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樂園(3)
她是一個年齡幼小的孩童,看起來不過4、5歲的年級,也有可能更小。
身上穿著髒汙、破損,看不清原來顏色的娃娃領上衣和短褲,露出短小粗胖的四肢和帶著嬰兒肥的臉龐。
這一切本該跟可愛掛上鉤。
可惜她的體型堪比巨人,趴下來的高度都有五米,手掌能輕而易舉地像拍蟑螂一樣拍死她們。
孩童的面龐白皙,臉頰兩側有著紅色的圓形塗鴉,像是要上臺表演而精心繪製的妝容。
頭髮濃密,被紮成了兩個羊角辮。
她有著一雙佔據半張臉的碩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
此時,這雙漆黑的瞳孔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們。
牧遙三人被這目光看得毛骨悚然,身上的寒意一陣一陣的。
戚琦突然能理解,為甚麼剛剛蕭讓強調,不要尖叫,不要試圖逃跑。
連她們這些一直在前線完成訂單的人都被嚇得冷汗直流,看清這個孩童相貌時更是差點驚撥出聲。
更別提一直在避難所生活的普通人,面對這樣的畫面肯定受不住。
崩潰、尖叫、試圖逃跑。
蕭讓給出的建議,是親身經歷過才有的判斷。
“唔……”
孩童臉貼著地面,眼珠子轉動著,似乎在記住六人的長相,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她手腳緩慢地向前交錯行動,開始繞著桌子爬行。
路過每一個人身邊的時候,她會把臉貼上前,用鼻子嗅氣味,甚至還會舔上一口。
蕭讓三人看起來早已習慣,面色麻木地被青黑色的舌頭捲過頭和身體。
他們始終鎮定,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輪到牧遙三人了。
戚琦也被舔了。
舌頭接觸到她的瞬間,渾身的雞皮疙瘩爆炸長出。戚琦基本上是強行剋制著自己的攻擊慾望。
太噁心了。
和被咪咪橘橘舔的感覺不一樣。
這個孩童的舌頭舔上去的時候,像是有無數地蟲蟻爬滿全身,一點點地,用它們細細的小腳在肌膚上移動。
每一下都清晰地能感受到那點點酥麻。
不僅如此,還有細微的疼痛傳來,就像是那攀附在身軀上的蟲蟻一個個張大了嘴,啃食肌膚。
戚琦不敢低頭檢視,強忍著不適,保持身體不動,等待舌頭離開。
終於,孩童收回舌頭,看向牧遙。
這一下,她發現不對了。
她的動作頓時一滯,舌頭就這麼半吐著,耷拉在地面上。
孩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牧遙,鼻子快速聳動著,似乎有點難以置信。
牧遙瞭然,她的身份被領域主發現了。
那麼現在,領域主會怎麼處理她?
是視為同類,還是人類?
孩童盯著牧遙良久,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個沒完,看得對面的蕭讓三人心驚。
這應該是在思考吧?
蕭讓不確定,這麼多場遊戲下來,他們第一次碰到孩童露出這樣的表情。
詭異的氛圍瀰漫開來。
剛剛蕭讓就在懷疑牧遙的身份。
那灰白的眼睛分明是喪屍才會有的。
但是看她能正常說話,他還以為牧遙有特殊的癖好,戴了灰白色的美瞳。
蕭讓的眼睛眯起,盯著神態自若的牧遙。
現在看來……或許這個女性不簡單。
牧遙在等孩童的判斷。
同時她也在思考蕭讓剛剛話語裡透露出來的意思。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或許是進行了無數場遊戲,見識了各種死亡才推斷出的生存規則。
他們以為外面的人死光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推斷呢?
牧遙幾乎立即想到避難所內明明還有大量的人。
一些是因為害怕,躲藏在集裝箱裡,靠著之前積攢的物資活著的人。
一些則是逃跑時躲到了某些建築死角,暫時避開了喪屍的圍堵。
但是在災禍的領域內,一切都無處遁形。
要麼還有另一種可能。
所有活著的人都被拉入了領域內,參加了領域主的拼圖遊戲,而後……死去。
牧遙想起了緩緩增加的黃沙和時不時捲起的沙暴。
那或許都是死去的人形成的。
至於最後把她們拋起來的雙手……
那是因為遊戲久久湊不齊人數,孩童在沙堆裡不停翻找著新的人。
找到了之後就像是揚起沙堆裡的沙土,把她們高高拋起!
新的玩具出現了,於是她伸手抓住她們,逼迫她們參與這場拼圖遊戲。
這是她的樂園。
牧遙微微側目,和孩童對上了眼。
她的眼中冰冷,帶著濃烈的殺意。
孩童巨大的臉龐一愣,她突然裂開嘴笑了。
“嘻嘻嘻……”
長長的舌頭還垂在地上,配合著張大的嘴看起來說不清的詭異和恐怖。
“來玩兒吧……我的同類……”
尖銳又刺耳的聲音從這張嘴裡吐出。
聽到這話,蕭讓三人的目光頓時一變,鎖定了牧遙。
同類!
這人果然是喪屍!
為甚麼喪屍能有神志,還能說話?
蕭讓眼裡頓時浮現出凝重之色,看著牧遙出現了忌憚的神情。光頭也是一臉驚訝,反倒是寸頭的表情說不上的扭曲。
孩童說完這句話,沒有繼續去觀察唐知畫。
她好像找到了更棒的玩具,對其他的東西都失去了興趣。
於是孩童略過了唐知畫,來到了桌邊空著的位置,緩緩直起了身子,坐了起來。
“遊戲!遊戲!”
她激動地吶喊著:“陪我玩拼圖遊戲!”
話音落下,宛若暴雨一般噼裡啪啦的聲音響起,桌子上面頓時堆滿了“拼圖”。
原來是這個“拼圖”。
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殘肢斷臂和四分五裂的內臟器官,撲鼻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傳來,桌上六人的臉色都青了些。
雖然有猜到不是正常的拼圖,但沒想到會這麼震撼……
“拼!趕快拼!”
孩童隨手抓起了肉堆上方的一顆心臟,用力攥緊。
“噗”的一聲,血液從她的手指間溢位,她卻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分明樂在其中。
蕭讓三人沒有動手,他們的眼神告訴牧遙三人先不要動手,牧遙三人也便沒有行動。
眼前的殘肢斷臂分明來自不同的人。
肥胖的手臂,纖細的小腿,健康的胃部,病變的肺。
甚至裡面有一團又一團腦漿,裹著手指或是一茬骨頭,分明不是能夠作為“完整”拼圖的一部分。
牧遙三人不由得思考起來。
拼甚麼呢?
拼成完整的人嗎?
光是拼成完整的人看起來就不是能夠完成的任務,這堆成小山的器官,該如何判斷是屬於同一個人的呢?
蕭讓剛剛的話語裡提到了“正確”。
完整的人就是正確的嗎?
不見得。
孩童淒厲的笑聲停了。
餘光看過去,她手裡的心臟看不出丁點原來的樣子,只剩下一團糊狀的物體。
“噫呃,髒死了!”
她不耐煩地拍了拍手,試圖甩掉黏在指縫間的肉泥。
但對於孩子來說,這個動作有點困難。
孩童並不在意那麼多,終於把目光放在眼前的六個人類玩具之上。
“還愣著幹甚麼呢!趕緊開始!”
“拼出我的媽媽和爸爸!”
尖利的聲音宣告瞭這場遊戲的目標。
喊完這一句,她把血淋淋的手指塞進了嘴裡,開始吮吸,發出了“嘖嘖嘖”的聲音。
蕭讓動了。
他開始在這攤器官山中挑挑揀揀。
這一動像是一個訊號,桌上的其他人都動了。
孩童嘬著手指,眼睛轉得飛快,一個個打量著眼前的人,主要視線停留在牧遙身上。
牧遙沒有這個視線影響,手裡翻找著,餘光留意著蕭讓三人的動作。
很快,她們便發現,蕭讓三人找的都是骨頭。
頭骨、肋骨、盆骨……
先拼湊出骨架?
戚琦露出明悟之色,她的專業技能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牧遙手一轉,也拿起了一個頭骨。
在她剛剛托起那個頭骨的時候,一旁突然響起了孩童的嘲笑聲。
“哈!”
她不知道在笑甚麼,捧著肚子笑得厲害,腳在空中踢來踢去。
離她最近的唐知畫和光頭都要低下頭,才能躲開這強力的腿擊。
“你笑甚麼?”
不顧蕭讓阻止的表情,牧遙把頭骨託在手裡,看向孩童。
“哈哈哈!我笑我的,關你甚麼事!”
孩童自顧自地笑著,牧遙的話語並沒有激怒她,也沒有影響她的動作。
她指著那堆器官山,用不屑的語氣說道:
“我笑你們都是大笨蛋!大蠢豬!”
“你們三個都在這裡這麼久了,也沒有拼成功過,真是沒用,比起我爸爸來說差遠了!”
牧遙眸中厲色一閃,把手中的頭骨放回了器官山裡。
“哦?你爸爸很厲害嗎?”
她一邊在裡面又摸了摸,掏出了三四個不同大小的頭骨放在面前,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我爸爸當然厲害啦!他拼的是最快的,也是最特別的!”
孩童又開始繞著她們爬起來,一邊爬一邊對著她們找出的骨架大肆批判。
“切,我媽媽才沒有這麼瘦呢!她能做超級多的事情,這麼小的骨頭架子怎麼能用嘛。”
“噫,要是我爸爸,現在都拼完了去工作了!”
她嘀嘀咕咕的,聲音又尖又利,煩得人不行。
但是除了牧遙,沒有人敢跟她說話。
從蕭讓目瞪口呆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們之前從來不會嘗試和孩童“交流”,或許是親眼見識過“交流”的後果。
牧遙倒是無所謂。
喪喪評估過了這個領域主的戰鬥力,只能算是一般。真的要打起來,牧遙可以打過。
但是問題出現在領域主是正處於秩序期的小孩。所以她情緒陰晴不定地通知,執念也多半圍繞著秩序展開。
可能是用過的東西一定要放回原處,或者是一定要用某一個特定的物品去做特定的事情。
所以死亡規則也是建立在這個上面的。
只要不違揹她的“秩序”,暫時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說說你的媽媽和爸爸。”牧遙斜了她一眼,嗤笑一聲,“我才不信有你說得那麼好。”
蕭讓的眼睛都要從眼眶裡跳出來捂住牧遙的嘴了。
別再說了!要是激怒了這小孩就完蛋了!
牧遙對於他的眼神示意完全忽略,目光始終停留在孩童身上。
果不其然,聽到這個話,孩童氣得臉都和腮紅一樣紅了。
“不!可!能!”
她用力地拍打著地面,震得戚琦幾人的腿發麻。
“我的媽媽有三頭六臂!你媽媽有嗎?有嗎??”
“我的爸爸雖然只有一隻手……但是他有四條腿,走起來可快了!”
神經。
聽到孩童的話,戚琦幾人的表情都微妙起來。
誰的母父三頭六臂又有四條腿的。
那不是人,那是哪吒和王八!
牧遙神色一動,嘴巴一張,又準備說些甚麼,卻看到孩童氣鼓鼓地站了起來,一隻手指直直懟在她面前。
“我討厭裡!我不要跟你講話了!”
“趕緊把我的媽媽爸爸拼好,不然有你們好看的!!”
怒吼完,她突然撒丫子地跑走了。
碩大的身影消失在迷霧中。
就……就這麼走了?
牧遙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