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眼前的一切如同慢動作一般。
那雙青黑的手緩緩張開。
鐵質的門把滑落,掉在地上發出聲響。
“咚!”
這像是開戰的號角。
可惜她們的戰場有點小了。
木門被撲開,唐知畫二人終於看清了門外喪屍的長相。
好巧,她們認識他。
是住頂樓的博士生學長。
在喪屍學長的身後,熱熱鬧鬧地擠著起碼十幾頭喪屍。
喪屍們屍頭攢動,令人意外的是,沒有一頭越過喪屍學長的身位。
怎麼,學歷高的人變成喪屍都更聰明嗎?還會開門了?
還是會開門是他作為喪屍的創新點啊!
唐知畫心裡的思緒飛速奔遠,手上的動作一點沒慢。
抬起杵在地上的盾牌,對準嘶吼著撲面而來的喪屍學長用盡全力懟了上去。
讚美麵餅!
讚美巧克力!
唐知畫覺得這是最近十天以來她最有力氣的一次!
沈聞雪比唐知畫動作還快,在盾牌剛剛接觸到喪屍學長的那刻,手裡的狼牙棒已經高高掄起,對準頭顱,用力砸下。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收手。
這些日子,她們殺了很多認識的人。
總是溫和笑著打招呼的宿管阿姨,教通識課,和她們處成朋友的年輕老師,甚至是德高望重的教授,學校的領導……
變成喪屍之後,所有人類的身份消失一空。
只會用那熟悉的臉做出陌生的表情,之後消失在狼牙棒的重擊下。
似乎是為了洩憤,遇到認識的喪屍時,沈聞雪總是砸得用力。
一下又一下,從不收手,砸到再也看不清長相為止。
她們知道,一旦猶豫,死的人只會是她們。
“噗嗤。”
讓人牙酸的重擊聲響起,沈聞雪的狼牙棒順利砸上喪屍學長的臉。
好的,順利,那麼接下來就是繼續堵下一頭喪屍!
然而,讓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又是一聲“咔嚓”的聲音。
沈聞雪剛剛收回的狼牙棒緩緩裂開,掉落在地。
怎麼會這樣?
一般的喪屍狼牙棒重擊一下就會斃命。
而那頭她們以為已經死亡的喪屍學長,竟然還活著!
他的頭顱被狼牙棒砸出了一個大坑,頭蓋骨如同破碎的西瓜一般,紅白相間的液體從骨頭的裂縫裡溢位。
都這樣了,還沒有死。
甚麼,好硬的頭!
難道這也是學長的創新點嗎!
唐知畫發出無聲的爆鳴。
連武器都已經破碎的當下,她們該怎麼辦?
她先防禦住,把喪屍學長連同那些喪屍堵到門外說不定還能成功……
這時,一股巨力從架在前方的盾牌處傳來,兩隻青白的手從兩側握上了這個巨大的盾牌!
“什……”
唐知畫剛吐出一個字,就看到了眼前飛散的紙板碎沫。
盾牌瞬間四分五裂,鉛筆和玻璃等碎屑滾落一地,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連作為核心的鍋蓋都完全破碎。
沈聞雪臉色大變,不顧手上的狼牙棒僅剩下一小節,死死戳進喪屍學長的嘴裡。
尖銳的木茬刺穿頭骨,穿透整個喪屍學長的嘴部。
暫時封鎖了他的咬人能力。
她把嚇傻了的唐知畫拉在身後,緩緩後退。
喪屍學長身後的喪屍還等在門口。
明明擠擠可以兩三頭一起衝進來,之前都是這樣的。
這次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會停留在門口?
而且怎麼會這麼硬,力氣這麼大!
難道,難道……喪屍進化了?
看著正用力張大嘴,和狼牙棒殘骸抗衡的喪屍學長,沈聞雪緊緊咬住下唇。
她清楚意識到。
——眼前的喪屍,她們打不過。
最危險的時候,她們兩人面對五頭喪屍,都能靠盾牌和狼牙棒解決,殺出重圍。
她們面對了無數次生死危機,都撐過來了。
但是現在,防具和武器全部破損。
她們能怎麼辦?
沈聞雪一直是個理性的人,正是因為過於理性,她從不相信奇蹟。
於是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小刀,攥在手中。
眼前的喪屍學長似乎在思考。
他察覺到嘴裡的狼牙棒不但無法咬斷,反而會在用力的時候被尖銳的玻璃和鉛筆刺穿口腔。
於是他放棄了直接咬碎的動作。
他青白的手緩緩抬起,動作如同常人一般,緩緩拔出插在他口腔裡的狼牙棒。
好似從嘴裡拿出一根冰棒一般隨意。
鮮血四處飛濺。
他全然不顧被刺穿的口腔,以及因為往外拉出的動作被劃開的嘴唇。
“咚。”
狼牙棒被甩到地上。
喪屍學長甩了甩頭,被扯成碎布條一般的嘴隨著他的動作碰撞在一起,發出了“啪嗒”的細微聲響。
畫面詭異又恐怖。
唐知畫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她不想哭,但是她是淚失禁體質,沒有辦法。
太恐怖了,太可怕了。
她的手上同樣捏著一把水果刀。
沈聞雪舉起了握刀的手。
刀對準的方向,是自己。
喪屍學長已經俯身,壓低了身子,這是衝刺攻擊的動作。
眼前的一切都好似慢動作一般,但實際上只發生在眨眼間。
唐知畫淚水淌著滿臉,顫抖著舉起了刀。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自殺,她也不想變成喪屍。
但是她們沒有辦法了。
喪屍學長雙手律動著,腳下發力,正準備全速撲擊!
就在這時,有一雙慘白的手,從後方掐住了他的脖頸,止住了喪屍學長所有的動作。
唐知畫一愣,看清來人後,立刻伸手攔向沈聞雪揮刀刺向自己脖頸的手。
但是沈聞雪動作太快了。
她下了大決心,全力想置自己為死地。
沈聞雪每一天都在跟唐知畫強調,當她判斷沒有翻盤可能的情況下,她會立即自殺。
不給人添亂。
唐知畫狠狠咬牙,不知哪裡來的力量和衝動,乾脆攔住了那把尖刀。
尖刀刺穿她的手心,但也順利停下。
刀尖距離沈聞雪的脖頸已經在咫尺之間。
沈聞雪:“??!!”
她的動作瞬間停止,一下不知所措起來。
“你在做甚麼啊?!”沈聞雪松開握刀的手,看著唐知畫吃痛握著被尖刀刺穿的那隻手的手腕,慌亂起來。
那是右手!
那是畫畫的人的右手!
唐知畫額頭滲出大滴的汗,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讓自己慘叫出聲。
為甚麼阻止她,喪屍都要撲來了!
沈聞雪立即邁步擋在了唐知畫的面前,同時抬頭看向了那頭喪屍學長。
那頭她認為無法抗衡的進化喪屍學長,此時如同一隻小雞崽一般,被人死死掐住脖頸。
有一雙手握著一把金光閃閃的東西,在夕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閃光的盡頭陷在喪屍的腦子裡,正在快速攪動。
沈聞雪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那總是疏離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裡,此時竟然能品出裡面的情感。
憤怒和懊惱。
沈聞雪第一次看到牧遙如此情緒外露。
是牧遙嗎?
還是她的雙胞胎姐妹?
“牧……遙?”沈聞雪呆呆地開口,看向站在喪屍群裡,一臉淡然的牧遙。
為甚麼她不會被喪屍攻擊?
“噗!”
似乎是牧遙的攻擊起效,原來好似橡皮人一般扭動掙扎的喪屍學長像被拔掉髮條一般,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牧遙放下手裡的中級喪屍,對沈聞雪點了點頭。
她轉身,手中的寶耙如電般刺出,一頭又一頭地擊殺那些因為中級喪屍死亡開始蠢蠢欲動的初級喪屍們。
牧遙感覺到憤怒。
非常憤怒。
從來沒有的,如同燃燒一般的情感充斥在她的胸膛,讓她早已不再跳動的心臟刺痛起來。
就差一點點。
差一點點她就要看到熟悉的人死在面前。
如果她剛剛來的快一點。
那樣沈聞雪就不會想要自殺,唐知畫就不會為了阻止手掌受傷。
為甚麼……
為甚麼,她一直沒有來找她們呢?
為甚麼,她之前沒有任何感覺呢?
她把自己封閉在世界裡,等她終於開始重新認識世界的時候,首先品嚐的是後悔和憤怒。
牧遙用出了全身的力氣,如同洩憤一般擊殺初級喪屍。
她用的是錘頭。
每一錘落下的時候,她都能想起大學時候唐知畫的話。
“我可是天才小畫家,哼哼。”
唐知畫是被捧在手裡長大的小姑娘,從牧遙認識她起,她就非常注意形象,永遠乾淨,永遠散發著好聞的香味。
但是現在,她和沈聞雪滿臉汙漬,身上像是在屍體堆裡滾過一般,佈滿血漬。
說實話,她們混在喪屍堆裡也不會突兀。
“我的手可寶貝了,在家裡的時候家裡人連菜都不讓切呢。”
她狡黠地笑著,亮著手在所有人面前晃過。
牧遙無數次,看到那隻漂亮的手畫下比手更美的畫作。
但是現在那隻手早已傷痕累累,在手心還插著一把淌血的刀。
在唐知畫的插畫裡,永遠是溫暖的色彩,和她這個人一般,像是暖暖的小太陽。
她經常畫出四隻小精靈。
牧遙一邊回想一邊死死砸下。
一隻金黃色的是唐知畫,一隻淡藍色的是沈聞雪,一隻淡紫色的是江尋。
三隻小精靈手牽手,圍繞著一隻透明的小精靈。
那是她。
“遙遙,你看這是你!”
“為甚麼是透明的?”
“因為你可以是任何顏色!”
手裡的寶耙砸向最後一頭喪屍。
走廊外徘徊的所有喪屍全部被擊殺。
牧遙拎著寶耙,返回到寢室,和正扶著唐知畫的沈聞雪對上了眼。
沈聞雪緊緊抿著唇,似乎想要對牧遙笑一笑。
但是她本就不擅長微笑,不管多麼努力抽動嘴角,只能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唐知畫反倒抬起了頭。
她的淚水早已乾透,只剩下淚痕,反而是滿頭的汗液更為矚目。
牧遙看向唐知畫。
她想說話,但是不能說話。
在沉默中,依舊是唐知畫開口了。
“遙遙,好久不見。”
她不顧依舊滲血的,曾經最寶貴的右手,而是忍著劇痛抬頭對牧遙笑著說道。
如往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