那個賤貨住在一起,哪個曉得是幹啥的!”

馮悅皺眉:“住嘴!少說兩句!我們不是過來聽你罵人的!”

離開時,牛母的罵聲還追在身後:“髒貨!晦氣!”

·

離開牛二強家後,馮悅和陸蔓蔓在村子裡到處轉了幾圈。

村裡的小賣部門口幾個老人正在擺龍門陣。

馮悅買了兩瓶水,狀似隨意地跟他們攀談起來。

聽她們是來打聽姜盼娣的事,警惕地多看了她們幾眼。

不過好在陸蔓蔓人美嘴甜,跟老人拉了會兒家常後,大概瞭解了他們的資訊,漸漸使他們敞開了心扉。

李大爺眯了眯眼睛:“姜家那對雙胞胎,哎呀,命都不好。”

“兩個女子,長得倒是多漂亮的,可惜了。”

“大的那個,嫁的何家那小子,不是個東西,打老婆,連媽老漢都打,渾球得傷心!”

黃大爺壓低了聲音:“還逼他老婆去賣…給他還債。”

“聽說,是有人給她男人出了餿主意…”

“造孽哦。”他感嘆道。

“大爺,我們問的是姜盼娣…”陸蔓蔓一頓,“嫁給牛二強那個。”

“那女子?那女子也遭孽。”

“她倒是跑得乾脆,就是法子不對。”

劉大娘轉過身來:“她這一跑,婆家恨死她,孃家也嫌她。”

朱大爺接話:“女人嘛,嫁雞隨雞。跑啥?跑了就能幹淨?聽說,還不是去做那種營生。”

小賣部的老闆娘聞聲反駁:“話不能這麼說朱ber。牛二強啥人你不清楚嗦?打人往死裡打。”

“不跑,等到遭打死?”

朱大爺嘴犟:“那也不能…壞了名聲。”

劉大娘嘆氣:“她都還算好的,她那個姐才真的是…造孽得很,好幾回我看她鼻青臉腫的。”

“那麼漂亮張臉。”

馮悅插話:“她姐後來咋樣了?”

眾人沉默。

老闆娘含糊道:“跟她男人出去打工了,不曉得咋樣了。她那男人不在我們這地方是件好事,對他媽老漢兒和他娃兒也是好事。”

“好事?”

“你是不曉得那爛眼兒有好招人嫌。”李大爺語氣憤恨。

“灌點馬尿下去,姓啥都不曉得了,他媽原來頭都遭他打破了。”

“後來惹了鎮上惹不得的人,遭好生收拾了頓。”

“哦?”馮悅做出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人家給他設了局,欠了大幾十萬的賭債,逼得他把砂場都賣了。”

黃大爺擺手:“不止砂場哦,承包的地都拿去抵債了。”

“該背時!”李大爺恨恨道。

“後頭兩口子出去打工,還了好多年才還清。”黃大爺繼續,“再之後,點兒訊息都沒得了。”

“也不曉得那個姜女子跟到他還活起沒有。”

聽到這裡,馮悅心頭微動,轉向徒弟壓低聲音:“蔓蔓,你去別的地方打聽打聽。”

陸蔓蔓點頭,乖巧地起身離開。

劉大娘接過黃大爺的話:“不好說,姜女子那會兒才給他生個兒子,沒好久就喊她…給他還債,完全不把人當人。”

“姜盼娣生過孩子嗎?”馮悅問。

“她要是生得出來,牛二強也不得打她了。”朱大爺笑。

劉大娘冷笑:“那女子很不是個東西,生不出孩子算是她的報應。”

馮悅心頭震動,她把劉大娘拉到一邊,仔細詢問。

“我是聽別個擺的哈,”劉大娘眼珠子四處轉了轉,拉住馮悅袖角,“那個姜盼娣嫁到我們村比她姐早一年。”

“她人長得好看,那個何啥子想那個她。”

“她為了自保,就喊何啥子去娶她姐,說她姐跟她長得一模一樣。”

“哦?”馮悅眉頭一皺。

“之後,她姐就嫁過來了,沒好久就生了個兒子。”

“後頭就是那男的欠了一屁股債,他把屋頭值錢的東西都賣了,也補不上那個窟窿。”

馮悅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促,她靜靜等待著老太太的下文。

“我還是聽說的哈,”劉大娘再次強調,“那個姜盼娣,應該是…嫉妒她姐生了兒子,想害她姐。”

“就攛掇姓何的,喊他逼她姐去賣,給他還債。”

“你說,這是不是人嘛?!”她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拔高。

馮悅怔怔地點了點頭,指尖微微發顫。

結束和劉大娘的對話,她又去小賣部買了包十一塊的白塔,順利和老闆娘搭上了話。

“那個姜家老二,我聽說她心硬得很。”

“為了自己,啥子事都做得出來。”

“她跑之前,跟她姐夫走得有點近,有些風言風語的。”

馮悅點了點頭,跟她道了謝。

·

陸蔓蔓回來後,眼圈和鼻尖都泛著淡紅:“我聽說姜翎原來挺苦的,經常捱打。”

“她姐更遭孽。”她吸吸鼻子,“唉…不說了。”

聽完彙報,馮悅沒說話,只是燃起一支菸,望著貧瘠的山景,在風口靜靜站著。

半天,她終於開口:“今天的調查,筆錄我來整理。”

“啷個了師傅?”陸蔓蔓睜大了眼睛。

馮悅看了徒弟一眼。

年輕的臉上有同情、有困惑、有職業性的好奇,但還沒有被某些過於黑暗的真相淬鍊過的堅硬。

她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陸蔓蔓心太軟,有些線頭牽扯出來,難免把她也牽扯進去。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監室

時間年10月25日深夜

姜翎躺在監室狹小的單人床上,薄薄的一層棉絮讓她身下木板的存在感特別明顯。

她本來身材就瘦削,渾身骨頭都被硌得痠疼。

花若蘭的話還在耳邊迴盪,那個姓馮的女警帶著那個叫陸蔓蔓的年輕警員回了她老家調查情況。

為甚麼?

為甚麼要對她窮追不捨?

為甚麼都不肯放過她呢?

如果真的被她們查到甚麼…那一切就都完了。

她和阿礪,再也不會有以後。

以後。

阿礪犧牲了自由,為她換取的未來。

眼淚無聲無息地漫過她瘦得凹陷的臉頰,濡溼了枕巾。

如果那些往事真的要被挖出來,那不如用它們…

給阿礪換一個未來。

那個人本來不跟她同路,卻已經陪她走得太久了。

之前,她真的被那點美好的幻想衝昏了頭腦,她幻想著一切都能到此為止,她和阿礪還會有出去相守的機會。

但是那些警察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狼,好像不把她們徹底撕碎,就絕不肯善罷甘休。

她的人生,就這樣了。

不能,也不該再拖累阿礪。

姜翎這樣想著,變得平靜了下來。

好像直到此刻,她才終於開始學會向命運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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