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9日
地點:R市霞光村林礪舊居
時間年10月19日下午
C市傳回的訊息簡短而沉重:吳明霞對林礪和姜翎的並行審訊,並未取得任何突破。
電話裡,周正平聲音沙啞:“她們嘴比保險櫃還嚴,心理防線焊死了,找不到縫。”
馮悅握著手機,站在林礪舊居那間狹小的臥室中央,窗外是R市傍晚慘淡的天光。
審訊的失敗在意料之中,只是…原本以為能用口供撬開案件的期望…短暫地落了空。
外部證據…她環顧四周。
上次的搜查,重點在血跡、指紋、毛髮這些傳統生物物證,以及任何可能與兇器、拋屍直接關聯的物件。
結果如所見,一無所獲。
但是,那些手寫信…上次她搜查時隱隱就有了一個模糊的印象。
似乎存在某種規律。
馮悅的思緒再次飄向書櫃中一個藍色文件盒裡那疊零散的紙張。
標準A4列印紙,大小、顏色、材質不一的各種紙張…
記錄著林礪人生中許多撕裂的瞬間。
發現母親服用抗抑鬱藥物、目睹母親與龍哥的關係、高考志願的掙扎、與姜翎的初吻、被程雪卿侵犯、與程雪卿的三次分手…
當時她的注意力被文字內容本身所吸引,震撼於林礪剖析自我時的冰冷與深刻。
但現在,模糊的印象逐漸清晰——這些記錄是不連續的。
它們只存在於林礪認為至關重要的節點,用隨手能抓到的紙片匆忙記下,而非在一本日記裡按部就班地延續。
這是一種特定的人格行為模式。
只在情緒閾值被劇烈突破時,才進行書寫宣洩,且書寫行為本身帶有臨時性和緊迫感。
馮悅的目光再次掃過這間屋子。
書櫃裡的書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得近乎刻板,桌面上空無一物,每一支筆都放在固定的筆筒格子裡。
強迫傾向。
善石科技總裁辦公室裡令人不適的、一切都各歸其位的整潔感,在這裡找到了根源。
一個具有強迫傾向、又習慣在重大事件後記錄的人…
殺人,難道不算她人生中重大的事件之一嗎?
可那些信件裡,沒有。
馮悅的身體一陣戰慄,為她電光石火間蹦出來的念頭。
沒有記錄,最大的可能性是——記錄被銷燬了。
紙張可以燒掉、撕碎、沖走。
但書寫時留下的物理痕跡,真的能隨著紙張的消失徹底湮滅嗎?
如果她寫了,紙沒了,書寫時接觸過的其他表面會不會留下痕跡?
桌面?墊在下面的東西?……
馮悅的思維開始高速運轉。
案發後林礪在哪裡?
林家對門鄰居稱18年5月23日清晨,看見林礪從家裡出去。
家裡。
而一個人想要進行書寫活動時,首先會選擇哪裡?
書桌。
她立刻俯身,仔細檢查書桌的桌面,甚至用手觸控每一寸木質,看有無陳舊的、非自然的凹痕或劃痕——沒有。
這是張硬木書桌,不墊東西,鋼筆或圓珠筆在硬木上書寫會很吃力,手感極差。
一般人都會墊個甚麼東西。
又拉開所有抽屜,檢查裡面是否有曾經用作墊板的硬殼筆記本、雜誌——也沒有。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個頂天立地的舊書櫃,裡面塞滿了書。
書是可能性最大的——隨手可得、質地硬挺、面積夠大。
但也不能排除別的。
上次檢查時,因為書籍數量龐大且排列緊密,只簡單抽翻了幾本。
一個大膽的假設在馮悅腦中形成。
案發後,林礪情緒崩潰,隨手抓過一張紙和筆,倉促間可能順手從書櫃抽出一本書墊在下面。
或者當時桌面上正好有一本攤開的書…
寫完後,她銷燬了紙張,但那本書…或許因為後來的混亂…
或許因為她根本沒意識到書寫時的力道會透過紙張在書頁上留下壓痕…
壓痕?
可是…都過去十二年了。
書可能早就被翻動過無數次,壓痕還能在嗎?
但這是林礪從小到大的房間,她後來很少回來,外人更不會動…
如果真有那麼一本書,當時被放回,之後再也沒被翻開過…
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可能留下她當時真實心理痕跡的物證了。
馮悅自嘲地勾了勾唇。
如果寫了,如果墊了書,如果書沒扔,如果壓痕還在…
這麼多如果,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是白費功夫。
死馬當作活馬醫,不管怎樣先試試再說。
至少這在邏輯上是成立的。
“蔓蔓,”馮悅轉身,“打電話給R市市局技術科,請求支援。”
“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還有高亮度勘查燈和放大鏡。”
“重點不是找夾帶,是找書寫壓痕。”
陸蔓蔓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師傅,你是說…”
“林礪可能寫過些甚麼,紙沒了,但印子留在了當時墊著的東西上。”馮悅言簡意賅,“把書櫃裡所有硬度足夠、可能用來墊寫的書本,全搬下來,逐頁檢查。”
·
很快,增援的警員帶著裝置趕到。
狹小的臥室頓時顯得更加擁擠。
書櫃裡的書被一批批取出,在鋪了白布的地面上分門別類放好。
勘查燈被調至低角度,光束幾乎貼著紙面掃過。
陸蔓蔓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書,輕輕彎曲書頁,讓側光能最大程度地照亮紙張纖維的每一絲起伏。
時間在沉默而細緻的翻檢中流逝。
一本,兩本,十本…
馮悅翻著書,心跳有些快,但面上依舊平靜。
這是一場賭博,賭林礪的行為模式,賭物證留存可能。
“…師傅。”陸蔓蔓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
馮悅立刻走過去。
陸蔓蔓手裡捧著一本《介入心臟病學》,翻開在中間偏後的部分。
那段時間,林礪母親正因為心臟病住院。
在勘查燈極低角度的照射下,那一頁紙張的表面,呈現出與周圍截然不同的、一片模糊的陰影紋理。
一片整體性的、微微凹陷的區域。
依稀能看出是連貫書寫留下的痕跡。
“這裡,”陸蔓蔓手指懸空指著那片陰影,“還有後面幾頁都有。”
“看起來像是…寫的時候很用力。”
馮悅接過書,對著光仔細看去。
紙張纖維因當年用力的書寫而產生的永久性形變,在十二年後,藉著光線與陰影,悄然浮現。
字跡本身無法肉眼辨認,但那一片凹陷的輪廓,明確無誤地指向曾經存在於其上的一張紙。
和紙上洶湧澎湃、幾乎要戳破紙背的文字。
“就是它。”馮悅深吸一口氣,將書輕輕放在鋪了軟墊的桌面上,“拍照。多角度。”
“然後,嘗試解讀壓痕。”
一名技術員熟練地調整勘查燈的角度,並用靜電成像儀的探頭在紙面上緩慢移動。
“這裡,受力不均勻,是連續書寫…這一片是關鍵詞區域,筆畫很重。”技術員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解說。
“下行筆畫又深又急…典型的憤怒書寫特徵。”
另一名技術員則迅速進行多角度拍照,確保每一處潛在壓痕變形都被完整記錄在案。
過程緩慢而艱難,得到的,也更多是斷續的線條和模糊的團塊,而非清晰的文字。
「…燈還亮著…人沒在門口…推門…畜生!他壓著她…血…頭上都是血…裙子撕碎…拉不開他…把我按在地上…酒氣…臭…龍哥沒了…算甚麼東西…」
「…她跪下來求…放開我…做甚麼都可以…」
「…撕…強…讓我別看…不要過來…」
「…檯燈…砸…倒了…」
「…雨…閃電…」
「…醒了…聽見…秘密…絕不…」
「…保護她…必須…」
「…掙扎…手…脖子…他不動…看著我…」
「…吐了…在抖…我……」
「…乾淨…痕跡…不…」
「…車…雨…路…坑…」
「…光布…擺…四街…摔進…」
「…玻璃…鋼…」
「…車…碾…響…」
「…回去…抱…我…一直…也…抖…」
「…怎麼辦…殺…」
「…地獄…一起…」
「…8年…5…22日」
內容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幾筆凌亂不堪,幾乎劃破紙頁。
軟體增強後依然支離破碎的筆畫輪廓,經過艱難辨識,幾乎已經拼湊出一個合理的故事。
陸蔓蔓是第一個完整看完技術員艱難翻譯出這些片段的人。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一本厚重圖譜的邊緣,嘴唇微微顫抖。
她不可憐陳老么,那個畜生死有餘辜。
她為林礪和姜翎感到一陣窒息的悶痛,那種走投無路、相互拖拽著墜入深淵的絕望,透過十二年的紙背,依然灼人。
馮悅察覺她的異常,將她拉到無人角落:“怎麼了?”
陸蔓蔓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師傅…這根本是陳老么那個畜生先動手。”
“他想…他想侵犯姜翎,還打了她…林礪是為了保護她…”
“這…這難道不算正當防衛嗎?”
“我們找到這個,是不是…是不是反而會把她們…”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這份證據,會不會把兩個曾經的受害者推向絕境?
馮悅臉色凝重,嘴唇也抿成一條直線:“蔓蔓,我明白你的感受。”
“看了這個,沒人會不同情她們當時的處境。”
“陳老么是個人渣,他的死,從道德上,或許很多人會覺得活該。”
她話鋒一轉:“但是,蔓蔓,我們倆心裡的覺得,不能代替法律。”
“脫下這身警服,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價值判斷。”
“但穿上它,我們的職責就只有一個——偵查。”
“把曾發生過的事實,儘可能完整地挖掘、還原出來,不管這個事實多麼沉重,多麼令人不忍。”
“這份書寫壓痕,就是事實的一部分。”
“它告訴我們衝突如何爆發,陳老么實施了怎樣的暴行。”
她加重語氣:“也告訴我們,她們在衝突之後,選擇了清理現場、拋屍偽裝,而不是報警。”
“這就是法律需要審視和判決的關鍵。”
她們後續的行為,以及刺眼的“秘密”二字,讓馮悅對她們的同情分打了折扣。
陸蔓蔓急切地想說些甚麼:“可是…”
“沒有可是。”馮悅打斷她,目光如炬,“如果我們因為同情,就隱瞞這份證據…”
“那我們就不是在幫她們,而是在褻瀆我們身上的警徽和肩章。”
“我們隱瞞的,不僅僅是她們的罪行,更是真相本身。”
“一個建立在部分真相甚至謊言基礎上的判決,對任何人,包括她們自己,都是不公的。”
她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引導意味:“我們能做的,不是篡改事實,而是確保所有的事實…”
“包括陳老么的暴行,她們長期受的威脅,以及案發時她們遭受的不法侵害…”
“都能被完整、客觀地呈遞給檢察院和法庭。”
“在法庭上,正當防衛的辯護空間、激情犯罪的情節、長期受虐的背景,這些都可以由律師提出,由法官考量。”
“而我們的責任,就是提供足以讓這一切被充分考量的、堅實的證據基礎。”
“把同情放在心裡,把證據交出去。”
陸蔓蔓愣了很久,最終緩緩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
為一種無法挽回的悲劇和必須堅持的沉重責任而哭。
警察的正義,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守護那條即便令人痛苦,也必須遵循的程序底線。
馮悅掏出紙巾遞給她,又拍了拍她的肩,沒有再多說。
她轉向其他警員,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麻煩將證據固定好。”
“這本書,連同所有勘查記錄,作為關鍵物證封存。”
書寫壓痕找到了…但下一個問題,也隨之浮出水面。
這份如此私人、如此混亂的記錄,究竟更清晰地指向了誰?
是那個寫下“我…”“手…脖子…”的林礪…
還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秘密”的姜翎?
然而無論如何,一塊堅不可摧的基石,已經被掘出。
接下來的審訊,將不再是無的放矢。
書寫壓痕找到了,按理說馮悅應該鬆口氣,可心裡還是悶脹,像是打溼了的棉絮,透不過氣。
手習慣性地伸向口袋,卻發現張敏給的糖已經吃完了。
她走到窗邊,深呼吸。
窗外,R市的天色,徹底陰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