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做嗎?”
武寧侯出獄的時候,是被程明簌揹回來的,他年輕時腿受過傷,陰雨天便疼,大牢潮溼陰暗,武寧侯關在裡面大半個月,引發舊傷,走不了路。
“你娘在宮裡還好嗎?”
武寧侯消瘦許多,有氣無力地問道。
薛瑛在一旁說:“劉公公傳話給我,說母親在宮裡,衣食住行都沒有被苛待,就是不能隨意走動,也不可以出宮。”
武寧侯“嗯”一聲,心安許多。
侯夫人畢竟是公主,是皇家的人,縱然夫家遭了難,至少可以性命無憂。
皇后將她拘在宮裡,也算是人質,等他們確認薛家翻不出甚麼大浪後,應當就會將人放出來了。
城西的宅子只是個二進院落,還沒有在侯府時薛瑛的半個院子大,她愁眉苦臉,有些無法下腳,侯府的奴僕都被遣散了,只有采薇還願意跟著薛瑛,薛瑛不想她受苦,偷偷和以前的小姐妹說好,將采薇送到她們府上為婢,總好過充公,還有月例銀子拿。
采薇哭了許久,抹著眼淚,說等侯府東山再起了她就回來。
薛瑛從小到大沒吃過苦,更沒有住過這麼小的房子,她先安頓武寧侯在向陽的屋子歇下,忙裡忙外,打掃床塌,鋪被褥,笨手笨腳的,弄不好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程明簌見狀,讓薛瑛先出去看看別的地方,這裡他來弄就可以了。
程明簌做慣了這些事情,杳娘病重的時候,他也要一邊讀書,一邊賺錢填補家用,給杳娘攢藥錢。
程明簌手腳麻利地整理好床榻,扶著武寧侯躺下。
過去一向溫和儒雅,沉穩體面的武寧侯低著頭,默不作聲,程明簌問他渴不渴,腿痛不痛,他搖搖頭,望了望窗外小女兒的身影,抬起手,揩了揩眼角。
“瑛瑛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苦。”武寧侯低聲道:“是我這個當爹的沒用,連累她,讓她住這樣小的地方。”
沒有錦緞羅衣,沒有玉器首飾,不像以前那樣有排面,裡裡外外都有奴婢跟著。
程明簌遞給他一杯溫水,“您不必自責,阿瑛並不在乎這些,如今的局勢,只要父母身體康健她就滿足了。”
武寧侯接過杯子,捧在手裡,鼻頭酸澀,擦了擦臉,不露出一絲端倪。
安頓好武寧侯,程明簌才去整理他與薛瑛的屋子,薛瑛跟著他,想要幫忙,但是甚麼也不會做,程明簌擦乾淨桌子,將她抱起來放在上面,“你坐在這裡,不用你幫忙。”
薛瑛手指纏著帕子,為難地看著他忙裡忙完,程明簌鋪完榻,才抱她去床上坐著。
“我也想幫忙。”薛瑛低著聲音,“但是我甚麼都不會。”
她從出生開始就嬌生慣養,手指上連薄薄的繭都沒有,除了先前一時興起,繡的那些荷包外,幾乎沒做過任何活。
“不用你幫忙。”程明簌蹲在榻邊,為她脫下鞋襪,“我伺候你,這些我都會。”
“你以前經常做嗎?”
“嗯。”程明簌去洗了洗帕子,走回榻邊幫她擦臉擦手,“你坐一會兒,我先將粥端給爹,再來陪你吃飯。”
薛瑛乖乖點頭,坐在榻上等他。
沒多久程明簌就回來了,眼下日子過得不如以前滋潤,也吃不了山珍海味,薛瑛沒甚麼胃口,喝了兩口粥就飽了。
她看著程明簌,說:“夫君,我有一些私房錢。”
程明簌看向她,“甚麼?”
侯府的家產都被抄沒,且先前打點上下就花了不少,如今他們手頭根本沒有多少銀子。
薛瑛羞赧地垂著眼,說:“之前,你還沒來京城的時候,我怕你要找我麻煩,所以做了兩手準備,我藏了一些錢,埋在永興寺後山裡,方便我逃跑的時候用,夫君,你可以去挖出來。”
她不僅僱殺手殺程明簌,還偷摸收拾不少細軟,要實在不得已,拿著這筆錢跑路,也能過得比普通人逍遙自在。
後來時間久了,薛瑛都忘了自己曾經藏過一筆錢,剛剛才想起。
程明簌愣了愣,忍俊不禁。
“知道了。”
他捏捏她的臉,收拾完碗筷,再來伺候她洗漱。
薛瑛睡不習慣這裡,且前幾日她剛被徐星涯恐嚇過,害怕會有蛇和老鼠出沒,一捱上榻就縮到程明簌懷裡,緊緊摟著他。
“會有蛇嗎?”
她瑟瑟發抖,頭埋在被子裡不敢出來。
程明簌安慰她,“不會的,快入冬了,沒有蛇了。”
“那老鼠呢?”
“應該也沒有。”
“我害怕蜈蚣,我小時候被咬過。”
“蜈蚣現在不會出來了。”
入了冬,這些東西怕冷,攻擊性沒那麼強,就算有,大概也是小蟲子,毒性不大。
薛瑛這才放心下來,小聲道:“夫君,你抱著我,我害怕。”
程明簌摟住她,將她臉頰邊的碎髮撥開,攤開手臂,薛瑛轉過來,枕著他的胳膊,臉埋在他胸口。
這個姿勢對程明簌而言一點也不舒服,他身量高挑,但是新家院子太小,房間也小,擺不下寬敞的床,只有矮榻,他腿伸不直,手臂也展不開,曲著膝,又要抱著薛瑛,很難睡安穩。
被褥是粗布,不是錦被緞套,枕面也不是絲綢,薛瑛一點也睡不習慣,她從前過得金貴,穿的衣服連一絲疙瘩都不可以有,繡坊送過來的衣服,都是千挑萬選的好料子。
雖然嘴上說著只要爹孃平安,過落魄日子也沒關係,但真的一朝從天上掉到泥潭,沒有人不難過的。
薛瑛閉著眼,想睡睡不著,她面板嬌嫩,脆弱,沒多久脖頸便又紅又癢,隔一會兒便伸手抓一下。
又一次抬手時,手腕被程明簌握住,他睜開眼,輕聲問:“睡不著嗎?”
薛瑛委屈道:“被褥好粗糙,我不喜歡,這裡還好癢。”
程明簌坐了起來,床邊燈影如豆,他低頭湊近看了看,“你別撓,上次你臉上長痱子時大夫配的藥膏還有一些,我拿來給你擦擦。”
他起身去箱籠裡找,回來後看到他的妻子端坐在榻上,正仰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可憐可愛,昏暗中,薛瑛眼睛明亮,視線緊緊跟隨他,他走到哪兒她便看到哪兒,程明簌知道她如今很不安,只是強裝堅強,身邊沒了人便害怕。
程明簌回到床邊,挑出一些藥膏給她抹了抹,薛瑛這才舒服一些。
她第一次住在城西這種民居混雜,人來人往的地方,京城寸土寸金,城西算是租金比較便宜的區域,所以住在這兒的,不僅有各地趕考的書生,還有販夫走卒,甚至番邦來的商人,甚麼人都有,不似侯府高牆,院裡清靜雅緻,在這裡弄出一點甚麼動靜,隔著薄薄的圍牆,都能傳來鄰居耳朵裡。
程明簌料到她睡不著,適應不了苦日子。
他伸出手,抬起薛瑛縮在他懷裡的臉。
薛瑛仰頭疑惑地看著他。
程明簌沒有發出聲音,張了張口。
薛瑛藉著朦朧的月色辨別出他的口型。
他問她,“做嗎?”
薛瑛咬著唇,沒有回答。
知道她擰巴,程明簌不待她說話便將她抱了過來,冰涼的唇瓣貼上臉,延著鼻子往下親,薛瑛順從地張開嘴。
身軀相依,唇舌糾纏,呼吸被一寸寸掠奪乾淨,薛瑛攥緊程明簌垂在她肩側的頭髮,伏在被褥上,受不了的時候就拽一下,她膝下墊了軟枕,但還是磨得疼,肩膀一塌,囁嚅道:“不要跪了……”
程明簌停下,將她翻過來,讓她坐在身上。
月光照亮她佈滿淚痕的臉,地方小,不如從前,隔壁就住著武寧侯,二人不敢鬧出動靜,慢慢地磨著,薛瑛伏在程明簌肩頭,壓抑不住聲音時便咬一口,他肩膀上都是牙印,到後頭,她人有些痴了,呆呆地任人擺佈,程明簌還沒有親她,她已經自己乖乖張開嘴,探出舌尖了。
見她這樣子,程明簌呼吸一滯,按著薛瑛的腦袋,發了狠地親吻,險些收不住力,叫她尖叫出聲。
結束時,薛瑛一點力氣都沒有,癱在榻上,任程明簌為她擦洗,她迷迷糊糊的,餘韻未息,程明簌碰到她時,差點又哭出聲。
這下薛瑛沒有再嫌棄被褥有多麼粗糙,她只想睡覺,趴在枕頭上,眼皮沉沉的。
程明簌將她摟抱進懷裡,順著她纖盈的後背輕拍,薛瑛閉上眼,很快便睡著,難得安眠。
第二日她醒來的時候,程明簌已經將飯做好了,放在桌子上,旁邊寫了字條,告訴她吃完飯可以看會兒書,午膳等他回來再說,不要出門,就在家中。
薛瑛坐在桌子旁吃早膳,吃完再去看爹爹,陪他說了會兒話又回自己屋子看書。
快晌午的時候,外頭傳來敲門的聲音,薛瑛有些害怕,想到程明簌叮囑她不要出門,她坐在院子裡不敢動,但敲門聲持續一會兒,而後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薛姑娘。”
薛瑛怔愣住,起身,拉門閂,只開啟一條縫,偷偷往外看。
齊韞的身影映入眼簾,他垂眸看著她,隔著門縫窺見她小半張臉,她瘦了許多,原本有些圓潤的臉頰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人還是那個人,眉宇間卻多了幾分從前沒見過的嬌媚風情。
薛瑛神色驚訝,還有些慌張,往門後縮了縮,小聲道:“你怎麼來啦?”
“我這一年攢了些俸祿,不多。”
他伸出手,遞給她一個荷包。
繡得很好看,是她喜歡的顏色和喜歡的圖案。
齊韞平日見她穿的衣裙都是這個樣式,所以荷包也繡成這樣,就是沒法送出去。
“不用的。”薛瑛沒有接,“我有錢,我還有首飾可以典當,你有家人要養,不用給我錢。”
薛瑛知道他俸祿少,要一步一步熬資歷,她見過程明簌的俸銀,就那一點,都不夠她在酒樓裡吃頓飯的,想來齊韞也不會比程明簌高多少。
他人文文靜靜,不愛說話,也做不出受賄的事,家中等著吃飯的人也多,還要供弟妹讀書,那一點俸祿,想要攢錢肯定很不容易。
見她拒絕,齊韞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你……”他站在門外,開口又頓住,抿著唇,半晌,說道:“城西這邊地勢低窪,容易生潮,你平日多通通風,白天門窗開著,就不會發黴,也不會有蟲子,這裡夜裡會有些吵,你不要去後面那條街道,那裡人群雜亂,暗館賭坊也有許多,有壞人。”
薛瑛驚訝他會同她說起這些話,“我、我知道的,我夫君和我說過,我不會亂跑。”
齊韞聞言,目光低垂,濃纖的睫羽遮住眼睛。
他站著不動,沒有開口,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他其實就是想來看看她,擔心她受不了在這兒的苦,以前齊韞也在城西住過,屋子漏水,到了夏天,家裡會發臭,蚊蟲還多,現在要入冬了,至少沒有蛇鼠蟲蟻,但沒有炭火,冬天會很冷。
她那麼金貴,一定受不了。
上次見她,還是七夕的時候,轉眼都過了兩三個月。
齊韞並不是個爭強好勝的人,他這一輩子,許多時候都不合時宜,所求之事,也永遠得不到。
從七夕夜裡,薛瑛跑回去見程明簌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沒有機會了。
少時,父親獲罪,家道中落,他也被書院趕出,又因為仇家遷怒,落下終身殘疾,受盡冷眼。
因父親的緣故,求學之路亦處處碰壁,坎坷不平。
後來幸得老師幫扶,他才有機會留在松源山上讀書,他沉默寡言,沒有家世背景,官場上也不如別人處處逢源,齊韞只能一步一腳印,擔著照顧母親,撫養弟妹的責任,一個人走到如今,卻偏偏,在一個夏日,對一個不該喜歡的女孩動了情。
門第天差地別,他這輩子也攀不上,更何況她後來已經嫁於別人為妻,就算如今薛家門庭落寞,他也依舊配不上,連奢望都是罪過。
齊韞有時候想,要是再努力些,早點考中,亦或者,在她成親前就告訴她自己的心意呢?
沒有用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薛瑛並不喜歡他,她在乎的只是他的這張臉與可以拿捏的身份而已,並非無可替代。
薛瑛站在門後,看了他幾眼,齊韞一直不說話,她有些坐立難安,等了片刻,見他還不說話,忍不住道:“齊大人,你還有甚麼事嗎?”
雖然程明簌嘴上說,不管她在外面勾搭男人,只要不鬧到他面前就好,但是薛瑛想了想,決定暫時還是隻跟程明簌好,他天天伺候她,她也不能惹他傷心不是?
更何況,薛家如今的情況,誰親近誰倒黴,薛瑛覺得齊韞是個好人,這個時候還想著幫她,他走到如今挺不容易的,還是不要連累他吧。
齊韞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衣袖都有些抖,“沒有了。”
“那……”薛瑛溫聲道:“那我就關上門了。”
他“嗯”一聲。
薛瑛抿抿唇,低頭將門合上,重新插上門閂。
齊韞又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才走。
薛瑛彎腰,從細小的門縫裡看見他轉身離開,越走越遠。
不知道為甚麼,她心裡也有些難過,鈍鈍的,還有些麻。
本來,薛瑛也是很想嫁給她的,在她最初的打算裡,這個時候她已經嫁給齊韞了,哪裡想到,後來遇到許多事。
她知道自己不是個多麼專一的女子,喜歡來得快,去得也快,對甚麼東西都無法長久地感興趣,一向趨利避害,對她沒有用的東西或者人,她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可能會傷害到她的,薛瑛也會躲得比誰都快。
巷子裡已經沒有齊韞的身影了,薛瑛緩緩直起身,垂著腦袋回屋。
*
程明簌在外面替六皇子賣命,還要提防太子的謀害,過得小心翼翼,只怕一朝不慎,被太子抓到把柄。
這些天,皇帝的狀況好了許多,至少可以坐起來,聽大臣同他彙報朝政,聽說太子前些時日新政惹出的麻煩,皇帝慍怒,收回了一部分太子的權力,當臣下告訴他薛徵的死訊時,皇帝沉默許久,第一次召見了建安公主。
侯夫人已經被變相軟禁快一個月,每日以淚洗面。
好不容易才聽到外面的訊息,侯府被抄,爵位被褫奪,但好歹丈夫保住了一條命。
侯夫人擦了擦眼淚,冷靜下來,被太監領著去福寧宮。
皇帝已經坐起來了,披著件外袍。
許久不見,他清瘦得厲害,兩頰凹陷,渾濁的雙目終於在今日稍微恢復了清明,目光銳利如箭簇。
“建安……”皇帝咳了兩聲,“這段日子苦了你了,朕已經責罰過太子。”
來的時候侯夫人聽到一點訊息,說是皇帝責備太子不顧及情面,傷了姑母的心,言下之意就是說,太子不該直接將武寧侯下獄,應該顧念著建安公主的情面,從緩處理。
但是他並沒有責罰太子縱容姚敬陷害薛徵一事。侯夫人不知道皇帝清不清楚這件事的緣由,他怎麼能不清楚呢,他是看著薛徵長大的啊,也曾抱著年幼的薛徵騎馬射箭,怎麼能相信外人的胡言亂語,認為自己的親外甥勾結外敵呢。
皇帝好似預設了這件事,君威難測,他是皇帝,哪怕薛徵的案子只有一絲可能性,都不能放過。
建安畢竟是他的親妹妹,一母同胞,一起在宮裡熬過來的,皇帝不忍對她下狠手,趕盡殺絕,所以並沒有繼續追究薛家的責任,他准許武寧侯歸家養老,安度晚年。
他沉默須臾,說:“太子已經知錯了。”
侯夫人低著頭,沒說甚麼。
“明日,召瑛娘進宮陪陪你,還有,她那個小丈夫……叫、叫……”
皇帝只知道薛家那小女兒去年嫁了人,嫁了誰他不記得了。
侯夫人恭聲道:“程明簌,表字子猗,是去年考中的進士。”
“哦。”皇帝頷首,“想起來了,說起來,也算是朕半個門生呢。”
皇帝主持殿試,曾考過程明簌,對他有一點印象,隱約記得是個極為英俊有才學的年輕人。
本來他想點那個少年尚主,後來被身旁的太監提醒,才知道那是薛瑛的新婚夫君。
皇帝問一旁侍奉的總管,“那孩子現在在何處當職?”
“在戶部。”總管回答:“任主事一職。”
太監總管是跟在皇帝身邊的老人,服侍幾十年,最會察言觀色,順著皇帝的意圖,狀似隨口一說:“好像前幾日剛立了功,清了戶部堆了半年的賬。”
皇帝笑了笑,“是個有才能的孩子。”
“傳令下去,將他提到郎中的位置。”
皇帝醒來的這兩日,提審了不少人,幫太子推行新政的官員就是戶部的大官,被處死後,又牽連了一批人,戶部現在正缺人。
他最擅長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薛家牽扯的案子,他不計前嫌,還願意用武寧侯的女婿已經很不錯了,公主心裡再有多少不怨,也應該感恩戴德。
侯夫人深知兄長的性子,卻也無能為力,有再多怨恨也只能埋進心裡。
“臣妹先替家中晚輩多謝皇兄恩賞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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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嚎一句:寫的時候感覺頭皮都展開了,爽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