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你今日很好看。”
今年京城的三伏天很是炎熱,薛瑛的院子裡成日放著冰塊,外頭的花葉都蔫巴地耷拉著腦袋,池裡的鯉魚也不愛出來覓食。
前幾日,朝中派兵增援西北,運了好幾車物資前去,侯府託人為薛徵捎帶了一些物件,有侯夫人親自縫製的鞋襪,一些耐放的糕點,還有薛瑛寫的信。
這幾年,她與兄長聚少離多,就連成婚時兄長都沒有出現過,戰場上刀劍無眼,薛瑛幫不了其他的忙,只能為他求平安,寫家書,告訴他家中一切如常,不必擔心。
薛徵除了收集字畫外,還喜歡玉石,不久前,薛瑛逛街時碰到一顆形狀肖似寶劍的玉石,覺得兄長說不定會喜歡,便重金買下,隨信一起寄了過去。
過不了多久,薛徵就快出徵一年了。
將軍在外,聚少離多,三年五載的分別都是有的,薛家為薛徵的婚事憂愁許久,武寧侯過去曾在信中提過,想要為薛徵娶一位妻子,待他歸來後再與妻子好好相處。
不過薛徵拒絕了,他在戰場九死一生,何必平白無故耽誤人家姑娘,若他回不了家,豈不叫妻子守活寡?
回信中言辭頗為嚴肅慍怒,字句警示,武寧侯就再沒打過這個念頭。
這次隨軍寄過去的信中,武寧侯猶豫再三,舊事重提,末尾又聊到薛瑛的婚事,她與程子猗雖倉促成婚,但互相之間並無爭執齟齬,且觀察下來,二人感情頗深,和離之事需從長計議,再觀再探。
上次與程明簌談話的內容還時不時迴盪在耳邊,武寧侯當夜便與妻子相談許久。
“他說他喜歡瑛娘,不願意和離,我給他的條件只高不差,做侯府的義子,是多少人求不來的,他不肯答應,想來,也許對瑛娘是真心的。”
武寧侯神情嚴肅,低聲說道:“現在就是看瑛孃的意思,她願不願意與子猗在一起,其實我覺得,他倆就這樣也挺好的。”
薛瑛嬌慣長大,任性蠻橫,需要一個人管著她,武寧侯與侯夫人年紀大了之後,無法再庇護她,所以得為她找個中用的,能依靠的夫君,程子猗正符合他們的要求。
“瑛瑛她……”侯夫人瞭解自己的孩子,她說道:“從小,她喜歡的東西就多,這孩子心大,也確實怪我們將她教得太任性了些,若問她喜不喜歡現在的夫君,我估計她連喜歡是甚麼都不知道。”
“但……”侯夫人頓了頓,“這些時日,我常看著他倆,我發覺,瑛瑛是很依賴子猗的,你別看兩人平日吵吵鬧鬧,但其實,都是子猗讓著瑛瑛,她也不是對誰都那麼任性,只有在親近,信任的人面前才會肆無忌憚地發小脾氣,所以……我覺著,瑛瑛應當也是喜歡子猗的,至少,有些好感。”
武寧侯弄不懂這些情情愛愛的東西,只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兩個人靜默許久,侯夫人又突然問道:“對了,上次你說派人去查李氏,可曾有結果了。”
“還沒有。”武寧侯搖搖頭,“已派人去了刺桐,只是過去太久,且又不知李氏離開京城後有沒有返鄉,姑且再等等吧。”
侯夫人低著眉,思忖許久,猶豫地問道:“夫君,我是說假如,瑛瑛……她真的不是我們的孩子該怎麼辦?”
永興寺的大雨夜,還有突然出現,又消失的李氏,這一切都如一場烏雲般籠罩在侯夫人頭頂,她思慮重重,近來看著都憔悴許多。
還不等他回答,侯夫人便道:“無論如何,她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哪怕真是那樣……夫君,你我都不要遷怒於她。”
侯夫人有時候很恐懼回到宮中,路過冗長幽深的宮道時,她總想到幼時在宮裡,因為母妃不受寵,她的日子過得並不好,有一年,母妃被陷害打入冷宮,皇兄因為是皇子,被另一個沒有子嗣的妃子接過去教養,而唯唯諾諾,既不聰慧也不夠漂亮的小建安跟著母妃去了冷宮。
侯夫人記得當時寵冠六宮的貴妃養了一隻兇惡的狗,狗吃得比人都好,每日都有御膳房特供的肉丸子。
有一日,小建安餓極了,冷宮裡吃的都是餿飯,她不像母妃那樣被限制出行,夜半跑到貴妃宮門前,將太監準備好的肉丸偷走了,那狗反應很快,惡狠狠地追在後面,幼小的侯夫人一邊哭著往嘴裡塞肉丸,一邊躲閃。
最後,她的腳上還是多了一條去不掉,伴隨終身的疤痕,她也得了看見狗便害怕,渾身發冷汗的毛病。
皇兄未曾登基前,侯夫人與薛瑛被困宮中,宮裡也養了一隻同樣兇惡的狗,侯夫人嚇得腿軟,她身旁,都還沒開始換牙的薛瑛卻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根比她這小人還高的掃帚,顫著聲音,手腳都在發抖,但依舊站在侯夫人面前,揮著掃帚將那條狗趕跑了。
她的瑛瑛和她一樣,膽小,羸弱,卻陪她度過了宮變最艱難的幾日。
又不是隻有流著同樣血的母女才會心連著心。
武寧侯沉思良久,說道:“我知道,不管發生甚麼,瑛瑛都是我們的女兒,別瞎想了。”
侯夫人這才安心下來。
大軍漸漸靠近西北,太子的母族姓姚,這次領兵增援的欽差叫做姚敬,乃太子親舅。
姚國舅能力平庸,靠著皇后與太子的勢力,在朝中混了個頗為緊要的官職,將來,若皇帝龍馭賓天,太子登基,姚家便與皇室二分天下,因此,姚國舅自然昂著頭顱示人,隊伍不緊不慢地到達會面的關隘時,姚國舅等著薛徵上前迎接,哪裡知道,關隘口等著的只是幾名副將而已。
“大將軍有要事要處理,暫時走不開,便讓我等再次恭候,姚國舅,這邊請。”
姚國舅有些不滿,“薛將軍有何要事?”
“軍機之務,走不開身,望國舅爺體諒。”
副將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姚國舅直接忽略了他,自顧自打馬衝上前去,冷哼一聲:“我體諒薛將軍,誰來體諒一下我。”
副將的臉都黑了。
薛徵麾下秩序嚴明,到了營地,大家騰出地方,讓物資入庫,副將看了眼單子,與身旁的人面面相覷,低聲道:“是不是不對,好像少了許多東西。”
他直接問道:“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兒了嗎?”
姚國舅吹鬍子瞪眼,“大膽,你是在懷疑我們私藏嗎,李副將,你可別血口噴人!”
被點名的副將漲紅了臉,抿唇不敢說話。
薛徵帶兵在沙溝山迎敵,深夜才回來,他肩膀上多了幾道傷,赤著膀子,正坐在營帳裡,點著盞油燈,軍醫將鑷子在火苗上燙了燙,而後低頭為薛徵取出肩膀上打進肉裡的箭頭。
裸著上半身的男子身形精壯,手臂與胸腹上滿是交錯的傷痕,好幾條兇險萬分,差一點便會傷到要害處。
拔箭頭時,薛徵皺了皺眉,嘴唇有些白,眼皮輕顫,待軍醫取出碎片,敷完藥纏上繃帶,他才睜開眼,連著打了數日的仗,薛徵兩眼佈滿血絲,唇邊也冒出不少青色的胡茬。
新來的小兵端著血水要出去,隨手就要將桌上亂七八糟的衣服繃帶拿走扔了,一旁一名參將立刻伸手阻止,“誒誒誒,你把這個放下。”
換下來的衣物中放著一枚小小的香囊,已經褪色,邊角還染了幾滴陳舊的血跡。
小兵不明所以,茫然地愣在原地。
參將解釋道:“這是武寧侯府的薛二小姐為兄長所求的平安符,咱大帥貼身戴了好幾年了,是他的命根子,你若丟了,小心他氣得殺了你。”
小兵肩膀抖了抖,他剛來不久,還不知道這裡的規矩。
薛帥原來有個妹妹,想來他們感情很好,連軍中的其他人都知道這陳舊的平安符被大帥視若珍寶,如果弄丟了,後果不堪設想,小兵趕緊低下頭,端著裝滿血水的銅盆出去了。
薛徵上完藥,低頭翻看擺在面前的物資清單,他要的東西,都是缺斤少兩地送過來,說好的長弓,戰車也未曾見到。
“欽差呢?”
薛徵啞著聲音問道。
聞言,一旁的副將冷哼一聲,“姚敬那王八羔子,狗眼看人低,他懂個屁的軍事,也不知道朝廷派這樣一個人過來幹嘛,除了攪亂還能有甚麼用,他是來當參謀來支援的嗎?我看他是奔著當土皇帝來了!”
軍中之人打打殺殺慣了,行為粗獷,說話也心直口快,薛徵皺眉,訓斥道:“慎言。”
一張口牽扯到身上的傷,他彎著腰,咳得心肺都在疼。
副將閉上嘴,過了會兒,想起甚麼,“對了,大帥,武寧侯府送了家書過來。”
薛徵眼前亮了亮,“拿來給我看看。”
副將扭頭示意,過了會兒,一名士兵將東西送進營帳。
侯府的信是託姚敬帶過來的,姚國舅疑心侯府狼子野心,怕武寧侯與遠在西北的兒子謀私串通,所以這信,在送到薛徵面前時,已被提前開啟過了,封口雖重新粘好,但依舊看得出被開啟過的痕跡。
薛徵無心再去追究此事,著急地開啟信。
武寧侯告訴他,家中一切如常,老夫人身體不如從前,近來總是昏睡,偶爾清醒也念叨著遠在關外的孫子,他與侯夫人沒甚麼大礙,不必掛懷,再然後就是說起要為他娶妻的事情,侯府家大業大,他不在,需要一個世子夫人幫忙打理中饋。
薛徵直接略過了,看向後面,信裡說,阿瑛與子猗關係很好,和離之事暫且放到一邊,之後再談。
薛徵一時怔愣。
關係很好?
這場陰差陽錯而促成的婚約,居然沒有雞飛狗跳,弄得侯府了無安生嗎?
薛瑛居然願意。
一邊是親弟弟,一邊是看著長大的妹妹。
他並沒有想象中的鬆了一口氣,眉宇間的鬱色反而越發凝重了。
是真的關係很好,還是隻是爹孃為了保全名聲而編造的謊言?
薛徵握著信紙,呆坐原地許久。
以前,薛瑛總是開玩笑,說將來等她嫁人時,要兄長揹著她進轎子,
其實薛徵一點也不想,在他的認知裡,揹著妹妹出嫁,無異於親手將她送到另一個男人身邊。
這些年,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地為薛瑛物色未來夫婿的人選,只是挑來看去,總覺得不滿意,身邊的人不免打趣,說他眼光太高,王侯將相都瞧不上,莫不是他想送妹妹去當皇后?
沒有,薛徵並不希望她嫁人。
嫁做人婦,離開侯府,離開薛家的庇護,有了丈夫,有了孩子,被其他東西牽絆住,與家中親人的關係便會越來越遠。
薛徵希望她能做自己一輩子的妹妹,像小時候那樣,跟在他身邊,甜甜地叫“哥哥”。
信紙的一角都被揉得有些皺了,油燈的火苗燻得眼睛有些疼。
良久,薛徵放下信紙,信封裡還夾著一塊玉石,色澤通透,像是一柄寶劍。
薛瑛信上說,這是她在外面買的,想他會喜歡,便隨信一起寄過來了。
薛徵握著玉石,淡淡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香囊,開啟,將玉石放了進去,和那枚泛黃發舊的平安符放在一起,再繫緊口子,像先前那樣,放在衣服心口位置的夾層中。
三伏天一過,就是七夕。
今年的夏天熱到哪怕已經入秋,地面都如火燎過一般發燙,巷子裡往常凶神惡煞的大黃狗像根爛葉菜一樣趴著,垂頭喪氣。
七夕在即,往年這個時候,薛瑛會和小姐妹們一起拜織女娘娘,大家互相做巧果分享,希望織女娘娘保佑信女心靈手巧,能繡出精美的圖案。
薛瑛年年拜,但她的繡工從來沒長進過。
程明簌最近倒是很喜歡繡花。
他上次說要給她做個香囊,薛瑛以為他是開玩笑,哪知從那日之後,他每次下職回來都不看書了,而是坐在燈下研究繡花,他沒有學過這個,手腳還不如薛瑛麻利,一開始,將手指上戳了好幾個血口子,疼得連筆都握不住。
薛瑛於心不忍,說道:“你別弄了,你弄了我也不會戴,肯定很醜,到時候你傷了手,寫字不好看了,又要怨我。”
“我就要弄。”程明簌說一不二,“你可以不戴著,但是你得收下,你只可以收我的,旁人的不準要。”
薛瑛真是不知道他要幹甚麼,“隨便你,我才不管你。”
程明簌埋著頭不說話,每天都要研究到很晚,薛瑛半夢半醒時感受到他爬上床,抱住她,她低頭,發現程明簌的指頭都腫了。
她不禁疑惑,程明簌為甚麼執著於給她做一個香囊,她又不缺這些。
不過她沒有心思去考慮,因為七夕就要到了,她要和齊韞私會,一起去城西看燈會。
年年這時,城西都會聚集許多人,織女娘娘廟前的那段路上掛滿了燈籠,以前,薛瑛都會和朋友一起去,不過後來,小姐妹有的嫁去他鄉,一年半載見不了一面,有的生了孩子,顧不上玩樂,大家一起結伴去廟裡跪拜,然後沿路看花燈都已經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了。
恰好,七月中旬,朝廷會給官員們放休沐日,齊韞正好有空。
薛瑛已經提前幾日讓采薇告知他。
她還買了件新裙子,燈節時,時興穿月白羅衣,她很早就挑了匹料子,叫人裁了身衣裙。
去年的衣服,薛瑛發現自己穿不下了。
她長高一些,胸前的布料尤其變得緊促,若硬要穿著,便會顯得很不得體。
新裙子是量體重裁的,合她的身形。
程明簌回來時,她正換上新裙子,站在鏡子前,兩手張開,轉了個圈。
“好看嗎?”
薛瑛笑盈盈地問屋裡的其他丫鬟。
“好看,姑娘像仙女一樣。”
采薇她們個個亮著眼睛,圍著薛瑛誇讚。
薛瑛心喜,她提著裙襬又轉了一圈,簷下風鈴忽地一響,程明簌走進來,扶著門框向裡望去,恰見滿室燭光好似被她旋開的裙裾兜住,少女淺淺的梨渦裡漾開讓人痴醉的笑意,她微低著頭,耳畔懸著的珍珠墜子劃出兩道銀弧。
薛瑛聽到聲響,驚覺有人,驀地收勢站定。
雪白的裙裾如潮退般層層垂落,滿屋浮動的燭影跟著靜默,歡聲笑語也落下,丫鬟們低聲喚道:“姑爺。”
程明簌面色如常,走近屋中,擺擺手,示意她們退下。
這身裙子很襯她,薛瑛今日只是試穿,想看看合不合身,因此沒有特地打扮過,她只梳著簡單的髮髻,也未曾佩戴甚麼釵環,唯有耳邊掛著一對珍珠墜子,是她未來得及卸下的。
不管是男女老少,對美的追求都是一樣的,況且是薛瑛這樣的樣貌,她穿著那身白衣,飄飄欲仙,連丫鬟們都看痴了,薛瑛還是很期待程明簌的表現的,他若也呆呆的,她就嘲笑他。
可是,程明簌自進來後就沒有多說過幾句話,他的目光只淡淡在她身上掃了一眼,接著便自顧自地去洗手吃飯,就好像不管她是美是醜,是男是女,在他眼裡都沒有差別一樣。
薛瑛心裡升起幾分挫敗,她從小就被誇美貌,見過她的人都會移不開目光,只有程明簌,他好像從來沒有對她的臉表達過特別的看法,相反,每每薛瑛以相貌居高,他還會打擊她,說美色吸引來的人,都是廢物,讓她別蠢到在這些人身上押寶。
可見,程明簌就是個睜眼瞎,長著一張好臉,暴殄天物,有她這樣的大美人妻子卻冷臉相待,也是暴殄天物。
不懂風月,是個嘴臭的書呆子。
薛瑛哼一聲,繞到屏風後去換衣服,袖口有一些緊,明日得讓繡房的人再改一改。
她低著頭,正要解下腰間的衣帶,程明簌不知何時過來了,從後面一把抱住她,臉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薛瑛傻住了,捏著衣帶的手也被他握住,“你你你,你幹甚麼?”
男子胸膛寬闊,環著她,薛瑛幾乎整個人都靠在程明簌的懷裡。
他伸出手,慢慢地撫摸著她垂在腰間的絲絛。
聲音低低的,“為甚麼穿成這樣?”
薛瑛脖子有些癢,他說話的時候,氣息拂過她的耳畔。
“我新買的裙子,我試試合不合身。”
程明簌“嗯”一聲,“很好看。”
他垂著目光,去看映在屏風上依靠在一起的影子,輕聲地哄道:“明日也穿這件好不好?”
“不、不行的。”
薛瑛說道:“我要換下來,叫繡房的人再改一改尺寸,若是明日不送過去,就來不及了。”
“甚麼來不及?”
“七夕的時候,我要同阿韞去看燈會呀。”
“……”
程明簌攬著她腰的手突然收緊,薛瑛有些喘不過氣,“你別這樣用力,我難受。”
“不準去。”
程明簌的聲音很冷,薛瑛忍不住瑟縮一下,卻還是嘴硬道:“我就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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