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我想和你一起下葬。”
窗臺上的滴漏在滴答滴答地響著,屋外淅淅瀝瀝地落著雨。
世界靜得出奇,薛瑛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很清晰。
她害怕地喘著氣,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頭髮,髮髻是乾燥的,身上也沒有水。
薛瑛抬眸看向那個站在不遠處的程明簌。
以前,她也經常夢到這兒,她可以看到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但沒有人可以看見她。
然而薛瑛發現,這一次程明簌似乎可以看到她了。
他漆黑的眸子移向她,門窗上的符紙也在這一刻飄動了起來,發出嘩嘩的細響。
好像千萬只蝴蝶在震動翅膀。
這個程明簌,並不是她認識的程明簌。
他是二十多歲的,被困在這個牢籠裡,一直不肯散去的程明簌。
“程……子猗?”
薛瑛試探著喊他。
程明簌空洞無光的眼睛終於動了動。
“你來了。”
他聲音沙啞,話語也很輕。
薛瑛心裡升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她突然出現在此地,能被他看到,能和他說話,他竟然一點也不驚奇,就好像早就可以預料到她的出現,就好像一直站在這個法陣中等她一樣,等了許久。
薛瑛想到圓淨的那些話。
“他執念太深,刻舟求劍,畫地為牢,困住的只有自己。”
薛瑛覺得,程明簌一直醒不過來,大概與面前這個人有關係。
她想了許久,才開口。
“你拿自己的命格獻祭,改了我今生的結局,我已經知道了,也知道你在我死後,一直做法事,想要召我回來,讓我復生。”
薛瑛輕聲道。
她想明白了,這一世發生的一切,都與過去不同,爹孃依舊陪著她,哥哥也在,她沒有失去親人朋友,沒有失去身份,她過得一直很好,想要甚麼都能得到。
程明簌靜靜地看著她。
其實按照時間上推算,他現在也才二十多歲而已。
薛瑛卻看到他兩鬢冒出幾根細細的白髮。
“對不起。”
他忽然說道。
薛瑛愣住,“甚麼?”
程明簌低聲道:“那個時候,我要被調派到別的地方,皇帝忌憚侯府,我擔心出事,想將你送去庵堂避禍,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安排好你就丟了,我找了很久……很久,我毒殺太子,提著他的頭威脅皇后,逼問你的下落,這才知道你去了哪裡。”
“薛瑛,我去那間破廟找你了,可是等我到的時候,你已經只剩一口氣,我從來都沒有設計陷害過你,讓爹孃討厭你,我沒有……皇后和太子他們派人假扮侯府的奴婢,逼你去死……他們在你的吃食里加了擾亂神智的藥,你死前說你很疼,很冷,我……我不想你再痛苦下去,所以是我親手……”
他說到這兒的時候,語氣才有了一絲波動,好像想到甚麼痛苦的事情,本來就和死人一樣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薛瑛不知道他在說甚麼,面前的程明簌說話語無倫次。
“無論我做甚麼,我還是被推著往前走,我改變不了你的命運。”
“你想對我說的就是這些?”
薛瑛看著他,他執著於舊事,不肯醒來。
薛瑛確實恨過。
後來她也弄清了,有的事情,並非程明簌的意願,只是命運在推動著他們走向兩個極端。
她沉默片刻說:“這些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不再怪你了。”
“嗯……”
“你也別再執著於從前的事情了好不好,你能不能讓……讓我的程子猗醒來?”
薛瑛知道這樣的話很傷人。
但是她就是這樣的人,她不在乎甚麼前世今生,薛瑛只圖眼前。
魚在水中游,看魚的人,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也許也只是一條被觀察的魚。
當下才是最好的。
以前的事,有再多誤會,或者再多糾葛愛恨,那都是以前。
程明簌沒有辦法將她的魂魄召回去,她只能多次入夢去了解過去的事情,是因為,她與那個薛瑛,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人。
即便名字一樣,樣貌一樣,但是在那個薛瑛死去的同時,她的靈魂就已經消散於天地間。
程明簌望著她。
“你該明白,我不是你的薛瑛,程子猗,我不是她。”
即便轉世,即便重來,人都不可能完完全全和過去一模一樣,那個故事裡的薛瑛已經死了,她不是。
眼前這個程明簌也不是她想要找的那個,她來這兒,是想讓他放下執念,別再困在過去,將原本屬於她的那個程子猗還給她。
面前的人眸中微弱的光芒晃了一下,他的臉上露出茫然,恐懼,而後這光芒在一瞬間熄滅了,最後漸漸地歸為平靜。
“我知道。”程明簌說:“你不是她。”
“無論再來多少次,都不是她了。”
他茫然地呢喃,就好像一面鏡子被打碎,再難復原,江水東流去,逝者不再來。
他困於此處,是因為他不想接受,屬於他的薛瑛已經死去,往後的程明簌與薛瑛再怎麼恩愛,圓滿,可那終究不是他的故事。
這句話,是對薛瑛的回應,也是對他自己漫長執念的宣判。
許久,程明簌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極其淺淡、近乎虛無的微笑,他深深地看了薛瑛一眼,“我將他還給你。”
他低啞地道,聲音輕得幾乎被滴漏聲淹沒。
下一刻,周圍的符紙突然無風自動,劇烈地嘩嘩作響,它們從牆上、窗戶上脫落,掉落在地,這間緊閉許久的屋子開啟了,翻動的符紙如同溫柔的潮水,將他的身影逐漸包裹。
薛瑛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卻只觸碰到一片虛無的微涼。
程明簌消散了。
那場為召回逝者魂魄的法陣徹底湮滅。
原地空無一物,只有窗外的雨聲依舊淅淅瀝瀝,滴漏聲微弱地響著,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薛瑛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床頂,是她的宮殿。
一旁圍了許多人,父母抹著淚,薛徵臉色凝重地看著她。
薛瑛一睜眼,母親便撲上來,“瑛瑛,你可算醒了,你要嚇死娘了,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傻事!”
“娘知道你擔心子猗,可是你也不能做傻事啊,你讓娘怎麼辦,我恨不得和你一起去了……”
她突然跳下池塘,太后快被她嚇死,以為薛瑛是因為程明簌一直昏迷不醒而想不開自盡。
薛徵不覺得妹妹有這麼深情,可是他也無法理解薛瑛的舉動。
她明明很怕水,從小都離河岸遠遠的。
薛瑛只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
夢裡她好像又回到那個貼滿符咒的房間了,還和程明簌說了許多話。
夢醒前,一切都消失了,程明簌就像是雲霧一樣,消散在天明前。
薛瑛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她不知道這究竟是夢,還是她真的見到了前世的程明簌。
醒來後有一些想哭,眼睛變得很酸澀。
薛徵讓太醫過來看看她,太醫為薛瑛把了脈,說:“殿下有些受寒,不過沒有大礙,喝兩帖藥就好了。”
薛徵說:“快去準備。”
太醫躬身離去。
薛瑛坐在榻上,抬起眼眸看著面前的家人們,眼睛裡滿是期盼,“程子猗醒了嗎?”
太后眼眶一紅,搖搖頭。
薛瑛眸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這場夢,好似並沒有改變甚麼,一切還是原樣。
所有人漸漸地都接受了程明簌不會再醒來的事實。
只有薛瑛還堅持著。
她受了風寒,這幾日沒甚麼胃口,因為前幾日的惡劣行徑,母親幾乎與她寸步不離,生怕一個沒注意,薛瑛又做出那樣的傻事。
薛瑛安慰她,“阿孃,我不會尋死覓活的,上次真的只是個意外。”
太后不信她的話,依舊盯著她。
暑夏炎熱,薛瑛也不愛出門了,一整個夏天都窩在殿中,枕著席子吃冰鎮過的瓜果。
她正值妙齡,孤枕難眠,程明簌一躺躺半年,委屈了她,薛瑛孤零零的,忍不住想男人了。
她吃完甜瓜有些無聊,洗了洗手,走到程明簌榻邊。
“前幾日,有大臣上奏,要哥哥充盈後宮,他登基半年了,後宮空落至今,那些人小心思多得是,哥哥沒有理會,爹孃都要急壞啦,你說怎麼呢,他們兩個一把年紀,半個孫兒都沒見到。”
“我宮中有幾個侍衛很好看,瞧著便孔武有力。”
她說完的時候臉都有些紅,“我聽人說,當了公主,可以養面首,睡前招招手,讓他們作伴,醒了就打發走。”
“朝中的年輕大臣怕是不願意就這樣沒名沒分的,你覺得我要不要先找兩個侍衛試一試?”
薛瑛一邊往手指上塗新鮮的鳳仙花汁,一邊隨口說道。
“你想都不要想……”
身旁突然冷不丁傳來一個聲音,薛瑛肩膀一跳,怔愣住,鳳仙花汁也塗歪了。
她後背僵硬,不可置信,一點一點地回過頭。
無聲無息,昏迷了半年的程明簌睜著眼睛,虛弱地看著她,他聲音有些沙啞,說話也有氣無力,但語氣裡仍能聽出來幾分警告,“你敢找,我就……將他們做成美人燈籠,掛在你床邊,這樣也是在陪你睡覺。”
話音落下,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他的眼皮又沉重地垂下少許,但那目光,卻始終牢牢地鎖著她。
薛瑛手裡的小瓶子啪嗒滾落。
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睜開,程明簌依舊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程子猗!”
薛瑛嘴角一垮,哭著撲到榻邊,“你怎麼才醒啊,你怎麼可以睡這麼久,我討厭你嗚嗚……”
薛瑛眼圈通紅,眼淚一滴一滴滾落,程明簌手指沒甚麼力氣,抬手,想替她擦眼淚,卻越擦越多。
“對……不起。”
他太久沒有說話,聲音低沉喑啞。
程明簌睡了很久,到後面他已經完全沒有意識了,靈魂飄渺無依,不知去往何方。
他好像看見了自己,站在法陣中心,一圈一圈的符紙燃燒著,將天地都燒盡,舊夢如影,在他心中流轉,又像是一本書,一頁頁地翻過,最後被符紙的火點燃。
這本書化成灰燼,隨風而散,不復存在。
程明簌睜開眼,一切回歸原位,大夢初醒。
薛瑛哭完,又開始罵道:“你個狗東西,你怎麼不乾脆睡到下輩子,你有種你這輩子都別醒了,你就是故意惹我惦記,讓我愧疚,好讓我沒法心安理得地去找別人是不是?你怎麼這麼惡毒啊,非要糾纏著我。”
她發起脾氣來沒完沒了,程明簌很少見到這樣撒潑暴躁的她。
她抬起手,揪著他的衣領痛罵,伸手“砰砰”在他臉上砸了兩拳。
程明簌眼冒金星,他剛醒來,神思還恍惚著,沒有那麼清醒,含糊地道:“好乖乖……別打臉,打別的地方吧。”
臉是他最寶貴的地方了。
誰讓薛瑛最看重的只有這個。
薛瑛才不管,快要將他的耳朵扯掉,她又驚又喜,一個勁地痛罵。
殿內的動靜傳到外面,宮人們探頭一看,發現駙馬詐屍了,興奮地衝出去大喊,“駙馬醒啦!”
沒多久,榻邊便圍滿了人,太后與太上皇關切地問:“子猗,你怎麼樣了,可有哪裡不舒服?太醫呢,快來看看!”
一群太醫圍過來,爭著把脈,“駙馬脈象平穩,只不過有些氣虛,不過不要緊,補一補就好了!駙馬人年輕,恢復得快,不出三日就可以下地了!”
太后與太上皇激動得握緊對方的手,眼眶溼潤。
薛徵急匆匆趕到,他身上還穿著朝服,頭頂的禮冠冕旒輕晃,碰撞在一起,顯然是聽到訊息後匆匆下朝趕來的。
程明簌看著擠在榻邊的這群人。
大家都好好的。
薛瑛又哭又笑,淚眼濛濛地望著他,她方才那麼生氣,打了他好幾下,這會兒又擔心地問太醫,他身上的傷都不要緊了吧,碰到的時候會不會疼。
太醫向她保證幾遍,薛瑛這才心安。
程明簌開口嘶啞,“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薛徵笑了笑,“人醒了就好。”
程明簌還很虛弱,沒有力氣說話,眼皮沉沉的,見狀,薛徵就讓大家都散了。
殿內只剩薛瑛和程明簌兩人。
她坐在榻邊,程明簌也沒有說話,只看著她。
過一會兒,薛瑛慢慢地走過去,主動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我還沒有和你說過謝謝,謝謝你救我。”
如果沒有程明簌,也許她已經和前朝皇帝一起埋在福寧殿下。
“不用謝我,我心甘情願為了你去死。”
程明簌是認真的,他卑鄙偏執,如果為薛瑛死,能換得她一輩子的紀念,他甘之如飴,他想刻進她的生命裡,讓她永遠都忘不了他,以甚麼方式都好。
要說不動容是不可能的。
沒有會在聽到另一人對自己說,心甘情願為她赴死時無動於衷。
薛瑛抬起眼眸,搖搖頭,“可是我不想你死,程子猗,我說謊了,我捨不得你離開我。”
“你昏迷的這半年,我想了許多,認認真真思考過我們之間的關係。”薛瑛頓了頓,“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不做數了,我這麼久來,相看來相看去,還是覺得你最適合做我的駙馬,我們以後好好過吧。”
別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有她不喜歡的地方,也有不合適的地方。
程明簌詫異地睜大眼睛,他沒有想到薛瑛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
他沒有很欣喜,驚訝之餘,鄭重問道:“是因為我救了你一命,你心裡覺得愧疚,以此補償我嗎?薛瑛,我不需要你這樣。”
“我沒有想用這份恩情去脅迫你做出甚麼甚麼選擇,委曲求全地討好報答我。”程明簌說:“因為我是你的丈夫,我喜歡你,愛重你,所以我心甘情願護著你,你不必為此覺得愧疚。”
薛瑛心裡好似平靜的池水,被投入一塊細小的石子,水面蕩起一圈一圈柔和的漣漪。
她說道:“可是我並非覺得委曲求全,這的確是我認真思考過的事情。”
薛瑛看著他的眼睛,有些羞澀,抿了抿唇,小聲道:“夫君,我想,我應當是有一點喜歡你的。”
程明簌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一滯。
“雖然沒有很多,可是總比沒有好。”薛瑛好像在思考,“你在我眼裡,會比其他的男子,重一些,特別一些。”
但是若要說喜歡得死去活來,薛瑛做不到。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不會全身心地將一切喜好都放在一個人身上。
要是誰辜負了她,薛瑛也會立刻轉身毫不猶豫,她不會顧念往日的情分,只會在對方身上報復洩憤。
程明簌當然深知她的性子,能有她親口說出,哪怕只是對他有一點點喜歡,這樣就夠了。
“薛瑛……”
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薛瑛看向他,覺得他一定是被她的話感動得痛哭流涕了。
一醒來就看到她這樣好的人,全天下最尊貴的長公主對他說喜歡,這是八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要從盤古開天闢地時修到現在才行。
程明簌看著她,一字一頓說:“薛瑛,百年之後,我也想和你一起下葬,躺在一副棺材裡。”
他很少說活著的時候要怎樣怎樣,因為程明簌很貪心。
生時,他和她在一起,死後,也要葬在一處,永不分離。
薛瑛第一次聽到這樣奇怪的話。
沒有人表明心意的時候是這樣的。
只有程明簌會這麼說,但是從他嘴裡說出這樣的話,卻一點也不突兀。
她並不討厭。
薛瑛想了許久,點點頭,“好,我們一起下葬。”
不管千年萬年,都埋在一個地方,永不分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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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還想再多寫一點的,想了想還是讓正文停留在此處是最合適的。
不要覺得傷感[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因為本人明天就來狂寫番外了,為了一碗醋包了一盤餃子系列,番外會詳細寫前世純恨夫妻,補充細節,還有甜甜的小情侶日常,以及……歡迎評論區點梗[狗頭叼玫瑰]
本章掉落一百個紅包
ps:為了防盜,可能文名過幾天會改成封面上的名字,雖然我還是更喜歡現在這個土土的直白的文名[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