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西北大捷!”
六皇子登基後,第一年需仍舊延用先帝的年號,他奉生母貴妃為太后,先帝的妃嬪裡,沒有子嗣的女人要跟著殉葬,這幾日,各宮難免有哭聲傳來,六皇子讓人做了場法事,驅驅宮裡的邪氣。
先帝本來已經寫好的和親旨意被建安公主毀去,無人知曉發生過甚麼,她這幾日神經緊繃著,面色也差,好似魂魄也跟著先帝去了,新帝看著她的模樣,念及她是先帝胞妹,應受尊崇,遂解了對侯夫人的禁制,准許她出宮歸家。
薛瑛知道訊息,一早就等著了,站在宮門口翹首以盼,等侯夫人的身影出現,她立刻揚手招了招,“阿孃,我在這裡!”
見到她,侯夫人眼睛不由自主地酸澀,快步上前,腳下踉蹌,竟有些慌不擇路。
“阿孃,你……”
薛瑛剛開口,侯夫人便伸手一把抱住她,用了很大的力,幾乎將她揉進骨子裡。
“瑛瑛……我的孩子。”
侯夫人眼淚掉下來,一遍遍地揉著她的頭。
薛瑛有些懵,“阿孃,你怎麼了?”
她訥訥地問,侯夫人只是哭,肩膀發抖。
母親平日裡柔弱,沒甚麼膽量,但是不會失態到在大庭廣眾之下掉眼淚,薛瑛心想,應當是先皇駕崩一事對侯夫人的打擊太大了,那畢竟是她的親生兄長。
薛瑛抬起手,拍了拍侯夫人的後背,“阿孃,您還有瑛瑛,瑛瑛會一直對您好,孝順您。”
侯夫人眼含熱淚,鬆開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摩挲臉頰,“好孩子,娘沒事的,娘……就是想你們了。”
薛瑛安慰她:“我們回家吧,阿孃,以後我們一家人都不會分開了。”
新帝已經下旨讓建安公主歸家,還恢復了武寧侯的爵位,他們馬上就要搬回原來的侯府。
侯夫人“嗯”一聲,坐上馬車,雖說先帝已經去世,但她的心中仍舊有不安,關於犬戎要求薛瑛去和親一事,並非因為先帝的死就能被永久擱置,倘若他們對新帝舊事重提,新帝也想靠犧牲一個女孩,去換取邊境茍延殘喘呢。
她團緊了手,思索著應對之策,若真的不行,就叫薛瑛假死,是委屈了一些,可也好過去關外受苦。
回到侯府,庭院裡與從前別無二致,侯夫人一進門便觸景生情,眼眶酸澀,武寧侯恢復爵位,又變得與從前一樣尊貴,他們搬回舊宅時,還有許多人送上賀禮。
誰能想到,薛家還有東山再起一日,先前都以為薛家徹底爬不起來了,才有人色膽包天地跑來勾搭薛瑛,忽悠她做外室,如今眼見著那嬌小姐又變得和從前一樣高貴,那些落井下石,試圖趁火打劫之人無不嚇成了鵪鶉,送上不少豐厚的賀禮,希望薛瑛別記掛先前冒犯之事。
這些人,一部分已經被程明簌收拾了,另一部分,薛瑛忘了名字,他們若不主動送禮,薛瑛還想不起來。
她跑到程明簌面前告狀,說還有幾條漏網之魚,程明簌點點頭,沒多久,薛瑛便陸陸續續聽到這些人落馬受傷,或是賭博狎妓被發現的訊息。
回到侯府居住後,從前的下人也回來大半,薛瑛去小姐妹家裡將采薇要了回來,這幾個月,采薇在謝家伺候,待遇不如從前,在侯府的時候,她一個月月俸好幾兩,可是在謝家,當不了一等丫鬟,要做許多灑掃的活計,薛瑛來接她的時候,采薇都要感動哭了。
倒不是謝家虐待她,謝家的小姐受過薛瑛囑託,要給采薇找些輕鬆的活,謝小姐也照做了,但別家再好,都不如自己主家好。
“小姐……”
采薇哭著跑上前,小包袱咚咚晃盪,薛瑛拉住她,“采薇,你瘦了好多。”
采薇含著淚,她都吃不下飯,擔心她家小姐過不上好日子,去了城西那樣的地方會吃不飽穿不暖。
不過現在一看,小姐好像不僅沒有瘦,甚至豐腴了不少。
“你那包袱裡是甚麼呢?”
薛瑛剛剛就注意到了。
采薇開啟給她看,“這裡面有小姐以前賞我的首飾,我都留著,我怕小姐日子過得苦,典當了可以有許多錢。”
薛瑛打賞身邊的丫鬟都很大方,首飾,玉鐲,從來不吝嗇,侯府的下人最盼著能到二小姐院裡侍奉,二小姐雖然嬌氣了些,但是很好伺候,說說好話就能哄得她眉開眼笑。
“哎,難為你了。”
薛瑛說:“走,跟本小姐回侯府吃大魚大肉,把你還養得和以前一樣白白嫩嫩!”
采薇連連點頭,“嗯嗯!”
她亦步亦趨地跟著薛瑛,回到侯府,眼前都是熟悉的人和熟悉的景緻,采薇自然而然擔起一等丫鬟的擔子,熟練地指揮小廝將院裡整理乾淨。
新帝賞了不少好東西,程明簌受新帝重用,在朝中也擔任要職,勢頭正猛,人又年輕,巴結之人數不勝數。
可不管眼下的情形有多好,邊關的戰事卻依舊是一大難題,犬戎的使臣尚在宮中,縱然朝廷有心阻攔,先皇駕崩的訊息也不可能完全瞞住。
皇帝駕崩,國祚不穩,犬戎人蠢蠢欲動,想要趁火打劫,藉機同朝廷提出了更加苛刻的條約,這下不僅是要割城,還要繳納歲貢,允許犬戎派軍駐守皇城。
此等喪國辱權的條約,新帝一聽便勃然大怒。
“放肆!爾等蠻夷,欺人太甚!”
他猛地抽出侍衛腰間的佩劍,劍鋒直指階下倨傲的犬戎使臣,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殺氣瀰漫。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幾位老臣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撲上前死死抱住新帝的胳膊,“使臣殺不得,陛下息怒!”
新帝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握劍的手因憤怒而青筋湧起,指節捏得發白。
他死死盯著那群恃無恐的犬戎使臣,他們滿臉倨傲,尤其是那小狼王,神情輕蔑,料定了新帝不敢殺人,殺使臣意味著開戰,可是他們過去依靠的統帥薛明羽早就被他們自己人弄死了,如今魏朝沒有可以用的將領,就算有,也沒有那麼好的本事可以幫他們力挽狂瀾。
新帝合上雙眸,好似在極力忍住怒意。
六皇子的確成功登上了皇位,但先帝與廢太子留下的爛攤子太多,他發現自己即便成為了王朝主宰,卻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生殺予奪。強敵環伺,國力衰微,一國之君竟也落得個如此無能為力的局面,除了盛怒別無他法。
皇帝最終緩緩垂下握著劍的手,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對使臣說,朝廷需要再想想。
小狼王冷笑,譯官將他的話翻譯給皇帝聽,無非是,他們沒有那麼多的耐心,皇帝最好早做決定。
這場談判又是不歡而散,群臣激憤,卻拿他們沒有辦法。
使臣大搖大擺,無視龍椅上皇帝的憤怒,走出金鑾殿。
新帝身形晃了晃,好似站不穩一般,無力地坐下。
深夜,使臣又讓劉公公轉達他們的條件,讓建安公主的女兒薛瑛和親,就可以少割兩座城。
新帝怔住,“薛瑛?”
劉公公垂著眸,說:“先皇在時,他們就已經遞了訊息,先帝也找建安公主談過,只是還沒待聖旨下達,先帝便駕崩了。”
那位薛二小姐,宮裡的人都見過,冰肌玉骨,貌若天仙,美豔不可方物,廢太子起過好幾次納她為側妃的心思,但薛家都已薛二小姐年齡太小為由拒絕了。
去年春,薛二小姐突然嫁人,劉公公還驚歎了一下,誰家的公子那麼有福氣,可以娶到二小姐,後來他見過進宮述職的小程大人,又覺得還挺般配,芝蘭玉樹,年少有為,難怪侯府捨得將女兒嫁了。
只是,自古紅顏禍水,英雄難逃美人關,那薛二小姐,在本朝便受人惦記,世家公子間常有為了她大打出手的事情發生,沒想到如今竟然還入了犬戎人的眼,讓那個小狼王願意捨棄兩座城換她和親。
新帝有些猶豫,“建安公主難道答應了?”
劉公公無聲笑道:“不答應也得答應,國事當前,豈容私情。”
新帝面色為難,遲遲下不定決心。
倒並非他有多心疼美色,不忍犧牲已經失去一子的建安公主僅剩的女兒,而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同程明簌交代。
畢竟,程明簌為他出謀劃策,六皇子能登上皇位,程明簌出了不少力,犧牲他的愛妻,他不敢確認程明簌會不會答應。
可是用一人,換兩座城,實在划算。
說不定還能使邊境太平數年。
但以程明簌的性子,怕是不肯罷休。
他丟了媳婦,連造假證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平日裡也總是念叨,若是夫人病了,他無心公務,新帝為此花了不少錢財,供他養著他那嬌弱的妻子。
新帝的指尖叩著桌面,許久才嘆氣,“明日,召程明簌進宮,朕與他談一談,這世上,天涯何處無芳草,朕會賞他萬貫家財,許許多多個美人。”
劉公公頷首退下。
薛瑛不知道宮裡最近都發生了甚麼,也不知道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當做籌碼一樣估算價值。
她如今過得很開心,薛瑛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爹孃在身邊,祖母身體健康,哥哥平安無事,她就別無所求,對她而言,誥命與尊貴的地位是錦上添花,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夜裡,薛瑛躺在榻上,激動地打了幾個滾。
“還是以前的家最舒服。”
她摸著身下的床榻,去年祖母給她的撥步床還在臥房中,寬敞得可以睡下四五個人,薛瑛怎麼打滾都沒關係,檀木沉重,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不像在城西的時候,向陽的大屋子給了腿腳不便的武寧侯,薛瑛與程明簌只能蝸居在偏房裡,那榻又硬又矮,動一下便吱呀吱呀響,吵得整個院裡的人都能聽到。
薛瑛也慢慢養成了在床上咬著唇的習慣,總是忍著聲音。
“過來,洗臉。”
程明簌站在床邊,手裡握著沾溼的帕子,薛瑛爬到邊邊,仰起頭,程明簌給她將臉頰細細擦了一遍,端著茶杯,薛瑛就著他的手漱了口,再用布巾將臉擦乾淨。
“不過,那兩個小家,我也挺喜歡的。”
薛瑛突然說道:“小是小了一些,但也是家。”
“嗯。”
程明簌點點頭,放下溼帕子,讓丫鬟將水盆端出去了。
“你說,哥哥現在到邊關了嗎?”
薛徵趕路趕得匆忙,只和她見了一面後便急匆匆離開,戰事吃緊,西北已經失了太多城池,無數百姓家園被毀,只能流離失所。
“應當已經到了。”程明簌說:“快馬加鞭幾日便可以抵達”
“哥哥騎射可好了。”薛瑛趴在榻上,撐著腦袋,悠悠說:“有一年春獵,孝德皇太后設了彩頭,是一個翡翠屏風,價值連城,哥哥問我喜不喜歡,我說我很喜歡,可是獵場善騎射者眾多,怕是輪不到我,哥哥一聽,騎馬入了圍場,比賽結束的時候,他獵得的獵物可以堆成一座小山,旁人加起來都比不過。”
薛瑛一邊說,一邊看向書房的位置。
程明簌知道,那裡確實放置著一架翡翠屏風,但他從前不知道,那是薛徵為薛瑛贏來的,她很寶貝,平日進出書房也小心翼翼,生怕碰壞。
薛瑛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滿是崇拜。
程明簌看著她,“我也可以為你贏到想要的東西,下次如果有圍獵的話,你可以在我身上押寶嗎?”
不管是騎射,還是別的甚麼,他都可以學,直到一騎絕塵,將別人甩得遠遠的,讓她只能看到他。
薛瑛聽完,嫌棄地撇撇嘴,“你是個文人,弱不禁風的,看著就沒甚麼力氣,你有哥哥厲害嗎?你頂多寫詩寫文章厲害。”
程明簌認真道:“我可以學。”
薛瑛嘀咕,“你學了也不如哥哥。”
他沉默不言。
薛瑛見程明簌不說話,掀起眼皮看了眼,他目光晦暗,靜靜地望著她。
薛瑛一激靈,忍不住心想,她話說得很難聽嗎?傷到他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還有缺點,當然啦,本小姐是完美無瑕的,你也不要氣餒,比我哥哥差,是人之常情,不必介懷。”
她如是安慰道。
程明簌譏笑一聲。
真會說話,說了讓人更生氣,一點也沒有起到緩和的作用呢。
薛瑛說完便閉上眼,她想睡覺,但她剛搬回侯府,心情有些太激動,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她想的事情有很多,薛徵在外面吃得飽飯嗎?會不會受傷,要是受傷了,會不會只顧著打仗,不好好休息。
喋喋不休,張口閉口都是哥哥。
程明簌忍無可忍,將她翻過來。
“你幹甚麼?”
薛瑛茫然地看著他。
“姐姐。”他鮮少這樣叫她,“我和他不是一個娘生的嗎?你為甚麼厚此薄彼,你也關心關心我吧。”
薛瑛驚呆了。
“你你你你……”
她沒搞懂程明簌突然抽甚麼瘋,下意識扇了他一巴掌,沒用甚麼力氣,有點像試探性地為他驅魔,“你發狗瘟了嗎?”
程明簌頭都沒有偏,臉貼著她的手,目光由下而上地看著她。
“你對他那麼好,為甚麼對我非打即罵?”
薛瑛語塞,“這能一樣嗎?這能相提並論嗎?”
程明簌手撐在她身側,俯視她,薛瑛被困在他的兩臂之間。
她的視線避無可避,除了看著他無處安放,只好直言道:“哥哥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我肯定對他更好,這用說嗎?你就多餘問。”
程明簌快被她氣死了。
她就是有一種幹甚麼都理直氣壯的本領,還意識不到自己有多麼招人生氣。
程明簌氣得發笑,狠狠低下頭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薛瑛的嘴巴都有點腫了,“你幹甚麼咬我!”
“你惹我生氣。”
“我哪裡惹你了?”薛瑛怒道:“我又沒有說錯甚麼,你瘋瘋癲癲的,還朝我撒氣。”
程明簌無言。
他能說她甚麼,她這個沒心肝的,總是戳他心窩子。
倒也不是一定要她只心心念念他一個人,程明簌只是希望自己在她心裡佔的分量能大一些,比別人都大,而不是她的心被別人塞得滿滿當當後,才勉強擠出一個犄角旮旯施捨給他。
程明簌轉過身,背對著她,不想說話。
薛瑛重重“哼”一聲,也轉過去。
到了半夜,她睡得正香,程明簌卻遲遲沒有閤眼,他回過頭,看著昏暗中,薛瑛明麗安靜的臉,嘆了一聲氣。
程明簌沒有那麼多的氣要生,他就是想要她說句好話,哪怕只是叫一聲他的名字,哄哄他。
等啊等,只等到她睡著後的呼吸聲。
程明簌啼笑皆非。
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簡直在無理取鬧,他明明最討厭這樣的人,忸忸怩怩。
程明簌轉過身,看著薛瑛,過了片刻,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嗅了嗅她髮間的香氣,低頭,撬開她的齒關,拖出柔軟的舌尖糾纏,直到要將人弄醒,程明簌才放開她,抬起手,擦乾淨薛瑛的嘴角,抱著她慢慢睡著。
第二日,新帝召程明簌進宮,旨意來得突然,大概是發生了甚麼要緊事,侯夫人聽後變得格外緊張,神色慌亂。
程明簌有些不明所以,看著侯夫人的樣子,就好像她早已知道新帝召見他所為何事一樣。
程明簌心裡暗暗思忖原因,依旨進宮。
他走在皇城街上,望著皇宮的方向,忽然,身後傳來嘈雜的聲音,紛亂的馬蹄聲響起。
程明簌回頭,一名士兵騎著馬,手中高高擎起一份被鮮血浸透,卻插著紅羽的塘報。
軍中,白羽為喪事,紅羽為捷報。
“西北大捷!”
信使的聲音如驚雷般響起,“薛將軍率軍奇襲敵營,陣斬犬戎大將呼延卓,生擒副將三人!宣城已復!墉城已復!祁連關已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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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絕望的怨夫
來晚了,剛寫完,本章掉落五十個小紅包補償。
地名全瞎扯的,隨機打的字,不用當真[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