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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番外:清落 凡所有相,皆是……

2026-04-18 作者:琅軒聽雨

第194章 番外:清落 凡所有相,皆是……

南山, 雲棲寺。

晨鐘穿透山間薄霧,驚起林鳥陣陣。寺院深處,一處僻靜的客寮院落裡, 顧清落就著窗欞透入的天光, 慢慢翻閱著一卷泛黃的《金剛經》。

她的指尖撫過紙頁,目光沉靜,無悲無喜, 彷彿隨時都會化作這古剎裡一縷煙嵐,飄然遠去。

臉頰上那道舊疤, 在熹微晨光下顏色淺淡了些,卻依舊能看清楚, 像一道永恆的封印,鎖住了她曾經或許有過的鮮活。

她自幼便習慣了獨處, 如今,在這方丈之地,與經卷、古佛、自己的影子為伴。青燈古佛, 了此殘生,也沒甚麼不好。

比起前半生那場由謊言、背叛、凌辱和鮮血交織成的噩夢, 此地的清寂, 對於她已是恩賜。

“吱呀——”

院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顆光溜溜的腦袋試探著伸了進來,左右張望。隨即, 一個穿著半舊灰色僧衣、年紀約莫二十歲的小和尚, 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 手裡還寶貝似的捧著個油紙包。

顧清落翻頁的手指頓了頓,並未抬眼。

她知道是誰。

寺裡有個怪人,或者說, 是旁人眼中的異類。據說他出身富貴,卻因命格太硬,剋死血親x,被家族送來寄養在佛前,消磨戾氣。

法號似乎叫……明淨。

可他本人,卻與“明淨”二字毫不沾邊,反倒像一顆誤入幽靜古潭的小太陽,整日裡笑容滿面,精力旺盛得讓一眾真正修行苦功的師兄們頭疼。

明淨瞧見窗下的顧清落,眼睛一亮,立刻湊了過來,隔著幾步遠站定。他知道,這位面容有損、氣質冷得像山巔積雪的女客,不喜人近身。

“顧……顧居士,”他聲音清亮,將油紙包放在窗臺上,“早齋的饅頭,我偷偷多拿了一個,還熱乎著。紅豆餡的,可甜了,你嚐嚐?”

顧清落的目光終於從經卷上移開,落在那冒著絲絲熱氣的油紙包上,又緩緩移到明淨臉上。

少年生得眉目疏朗,眼眸澄澈,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毫無陰霾。那笑容太純粹,太明亮,竟讓她覺得有些刺眼。

她沒說話,輕微地搖了下頭,便重新垂眸看向經書。拒絕的姿態,冷硬如石。

明淨卻似乎早已習慣,也不氣餒,撓了撓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嘿嘿一笑:“那……那我先放這兒,居士餓了再吃。”他頓了頓,又像想起甚麼似的,“對了,後山崖邊那棵老野桃樹,昨天我瞧見打花苞了。再過些日子,肯定開得滿樹都是,到時候,我摘最好看的給你送來,插瓶子裡,可香了!”

顧清落捏著書頁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桃花……她以前住的院子裡,似乎也曾有過一株。太久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她閉上眼,復又睜開,裡面依舊是一片寂然的深潭。

“不必。”她吐出兩個字,聲音乾澀。

“要的要的!主持師父說了,一花一世界,看看花兒,心情也會變好。居士你總看書,眼睛會累的。”他說得理所當然。

說完,他也不等顧清落再回應,像只快樂的山雀,飛快地溜出了小院,還貼心地把院門重新掩好。

小院重歸寂靜,只有窗臺上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兀自散發著香氣。

顧清落盯著那饅頭看了許久,終是伸出手,慢慢開啟,紅豆的甜香更加濃郁。

她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紅豆沙綿密清甜,麵皮鬆軟。味道……很簡單,很直接,像那個叫明淨的小和尚的笑容。

她慢慢咀嚼著,目光投向窗外一角天空。山嵐漸散,天光更亮了些。

真是個……奇怪的人。

明明揹負著“天煞孤星”那樣沉重可怕的命格傳言,被家人遺棄,被寺中僧人排斥疏離,為何還能活得如此……沒心沒肺,光芒萬丈?

顧清落嚥下口中的饅頭,將剩下的仔細包好,放在一旁。她重新拿起經書,卻半晌沒有翻動一頁。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她無聲默唸,眼前卻晃過那張燦爛得過分的笑臉。

而此刻,溜出小院的明淨,正蹲在大雄寶殿側面的臺階上,對著石縫裡一株探出頭的小草傻笑。方才那位顧居士,好像沒有立刻把饅頭扔出來?

嗯,有進步!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哼起即興編造的不成調子的“掃帚歌”,想著後山那棵野桃樹,想著滿樹花開時,該選哪一枝最配那位清冷如雪的居士。

這寂寂深山,古剎幽鍾,似乎因為這一冷一熱、一默一喧的奇妙交集,悄悄染上了一點鮮活的人間顏色。

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初歇的黃昏。

顧清落從後山返回時,天色已暗,山徑溼滑。她心事沉沉,腳下不慎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身形一晃,手本能地往旁邊山壁一撐,穩住了身形,只是手掌被石稜擦破,沁出血珠。

她皺了皺眉,正欲檢視,前方樹叢後卻傳來充滿惡意的交談聲。是寺中兩個負責採買的沙彌,仗著略有幾分蠻力,平日便有些欺軟怕硬。

“……嘖,你說那個臉破相的女的,整天陰森森的,看著就晦氣。”

“就是,聽說來頭不乾淨,說不定是犯了事躲到這兒的。還有那個明淨,掃把星一個,剋死全家,也就咱們寺心善收留……”

“倆晦氣湊一塊兒了,哈哈!不過話說回來,那女的身段倒是不錯,可惜了那張臉……”

汙言穢語混著猥瑣的低笑,像陰溝裡泛起的濁水,瞬間淹沒了顧清落。

她渾身血液在這一剎那凍結,耳邊嗡嗡作響,多年前那些骯髒的觸感、獰笑的臉、絕望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緩緩轉身,面向聲音來處,袖中手指微動,一根烏木簪已悄悄滑入指間,尖端在暮色中閃過一絲幽光。

只需一擊……

“哎呀!兩位師兄在這兒啊!可讓我好找!”

一個清亮歡快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明淨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肩上扛著把大掃帚,臉上沾著泥點,笑容卻燦爛得晃眼。他幾步擠到顧清落與那兩個沙彌之間,正好擋住了雙方視線。

“監院師父正發火呢!說庫房簷下的水缸忘了蓋,雨水全進去了,讓兩位師兄趕緊去。”明淨語速飛快,表情真切,“再不去,今晚的飯轍怕是要懸啦!”

那兩個沙彌將信將疑,嘟囔著“真麻煩”,到底還是轉身快步走了。

明淨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仔細看了看顧清落蒼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唇,目光又落在她垂在身側,微微滲血的手上。

“居士,你手傷了。”他語氣尋常,彷彿剛才甚麼都沒聽見,甚麼都沒發生。他放下掃帚,在自己乾淨的裡衣衣襟上“刺啦”撕下一條布。

顧清落眼中的戾氣尚未完全褪去,盯著他,聲音沙啞:“你聽到了。”

明淨拿著布條的手頓了頓,抬頭,澄澈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聽到又如何?”他語氣依舊輕鬆,“狗對月亮吠,月亮難道就不亮了嗎?”

她緩緩抬起受傷的手,任由鮮血沿著指尖滴落。明淨見狀,迅速用布條纏上她的手掌,打了個簡單的結。

“謝謝。”顧清落說道。

明淨咧嘴笑了,陽光重新灑滿眼眸:“舉手之勞!居士快回去吧,天要黑了,路滑。我再去把前面那段溝渠清一清,免得積水。”他擺擺手,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腳步輕快地走了。

顧清落看著手掌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布結,又抬眼望向暮色中明淨逐漸遠去的背影。

山雨夜後,雲棲寺的日子似乎依舊平靜,但有些東西,如同春雨滲入凍土,悄然改變。

顧清落依舊清冷少言,明淨依舊笑容燦爛。只是,明淨路過小院的次數多了,帶的禮物也從饅頭野花,變成了更用心的東西:一捆自採的藥草,幾顆溪邊圓石,最多的還是雜書——遊記、方誌、甚至殘破話本。

他放下就走,從不邀功。

顧清落起初置之不理,直到某個黃昏,她翻開了那本最破的遊記。書頁間的黴味與陽光氣息,夾雜著遙遠世界的煙火氣。

後來,明淨髮現窗臺上的藥草不見了,石頭洗淨了,書頁裡多了一片竹葉書籤。他對著書籤愣了半晌,笑容亮得晃眼。

數日後,寒雨。

顧清落看見明淨獨自坐在長廊下,望著雨幕發呆。慣常的笑容消失,側影透出與年齡不符的寂寥。

她走近,與他隔了幾步,一同看雨。

良久,明淨輕聲問:“居士,若一個人生來就被認定是錯誤、是災禍,他該如何?”

顧清落反問:“那你為何還能笑?”

明淨轉過頭,眼眶微紅,卻努力扯出笑:“哭沒有用啊。而且,我師父說,心像鏡子,你照見甚麼,就是甚麼。別人潑來的髒水,擦掉就是。你自己的光,得自己點著。”他聲音漸低,卻更堅定,“就算真是孤星,我也要當一顆自己能發光的孤星。”

顧清落靜默。

這番話,簡單卻有力。

他們何其相似,一個被烙印,一個被拋棄;一個用冰冷隔絕,一個用笑容照亮。

看似兩極,實則同源。

看著少年被雨打溼的單薄肩膀和眼中不滅的微光,她將握在手中暖著的銅手爐,放在他身旁乾燥的門檻上。

“雨寒,當心著涼。”聲音平淡,卻沒了冰冷。

明淨怔住,看著手爐,又看向她轉身離去的背影。他握住那溫暖,良久,一個燦爛踏實的笑容,重新綻放。

冬去春來。

顧清落眉間的寒霜化去大半。她開始幫忙整理經卷,晴日散步,甚至會在明淨掃她院前落葉時,遞上一杯清水。

這日,她正在抄寫《心經》,明淨在一旁研墨。最後一筆落定,她擱x筆。明淨湊過來看,真心讚道:“居士的字真好,清峻有風骨。”

顧清落目光落在經卷上,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柔軟神色,輕聲道:“我七妹妹的字,才真是風骨卓絕。”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及家人,語氣裡有不易察覺的懷念,“筆力遒勁,格局開闊,見字如見人。”

明淨眨眨眼,笑道:“能得居士這般稱讚,令妹定是非常出色的人物。”他不知那“七妹妹”便是當今的元昭皇后,只由衷感慨。

顧清落微微頷首,未再多言。

未來如何,青燈古佛抑或紅塵萬丈,尚未可知。但此刻,她心中那片荒蕪已久的土地,確確實實,感受到了一縷真實而溫暖的春風。

這就夠了。

窗外,春山如笑,杏花煙雨。寺中清寂小院,冰封的時光終於開始潺潺流動,帶著暖意,流向不再令人畏懼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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