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2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專案組會議室
時間年10月2日上午
人員:專案組全體成員及經偵科、技術科同事
窗外的城市浸在十月的陽光裡,遠處依稀傳來節日喧鬧的聲浪。
分局大樓裡卻空曠冷清,三樓東側會議室門窗緊閉,將一切歡慶隔絕在外。
國慶期間,專案組還在苦逼加班,順帶連累了經偵和技偵同事。
菸灰缸堆成了小山,角落那臺老舊的印表機剛剛吐完最後一頁紙,發出疲憊的呻吟。
技術科小賀和經偵科老楊眼裡佈滿血絲——他們是昨天國慶當晚,在辦公室裡連軸轉,才把這份初步報告趕出來的。
陳浩坐在主位對面,面前平板的螢幕亮著,顯示著經偵和技偵同步過來的完整證據鏈。
冰冷,紮實。
“鎖定了。”老楊聲音沙啞,用鐳射筆點在投影幕布上,“工商、銀行、通訊、法人社會關係…多重穿透核查。”
“瀚海諮詢的實控人就是程雪卿。”
“確認嗎?”陳浩問。
“嗯。法人王振,程氏資本的中級經理,與瀚海除驗資外無資金往來,公司運營資金均透過程雪卿名下的公司代付。”
老楊調出幾份郵件摘要:“這些指令都清晰證明,瀚海的實控人與決策者一直都是程雪卿。”
“在完整的證據鏈面前,王振迅速承認了代持身份。”
螢幕切換至瀚海的流水。
“典型的空殼:無營收、無薪資、無常規稅負。”
“近三個月唯一的大額入賬是9月11號雲帆商貿轉入的五十萬。”
“雲帆商貿?”陳浩目光一凝。
“昭華旗下的全資子公司,系程雪卿嫡系。”老楊調出龐雜的財務介面,“雲帆本身流水巨大,這筆錢就混在當天的十幾筆支付裡,名義是‘戰略諮詢服務費’。”
他點開相關文件,聲音冷靜:“三個核心漏洞。”
“第一,所附合同是框架模板,服務內容泛化,無具體專案、無交付標準、無驗收記錄。”
“第二,審批流程異常,由程雪卿直接籤批‘特急支付’,跳過了雲帆內部所有風控環節。”
“第三,”他調出工商資訊,“瀚海經營範圍與雲帆主業毫無交集,根本不存在購買‘戰略諮詢’的商業邏輯。”
“綜合判斷,這是一筆為向瀚海注資而構造的虛假流水,為流向瑞豐而設立的過水渠道。”
資金流向圖清晰地定格。
9月11日,雲帆商貿 →瀚海諮詢
9月12日,瀚海諮詢 →瑞豐銀行
用途:保險箱五年期租金
金額:50萬元整
“瑞豐最小規格A類保險箱,市價正好在這個數。”老楊補充。
資金到位當日,租賃行為隨即發生。
小賀調出車輛軌跡分析結果。
程雪卿車輛的GPS衛星定位資料,明確記錄其在9月12日駛入瑞豐銀行大廈地下三層VIP客戶專屬車庫。
EDR完整記載啟動、行駛、停泊,及熄火的全過程引數。
最後的鐵證來自銀行方面迫於壓力提交的監控錄影。
高畫質畫面被精準抓取,程雪卿的保時捷 Panamera駛入地庫通道,車牌清晰。
駕駛座車窗降下片刻,露出程雪卿側臉輪廓與刷卡動作。
車輛停穩後,程雪卿下車,在一位女職員引導下,走向通往金庫區域的專屬電梯間。
9月10日,程雪卿從姜翎據點帶走神秘紙箱,11日雲帆就給瀚海打了五十萬,12日瀚海正好用這五十萬在瑞豐租了個保險箱。
之後,程雪卿將金鑰卡和協議精心保管在謐境的暗格中。
所有線索像精密齒輪般咬合。
最終指向瑞豐銀行地下金庫,那個編號A-107的保險箱。
那裡面,一定藏著秘密。
“時間、金額、行為人,全部吻合。”老楊關了鐳射筆,“A-107的實際控制人與使用人,就是程雪卿。”
“好。”陳浩向後重重靠進椅背,發出一聲吱呀輕響。
他抬手,用指關節用力按壓著發脹的太陽xue,指尖冰涼。
幾天沒刮的胡茬在下頜泛青,眼裡的血絲讓他看螢幕都有些模糊。
“銀行呢?跟他們溝通得怎麼樣了?”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瑞豐那邊還是那個態度?”
“他們只認法院搜查令。”老楊坐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或者,繼承人配合。”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鳴,和不知誰壓抑著的一聲輕嘆。
像是終於把一塊巨石推到了山頂,卻發現面前是更陡的懸崖。
門被推開,王世棟揹著手走了進來,周正平跟在他身後。
“人都在啊。”他環視一圈,目光在眾人疲憊的臉上停了停,最後落在投影幕布那個醒目的“A-107”上。
“王局。”眾人紛紛招呼。
“大家辛苦了,國慶也撈不著休息。”他衝著眾人點點頭。
他走到會議桌前:“目前進展如何?”
陳浩言簡意賅:“鑰匙找到了,鎖也確認了。”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這把鎖合規地擰開?”
王世棟沉聲:“我只要一個結果,經得起法律和程序檢驗的結果。”
“老周,你全權負責。”他轉向周正平。
“需要甚麼支援,協調不了的直接找我。”
他又待了十來分鐘,問了幾個關鍵細節,臨走前還拍了拍周正平的肩膀:“讓大家都注意身體,仗要打,人不能垮。”
老楊和小賀也跟著離開。
門關上,會議室裡重新陷入沉默。
周正平在主位坐下。
他對面的陳浩臉皺得跟個老苦瓜似的,唉聲嘆氣。
周正平看向他:“我正琢磨著給你記一功,怎麼在這兒唉聲嘆氣,蔫兒了吧唧的茄子似的?”
陳浩推過去瑞豐銀行的《保險箱業務章程》:“銀行不配合。”
“光有鑰匙和租賃協議沒用,他們只認法院搜查令的大紅章。”
“經偵那邊有別的辦法嗎?”
“經偵那邊也碰了壁。”陳浩說。
“他們本想以‘虛假流水涉嫌洗錢’為由,試圖繞過開箱程序。”
“瑞豐風控總監直接懟回來,甚至質疑我們關聯性不足,說‘洗錢嫌疑和程雪卿個人保險箱是兩碼事’。”
陳浩嘆氣:“程雪卿是被害人,不是嫌疑人,我們開不了她的箱子。”
“現在我們手上缺一條最關鍵的鏈環,證明箱子裡的東西‘必然’是犯罪證據,而不是她的私人財產或商業合同。”
“現有線索只能算合理懷疑,過不了關。”
“法官不會憑‘可能’、‘也許’就批搜查令去翻被害人的遺產。”
“這口子不能開,開了就亂套。”
他語氣埋怨:“程雪卿把東西藏那兒幹嘛!”
馮悅皺眉:“這麼明顯的保護模式,物理隔離的金鑰、隱蔽的資金路徑,箱子裡肯定是極高價值或極度敏感的東西。”
“結合程的被害人身份,很可能就是指向自身被害的關鍵資訊。”
她看向陳浩:“這樣法院都不給批?”
陳浩搖頭:“光憑行為模式推斷不夠。”
“我們只能先申請調取操作日誌、監控記錄這些外圍資料。”
“最理想的狀況,是發現程死後有異常訪問記錄,那樣才能作為輔助證據去申請搜查令。”
周正平沉默片刻:“程序上還有甚麼路?”
“最穩妥的是爭取法定繼承人配合。”陳浩調出檔案,“程雪卿沒遺囑,鄭思遠涉嫌故意殺害被繼承人,喪失繼承權。”
“獨子鄭載晞為第一順位繼承人,但他目前只有八歲,繼承權由監護人程國偉代行。”
“如果能說服程國偉以清點遺產的名義申請開箱,我們可以透過‘協助執行’介入。”
“開箱後若發現犯罪證據,立即轉為刑事扣押。”
“但…他會配合嗎?”
程國偉在之前的調查中,沒少給他們添堵。
周正平走到窗前,背對眾人站了一會兒。
窗外,廣場上的國旗在風中舒捲,幾個孩童牽著氣球跑過。
他轉回身,摸著下巴說:“第一,爭取程國偉配合,以清點遺產名義申請開箱。”
陳浩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
“第二,”周正平停頓,目光掃過所有人,“如果程國偉不配合,或者拖延,我們有沒有備用方案?”
“坐在這兒等,不是選項。”
沒人立刻接話。
馮悅坐在靠牆位置,眼睛一直盯著幕布上的“A-107”,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忽然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在一片沉寂中格外清晰:“或者…讓法官自己覺得,必須開箱,而且必須立刻開?”
周正平看向她,臉上沒甚麼表情:“說具體點。”
“把壓力轉移出去。”馮悅說,“不是我們求法官論證‘可能性’,而是讓法官看到‘不開箱,關鍵證據可能被永久毀滅’的風險。”
“怎麼轉移?”陳浩從筆記本上抬起頭,眉頭擰著。
“把‘保險箱已定位’的訊息,透給最不想讓我們開啟它的人。”馮悅頓了頓,吐出那個名字,“林礪。”
會議室裡更靜了。
周正平沒說話。
他走回會議桌主位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低垂看著桌面。
這個姿勢維持了將近半分鐘,他才緩緩抬起眼,看向馮悅,直接問:“你想誘使她採取行動,然後以‘嫌疑人意圖毀滅證據’為由,申請緊急搜查令?”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