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學習微笑
對於居民之間的矛盾,官方的反應一直都很迅速。
一旦不安和質疑開始蔓延,就沒那麼好解決了,所以最好的處理方式是剛有苗頭就給它消除。
大姨剛嚷嚷起來,工作人員們立即上前。
“這不是盒飯。”
面對質疑,那名中年男子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向大姨輕聲解釋道。
“那你拿出來給大夥兒看看吶!”
大姨朝天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她才不信呢,這話騙騙那些年輕人就算了,想騙過生活經驗豐富的她?
開甚麼玩笑!
大姨立即上前兩步,伸手欲搶過男子手裡的袋子。
好幾名工作人員上前攔住阿姨的動作,嘴上好生勸道:“咱們別動手,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為了防止產生肢體衝突,四周的工作人員全部出動,一時間中年男子的身影都被遮蓋了。
就這麼一瞬間。
等大姨奮力扒拉開阻擋的工作人員,殺到中年男子面前搶過他手裡的袋子,往裡看去時,一下子僵在原地。
那滿滿的戰鬥力彷彿被一盆冷水迎頭澆滅。
黑色的物資袋裡,只有一袋切片面包,三包餅乾和三瓶礦泉水。
“您看好了嗎?不是盒飯吧?”
哪怕如此,這名男子依舊態度溫和,似乎沒有脾氣一般回答道。
“啊啊,不好意思啊。”
大姨尷尬極了,把物資袋還了回去。
她表情驚疑不定,眉頭緊皺,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看錯。
她們領物資的時候,工作人員都是隨手遞了出去。但是剛剛這名男子領的時候,工作人員一手提袋子,一手託著下方。
這分明是怕裡面的東西撒出來的動作。
怎麼會是麵包呢?
麵包哪裡會需要這麼小心。
“都是誤會,誤會。”
“大家好好排隊,都有份的。”
“我們對於市民都是一視同仁的,不會有區別待遇的,大家大可放心。”
工作人員一邊疏散圍觀的群眾,一邊讓大家好好排隊,領物資。
不少人對著大姨指指點點了起來。
“怎麼汙衊人呢?”
“之前是不是就有傳聞了?說有一部分人還有飯吃呢。”
“真是,官方哪裡會做這種區別對待的事情。”
“無妄之災喲……”
各式或諷刺或嘲笑的話語在四周竊竊私語地響起,似乎濃郁的負面能量終於找到了一個靶子。
林玲微微眯起眼睛。
她也覺得不對。
那名中年男子一直背靠著發放物資的桌子,他的個子不算高,大約174,屬於正常身高,身材消瘦。
在大姨衝鋒的時候,湧上來的工作人員太多了。
只是阻擋一個激動的大姨,並不需要派出那麼多人。
再加上那個袋子,不對勁實在是太明顯了,說不定就在阻擋的時候已經有人幫忙掉包了。
太奇怪了,彷彿……一切都是排練好的。
林玲看向那名中年男子。
避難所裡的大家穿著都很普通,甚至算得上狼狽。
因為光照不好,衣服很難完全晾乾,很多人的衣服都散發著一股潮溼的味道。
有一些居民逃來的時候根本沒有帶行李,她們只能反覆穿著那一件衣服,或者是跟人用物資交換,這樣一來衛生狀態更不好了。
物資不怕多,再加上華國人居安思危的思想,不少人的物資都是吃一半留一半的。
哪怕是她們家,餅乾都是留起來,非必要不會去吃。
在這樣算得上艱苦的生活環境下,這名男子穿著乾淨得體,沒有多少褶皺的淡色襯衫不見汙漬,袖口被仔細地捲了起來。
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難道是高層人士?
工作人員驅趕她了,林玲只能又看了那名男子一眼,努力記住他的長相,才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去。
總覺得……那名男子有點眼熟。
和誰像呢?
林玲皺著眉,努力思考著。
她有點臉盲,不大擅長記人。
也有可能是她記錯了。
總歸她只是一個小卡拉米,不管是察覺到不對勁,還是有任何不滿,她都沒有任何辦法。
在這個世道,能活下去已經是萬幸。
“我拿物資回來啦!”
林玲彎腰鑽進帳篷,把物資遞給母父。
“唉,怎麼又是麵包。”林爸爸嘆息,但還是接了過去。
手伸進懷裡的包裡,翻了片刻,從衣服底下掏出一小罐已經見底的果醬,小心翼翼地挖上一點,抹在麵包上。
“這個吃完是不是就沒有了?”林媽媽在一旁小聲問道。
林爸爸又嘆出一口氣,點頭。
她們轉運的時候把能帶的物資都帶上了,果醬、榨菜、方便食品這些日常囤積在家裡的東西全部都帶上了。
誰知到了這個避難所裡,過了個檢查少了好幾瓶。
她們爭過了,也鬧過了,官方的解釋是她們自己記錯了。
而且周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丟失物資,他們只能懷疑是有賊。
因此現在不管如何,都會留一個人在帳篷裡看東西,晚上也會輪流放哨。
果醬這種好東西,如果不趕緊吃掉,只會被別人盯上。
誰能想到呢?
末日前到處都是,沒甚麼人愛吃的東西,末日後變成了稀世珍寶。
林玲把餅乾藏在衣服的袖子裡,再把衣服整齊疊起來,塞在最底下收好。
動作麻利地做完這一切,才坐到母父身邊,一邊刷手機一邊吃早飯。
一家三口時不時聊上幾句。
只有這時候,才有一種末日前生活的感覺。
避難所裡,每天有固定的時間可以上網,但也只是區域網,能下載點小說動畫甚麼的打發時間。
沒辦法和外部的人聊天,只能刷刷以前的訊息或者官方發出來讓她們知道的。
都不是好訊息。
例如除了華國以外的國家徹底淪陷,國家機器運轉不起來,在高新武器失效的情況下,面臨大量的喪屍徹底潰敗。
倖存者們組成民間協會,艱難地生活。
她們不僅要面對日益進化敏銳的喪屍,還要面對各式各樣的人類之間的鬥爭,活著十分艱難。
每當看到這些,林玲又會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還算幸福,起碼家人都在身邊。
吃完早餐,她聞了聞衣服上不好的味道,照常吐槽道:“怎麼就不能把頂開啟呢?這麼熱的天我們的衣服曬曬就好了,大不了晚上再關上嘛。”
“誰說不是呢,都臭了!”林爸爸立刻接上。
“唉,過一天是一天。”林媽媽進行收尾。
隔壁的帳篷裡也時常傳來類似的不滿。
但她們又無可奈何。
·
·
避難所最外層防禦點。
“情況?”
邊澈一身白衣,走到一個身材高大的武警旁邊,低聲問道。
“不大好。”
這名武警的身高高於190,哪怕邊澈的身高也有180,站在一旁都顯得瘦弱。
他放下望遠鏡,隨手遞給了邊澈,伸手指了一個方向:“你看籠子裡。”
邊澈皺眉,拿起望遠鏡看向武警指的位置。
那裡是他們單獨隔離的區域,用來收容一些喪屍,主要用於研發疫苗或者是喪屍滅殺藥劑。
邊澈就是這個專案的主要負責人。
他作為國內有名的病毒學家,年紀輕輕卻在末日前便負責國內的前沿研究,末日後,幸運地沒有變成第一批喪屍,研製藥劑的重任自然就到了他的身上。
除了他之外,還有不少存活的高材生,都被官方吸納進去,在全國各個避難所進行不同方向的研究。
被稱為“籠子”的區域防禦牢固異常,雖然是趕時間建造出來的,但是欄杆足足有三層,高度到達了七米,足以阻擋裡面一百多頭喪屍的突圍。
更別提他們還有最強的保險,就是邊澈身旁的男人。
蕭讓,特警指揮官,軍銜不明,似乎地位很高。被上頭派來保護邊澈,讓他的專案能夠順利進行。
邊澈的目光在喪屍群內打量著。
每一頭都和昨日的狀態一致。
沒有甚麼特殊情況。
那為甚麼說不大好?
邊澈眉頭微蹙,但沒有質疑蕭讓的判斷,只是靜靜等候著。
對於武力值強大的人來說,直覺是很重要的參考指標。
等了十分鐘左右,喪屍群才出現一點變化。
如果不是邊澈一直盯著,還真不一定能發現不對。
在密集的喪屍群中,有一小部分喪屍的動作陡然僵硬,不似之前漫無目的地徘徊。
不,不僅如此。
邊澈的手握緊了望遠鏡。
他們的行動方式……好像在遮掩甚麼,又好像在害怕甚麼。
在喪屍群的中央,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編號67的喪屍,年齡9歲,和母親一同變為喪屍,但似乎執念未消,哪怕雙方都變成喪屍,她們的手一直牽在一起。
不管是被驅趕,還是捕食獵物的時候,她們的手永不分開。
最讓人驚訝的是,母親會剋制自己的進食慾望,優先讓孩子吃飽。
這麼久研究下來,只有這兩頭喪屍如此特殊。
哪怕是現在看過去,依舊能看到緊緊握著的雙手。
但是。
不是以往,今天母親的手臂耷拉在地板上。
只有一截斷臂。
似乎是被撕扯下來的。
大臂骨拖沓在地板上,泛著青烏的顏色。肉被撕成了一條條的形狀。
母親喪屍去哪了?
不,不對。
邊澈對自己的記性有信心,他向來過目不忘。
他第一眼已經確定了喪屍的數量和狀態,怎麼會少一隻呢?
邊澈再一次清點起喪屍的數量。
沒錯。
沒有少。
怎麼會沒有少呢?
太詭異了。
邊澈把望遠鏡拿下來,面色難看起來。
“終於發現了?”
蕭讓吊兒郎當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似乎視力極好,不用望遠鏡也能看到籠子裡的情況。
“甚麼時候?”邊澈揉了揉眼睛,重新端起望遠鏡。
“一個小時前才發現。”
蕭讓把手放在槍上,做出警備的動作。
“中央那裡今早給出預警,喪屍開始逐步進化。”他的神色凝重,語氣竟然稱得上輕快,“或許我們要中獎了。”
這個時候了,他還能笑出聲。
邊澈翻了個白眼,不想搭理他。
“我已經下令去給籠子加個頂,今天能搞定。我感覺那小孩要是進化肯定會像猴兒一樣爬出來。”
邊澈依舊眉頭緊皺,依舊在觀察籠子裡的情況。
手中的望遠鏡突然消失,邊澈有點不滿地看向蕭讓:“?”
“別看了,又不會在你眼前進化,那小孩好像有點聰明的。”
望遠鏡在手裡丟高,邊澈眼皮一跳,默默退了一步。
“上頭說進化也要時間的,我派了人每過10分鐘清點數量,每隔半個小時換班。”
“啪。”望遠鏡落回手裡,蕭讓把它揣進兜裡:“不確定是不是障眼法,或者是更高階的能力,需要時間觀察。”
他看向邊澈語氣玩味:“研究的如何了,大科學家?”
邊澈:“……”
他沒有回答,轉身往避難所方向走。
“哦,我忘了說。”
“還有一個不好的訊息。”
蕭讓吊兒郎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九月半咯,北方已經降溫了,喪屍的行動速度似乎都增加了。”
“沒有太多時間給您慢慢研究了喲。”
邊澈停下腳步。
蕭讓能看到他突然緊握拳的雙手。
這讓蕭讓很期待這個冷冰冰又不茍言笑的高材生會說些甚麼。
搭檔了快一個月,邊澈每天說的話不超過10個字。
如果不是邊澈確實能說話,正常吃飯,突然摸一下手也有溫度,蕭讓都會懷疑這人是頭超進化喪屍。
也不知道上頭為甚麼看重他,還不顧麻煩把貴重的研究器材小心翼翼地運了過來。
蕭讓眼含期待地盯著邊澈的背影。
來吧,多說兩個字!
很遺憾,他的期待要落空了。
邊澈依舊沒有說話,繼續往研究室方向走去。
對此蕭讓只能惋惜地撇了撇嘴,而後神色一肅,開始安排接下去的防禦工作。
在他們都沒有關注的時候。
那頭小小的喪屍把地上拖沓的,沾上灰塵和沙土的胳膊抱在懷裡,緩緩抬頭,遙遙望向他們的背影。
“啊……”
她張了張嘴,發出的依舊是沙啞的嘶吼。
但她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說話。
小喪屍微微仰頭,順著張嘴的動作,努力往兩側咧著。
越咧越上,越咧越上,直至撕裂也不停下。
她在學習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