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9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主控室
時間年10月19日下午
吳明霞在主控室一支接一支地吸菸,今天對林礪和姜翎的審訊,採取的是並行審訊的模式。
她所處的主控室,房間一面是巨幅液晶螢幕牆,分屏實時顯示著兩個審訊室的高畫質畫面。
兩個審訊室物理隔離、完全隔音,標準配置。
內有固定攝像頭、拾音器和嵌入式揚聲器。
吳明霞面前有控制檯,可隨時切換對任一審訊室的音訊通話,也可以同時通話。
技術更新帶來的審訊模式變化,但她並不太喜歡這樣。
失去了審訊室裡那種氣息、溫度、嫌犯細微的肌肉顫動所構成的、活生生的“場”。
她能捕捉到真相裂隙的地方。
當然,這樣的審訊方式自然也有它的可取之處。
吳明霞能實時比對兩人對同一刺激的反應。
還能根據A室的回答,瞬間設計並在B室丟擲關聯性問題,形成真正的隔山打牛。
上次審訊韓茜和鄭思遠時,他們還是採取的雙主審官並行審訊的策略,透過耳麥溝通。
一個主審官同時應付兩個犯人,雙執行緒執行,面對的還是林礪、姜翎這種極其敏銳、狡猾、善於偽裝的型別。
這給吳明霞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壓力。
但是如今周正平等人在R市出差,李銳、陳浩、張敏專業不對口,王建軍才歸隊不瞭解情況。
吳明霞只能硬著頭皮上,她翻來覆去檢查著自己的審訊提綱。
她昨天跟周正平通話後認真翻閱了之前的筆錄,精心設計了審訊提綱,又花了一晚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紅色的火星又要接近指尖,吳明霞狠狠將菸頭按滅,揉了揉酸脹的太陽xue,長出了口氣。
A室的輔助審訊員是借調的王警官,B室的輔助審訊員是王建軍,他們同時也擔任記錄員。
林礪和姜翎分別被帶進A室、B室坐定。
審訊正式開始。
·
吳明霞緊盯面前的高畫質螢幕,緩緩開口:“2018年5月22號晚,你在哪兒?”
林礪快速給出回答:“記不清了?那是甚麼日子?”
姜翎皺眉思索:“18年?誰還記得那麼久遠的事?5月22號?有甚麼特別的嗎?”
吳明霞點明:“陳志強死的那天晚上。”
林礪眼珠向上轉動:“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回家後就休息了。”
“你回家的時候,見過姜翎嗎?她的房間有沒有甚麼異樣?”
“沒見過。沒注意。”
“她那裡亮著燈嗎?”
“我回來的時候還亮著。”
姜翎依舊皺眉:“那一晚,我身體不太舒服…睡得很早。”
“很早是多早?”
“沒看時間…”
“林礪說她從醫院回來時你房間燈還亮著,你見過她嗎?”
“沒見過。”
吳明霞又點了支菸,繼續對常規問題進行提問。
然而收效甚微。
不論她如何提問,林礪和姜翎都咬死當天晚上既沒見過對方,也沒見過陳老么。
她轉向姜翎:“陳志強死後,你額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兒?”
“我…那晚身體不太舒服,起夜穿鞋的時候,額角不小心磕在了床頭櫃的菸灰缸上,磕破了…”
“那個菸灰缸呢?”
“當時生氣,就隨手把它摔碎了,後來打掃了。”
“那臺燈呢?陳志強死後,聽說你床頭櫃上的檯燈…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檯燈壞了,我那天晚上就是看不清才磕破了頭,第二天就扔了。”
“哦?”吳明霞挑了挑眉,“這麼巧?”
“那影片裡的檯燈又是怎麼回事?我們已經完成了司法鑑定,SD卡全程雜湊值一致,資料流完整連貫。”
“影片沒有發現任何剪輯、合成或篡改的痕跡。”
她這次提前堵死了姜翎拿影片真實性詭辯的路。
姜翎又開始沉默。
吳明霞敲了敲麥克風:“姜翎,沉默沒有用。”
姜翎抬頭直勾勾地望向攝像頭:“就算影片是真的,也不代表影片內容就是真的。”
“其次,同樣的檯燈又能說明甚麼?只能說明當時我比較喜歡該款式,壞了後又買了個同樣的。”
“吳警官難道沒有喜歡的東西買同款的經歷嗎?”
“這無關我的個人經歷,”吳明霞冷冷打斷,“說回影片裡的檯燈,後來它去哪兒了?”
“同樣壞了,我扔了。”
“具體甚麼時候扔的?扔哪兒了?扔的那天天氣如何?”
“幾年前吧,記不清了。”
“你一個人扔的還是和林礪一起扔的?”
“記不清了,太久遠了。”
“一個普通的、壞掉的檯燈,誰會記得那麼多細節?”姜翎反問,“難道吳警官對多年前發生的每一件小事能記得清清楚楚?”
吳明霞又轉向林礪:“影片裡的檯燈,姜翎說扔了,扔在哪兒了?甚麼時候扔的?”
“我不知道她扔哪兒了,沒印象。”
“影片裡的檯燈,和18年姜翎出租屋內的檯燈是同一個嗎?”
“她出租屋裡有檯燈嗎?這我倒是不清楚。”
“你沒去過她出租屋?”
“去過,沒注意…我不喜歡那地方…極少去…”林礪聲音越來越小。
吳明霞透過螢幕看見她艱難地嚥了咽口水。
她沒繼續在臺燈問題上糾結,而是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好,現在我們來談談影片的事。”
“吳警官,我必須提醒你,”林礪打斷她,“影片真實不等於影片內容真實。”
“既然你承認影片是真實的,你怎麼解釋你們在影片中的行為和對話?”
林礪默了默:“…我承認,我跟她之間的關係,不是很健康。”
“有時,我們熱衷於情景扮演。”
“陳老么跟我和姜翎有過矛盾,他死於交通意外後,姜翎單方面以為是我殺了陳老么。”
“而我為在她面前扮演救世主,讓她依賴我,就預設了這個說法。”
“後來,她根據她的臆想,甚至還編造了一個目擊者故事。”
“這就是所謂的‘殺人秘密’和‘目擊者訊息’。”
“但她心裡也清楚那不是真的,只是想透過這種方式確認我對她的愛而已。”
“情景扮演?”吳明霞的嗓音因長時間高強度提問而沙啞,“那你在影片中表現出的恐懼和憤怒也是表演?”
她說著透過耳麥示意王警官將影片關鍵幀截圖推到林礪面前。
“這麼精湛的演技?”她語帶嘲諷。
“吳警官,如果那些恐懼和憤怒是真實的…後來我又為甚麼要和她發生…親密行為?”林礪蒼白的臉上浮出一抹血色。
“在恐懼和憤怒情況下發生親密行為,不正是你們不健康關係的一種體現?”
“我說的關係不健康,不包含你臆想的這條。”林礪冷笑,“還是說,吳警官自認為比當事人更瞭解她們的關係?”
“你當時和程雪卿不是戀人嗎?為甚麼會預設姜翎的臆想?”
“…我的確對不起雪卿,我三心二意。”
吳明霞冷笑:“那‘提取血液’你怎麼解釋?”
“…陳老么發生交通意外的地點,離我們很近。”
“而我愛人有些奇怪的收藏癖。”
“你的意思是,這只是她的收藏癖發作?”
“我想是的,”林礪點頭,“藝術家都有些怪癖。”
“那為甚麼那天晚上提?”
“只是配合她表演。”
“‘提取血液’那句話,疑問句還是陳述句?”雖然吳明霞聽著是疑問語氣,但缺乏上下文聯絡,沒法確定。
“陳述句。”
另一邊,姜翎。
她聽到吳明霞的問題後,思索了很久。
“影片…是真的,”她艱澀開口,“但裡面的對話…是我誘導阿礪說出了那樣的話…”
“她沒有殺過人,所謂的‘殺人秘密’只是我的栽贓。”
“阿礪沒有否認,只是單純沒把它放在心上,她不知道我在錄影。”
“‘目擊者訊息’…那…只是我的臆想。”
“我承認,的確是我散佈出去的。”
“之所以要那樣做…因為,我愛她,我想讓她永遠跟我在一起。”
“我當時的情況,”姜翎一頓,“想必…吳警官也知道。”
“而阿礪,前途大好的大學生。”
“她太乾淨了,而我太髒了,把她也變髒,是我唯一能把她留在我身邊的方式。”
“所以,我常常幻想,陳老么不是死於交通意外,而是阿礪為了保護我殺了他。”
“我還幻想,我也參與了殺人過程,並且和阿礪一起開著車拋屍。”
“歸根到底,我只是希望她愛我而已。”
“阿礪也確實很愛我,她發現了我的小心思,為了讓我開心,就預設了,甚至配合我表演。”
“影片,只是我為了控制她一輩子留在我身邊…”
“所以利用她對我不設防的特點,在一次表演中,故意栽贓。”
“那‘提取血液’你怎麼解釋?”吳明霞再次丟擲這個問題。
“…陳老么生前對我很不好,他死後,我去他發生意外的水坑,提取過他的血液…”
“用來…完成某種詛咒儀式。”
“可林礪說你是收藏癖發作。”吳明霞聲音平穩。
“她只知道我提取過血液,不知道提取血液的用途,這不衝突吧?即使我們是愛人,我也沒必要事事都告訴她。”
“那我問你,這影片後來為甚麼會到程雪卿手裡?”吳明霞追問。
“到程雪卿手裡?”姜翎反問。
“這影片我早銷燬了,怕被有心人利用。”
“至於為甚麼會到你們手裡…你們拿一個根本說不清來源的東西審我,不覺得可笑?”
“你不是要拿這個影片控制林礪一輩子留在你身邊嗎?為甚麼要銷燬?”吳明霞狠狠吸了口煙。
“時過境遷,吳警官。”姜翎垂下眼,“多年相處,足以讓我知道她有多愛我…我根本不需要用任何東西留住她。”
吳明霞忍不住在主控室鼓起了掌。
“姜翎,你們的故事編得很有意思,”她冷笑,“但是,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林礪的律師正在用一切辦法讓她和你切割。”
兵不厭詐,她就不信這兩人一次都不上當。
“如果最終只能活一個的話,你覺得她會怎麼選?”
姜翎抬眼:“我不明白你是甚麼意思,關於陳老么,我跟阿礪都是無辜的。”
“姜翎,我是為你好,”吳明霞開始打感情牌,“她的律師的辯護核心是‘受你誘導和脅迫’,你還要繼續保護她?”
“不存在保護,她本來就是無辜的。”
“還是說,警方有證據證明她有罪?”姜翎雙手抱在胸前。
“姜翎,你們之間的信任,不過是因為共同犯罪不得不相互捆綁。”
“如果沒有陳老么這件事,”吳明霞冷笑,“你們現在…又會是甚麼關係?”
“我記得,林礪好像跟你說過…‘恨不得從來沒有愛過你’。”
“你用‘秘密’留住她,和陳老么當年用暴力控制你,本質上有區別嗎?”
姜翎回以冷笑:“吳警官,我雖然不懂法,但也知道甚麼叫…誘導性提問。”
“如果這是審訊策略,那我提醒你,由此得來的口供,我的律師將來會重點關照。”
“在我的律師依法會見我之前,關於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
另一邊,林礪。
吳明霞沉聲:“林礪,姜翎目前的證詞對你很不利。”
“她很恐懼,甚至暗示我們,她一直在被動地承受一切。”
林礪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是嗎?”她問,“她具體是怎麼說的?”
“如果其中有誤會的話,我相信我能解釋清楚。”
“你覺得,姜翎儲存那個影片,目的是甚麼?”吳明霞轉移話題。
“可能是…一種病態的紀念。”林礪眼皮都不抬。
“你不覺得她在利用影片脅迫和控制你嗎?”
“她只是…太缺乏安全感了。”
“姜翎刻意營造了一個觸發你暴力回憶和極端情緒的環境,影片只錄下了她‘引爆’後的結果,你對此不感到憤怒?”
“你對於環境的理解純屬主觀判斷,那只是一次尋常的扮演。”
“其實剛才,她已經交代了,說‘所有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連累了她’,對此你怎麼回應?”吳明霞再次打出感情牌。
林礪低著頭,回答飛快:“甚麼事?怎麼連累我了?”
主控室內,吳明霞面前的菸灰缸裡積滿了菸蒂,她看著高畫質畫面中滴水不漏的倆人,太陽xue突突跳動。
她轉換策略,丟擲一個假設性問題:“如果對方認罪,你會怎樣?”
林礪抬起頭:“我會尊重事實,她跟陳老么案無關。”
姜翎抱胸冷笑:“不存在的罪,你讓阿礪怎麼認?”
“所以你堅持你和對方都與陳志強案無關?”
“當然”“不然呢?”倆人再次給出相似的回答。
兩人在各自的審訊室裡,因高強度對抗而顯出生理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
吳明霞停止了主動攻擊,長時間沉默地觀察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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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結束的第一時間,吳明霞給周正平去了電話。
“周隊,太乾淨了。”
“她們的答案沒有矛盾…但也沒有資訊。”
“就像…提前對過無數次臺詞。”
“但,這不是清白者的坦然,而是共犯者相互極致信任的體現。”
“她們之間沒有縫隙,或者說,縫隙被她們用共同罪孽焊死了。”
林礪和姜翎在審訊中不認賬,無非是對於她們當年的作案手法和事後清理有著絕對自信。
自信他們找不到直接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