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烽煙 斷壁殘垣,烽火狼煙。
老夫人撚著佛珠低聲誦唸, 謝氏坐立不安,頻頻望向產房緊閉的門扉。顧清妧姐妹們皆被攔在外間,只能聽著裡面斷續的聲響。
長夜漫漫, 炭盆裡的火光明明滅滅。
東方天際終於透出魚肚白, 在眾人心力交瘁之際,一聲嘹亮的啼哭,如同破曉的號角傳出。
穩婆滿臉喜氣地出來, 激動道:“恭喜老夫人,恭喜夫人, 生了,是位小公子。母子均安。”
老夫人長舒一口氣, 連道數聲“祖宗保佑”。
顧清妧隨著眾人輕步踏入內室。
顧明澈動作笨拙卻輕柔地將襁褓遞到她面前,聲音帶著初為人父的激動:“妹妹, 瞧瞧你小侄兒。”
顧清妧屏住呼吸,微微傾身。襁褓中的嬰兒那麼小,面板紅皺, 像只剛褪殼的雛鳥,眼睛緊緊閉著, 小嘴嚅動了幾下。
她伸出手指, 碰了碰那蜷縮的小手。一種奇異的觸感傳來, 帶著蓬勃的生命力。
看著這初臨塵世的小生命,顧清妧心中感嘆生命的誕生如此艱辛, 卻又如此神奇, 彷彿在凜冽寒冬裡, 驟然窺見了一線純粹又蓬勃的微光。
幾日後,顧清妧坐在臨窗的繡墩上,柔和地望著乳母懷中熟睡的小侄兒。嬰兒粉嫩的臉頰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睡顏恬靜。
孟氏半倚在錦榻上,唇角含笑,輕聲打趣:“妹妹瞧得這般入神,想甚麼心事呢?”
她聞聲回x神,輕輕搖頭:“無事,只是瞧著這小傢伙,覺得生命奇妙罷了。”
孟氏笑意更深,語調帶著過來人的瞭然:“莫不是……想河西那位了?”她見顧清妧睫羽微垂,預設的姿態,便寬慰道,“北地風雪阻道,驛路難行也是常事。許是書信耽擱在途中了。”
顧清妧低低“嗯”了一聲。
又坐了片刻,她起身告辭。回去路上,行至抄手遊廊轉角,卻險些與步履匆匆的沈氏撞個滿懷。
沈氏看向她,腳步略頓,急促道:“是七丫頭啊!你沈漾舅舅奉旨出征,我這趕著給他收拾些禦寒的衣物細軟送去。”
話音未落,人已如一陣風般掠過顧清妧身側,疾步而去,只留下一個倉促的背影。
沈漾舅舅出征?她眉心微蹙。
僅僅過了半日,訊息便傳遍顧府上下。
西北烽火燃起,北狄王子親率精銳鐵騎,趁隆冬大雪封山之機,悍然突襲河西邊境,因連日暴雪阻隔,軍情急報竟被耽擱數日。
河西軍雖浴血死守,然糧草告急,情勢岌岌可危。
朝廷震動,急令兵部調遣。
顧廷文臨危受命,擔任糧草押運官。沈氏胞弟、驍騎將軍沈漾,則率一萬精兵,火速馳援。旨意如山,刻不容緩,大軍即日開拔。
“西北……打起來了?!”
顧清妧立於廊下,聽著府中傳來的驚惶議論,望著灰沉沉壓向大地的鉛雲,蕭珩那一月未至的音訊,風雪阻隔的不止是書信。
寒風吹過京都的青磚碧瓦,席捲到這片被血與火反覆蹂躪的土地。
殘陽如血,浸染著斷折的戈矛、碎裂的盾牌,以及無數僵臥的、殘缺的軀體。屍骸枕藉,血窪在低溫下凝結成冰。
蕭珩背靠著一堵被火燎得半塌的土牆,急促地喘息著。他身上玄甲濺滿了乾涸發黑的血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臉上沾著菸灰與血汙,唯有一雙眸子,在疲累之下,依舊亮著寒光,死死盯著遠處北狄人營寨升騰的餘煙。
方才他親率死士小隊,突入敵寨,焚其糧草,斬其頭領,此刻正是短暫喘息之機。
一個同樣滿身血汙的漢子緊挨著他坐著,粗重地咳嗽著。他叫王鐵柱,是方才突襲中浴血奮戰的河西老兵。
“少…少將軍…”王鐵柱的氣息有些微弱,“俺要是交代在這兒了……您能幫俺捎個信兒回城東……柳條巷不?告訴俺未婚妻阿芳……別等我了。”
蕭珩沒看他,警惕地看著前面的曠野,沙啞道:“閉嘴,省點力氣。要說甚麼,自己回去說。老子不替你幹這跑腿的活兒。”
王鐵柱咧了咧乾裂的唇,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抽冷氣。他目光無意間掃過蕭珩緊握在手中的那杆長槍。
槍身烏沉,槍尖雪亮。
“少將軍,您這槍……真俊!”他喃喃道,眼神有些迷離,“比俺見過的所有槍……都俊……”
蕭珩終於側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將槍桿握得更緊。
“那兒好像……有字?俺不認字……”他聲音越來越低。
蕭珩眉頭微蹙。這槍隨他出生入死,每一寸都熟悉無比,卻從未留意過槍纂處有何異樣。
他低頭仔細看去,槍纂底部,靠近手握之處,竟真有幾個小字,深深鐫刻在金屬裡。那字跡是他再熟悉不過的:
“鋒鏑為君鳴。”
五個字,如驚雷炸響。
他彷彿能看見那個少女,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刻,將這一句滾燙的誓言,細細刻入送他的兵器。
千山萬水,烽火狼煙,她的陪伴,竟一直在他手中。
蕭珩怔忡片刻,緊抿的唇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嗯,是我未婚妻給我寫的情話。”
王鐵柱眼中閃過一絲光彩:“未……未婚妻?少將軍您……”
話音未落。
“嗚——嗚——嗚——!”
急促的牛角號聲,陡然撕裂了短暫的寧靜。
蕭珩霍然起身,長槍在手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沒空聽你廢話了,鐵柱。”蕭珩的目光掃過迅速集結的殘兵,“想回家見你的阿芳,就給老子站起來,握緊你的刀,殺出去!”
遠處,北狄人的方向,火光沖天而起,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新一輪的衝鋒,開始了……
數日慘烈鏖戰,蕭珩帶著一身硝煙氣息,踏回金沙城斑駁的城門。
這座河西第一道防線,此刻傷痕累累,傷兵哀嚎聲不絕於耳,疲憊的將士裹著染血的布條,倚靠在斷壁殘垣下,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
他未作停留,徑直登上那被投石機砸得坑窪遍佈的城牆。寒風如刀,刮過臉頰生疼。
殘破的城堞外,是焦黑的土地與尚未清理乾淨的屍骸。
一個身影蜷在角落,裹著明顯不合身的破舊軍襖。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那身影像只離巢的雛鳥,直直撲了過來,雙臂死死箍住蕭珩的腰,整張臉埋在他的玄甲上。
蕭珩身形微頓,沾滿汙血的手指穿過少年汗溼糾結的發頂,帶著安撫的力道揉了揉。
片刻,才輕輕將他從懷裡掰開。
顧明宵抬起臉,那面龐上佈滿菸灰與淚痕交錯的□□子,眼眶通紅,嘴唇乾裂。他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卻越抹越花。
蕭珩沒說話,徑自走到一處相對完好的垛口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石頭。
顧明宵吸了吸鼻子,沉默地挨著他坐下,兩人一同望向城外那片被戰火反覆蹂躪、滿目瘡痍的焦土。
寒風嗚咽,捲起城牆上的細雪和灰燼。
“想回去嗎?”蕭珩開口,聲音因連日嘶吼而沙啞:“我讓人送你回京都。”
顧明宵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低頭,盯著自己那雙磨破了皮、凍得通紅的手,指甲縫裡塞滿黑泥。
許久,他用力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怕,是怕的!但……不當逃兵!”
蕭珩沒看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雜糧餅,掰了一半遞過去。
顧明宵接過來,先是小口咬了一下,餅渣硌得牙疼。他頓了頓,又狠狠咬了一大口,就著洶湧而出的淚水,混著餅渣一起囫圇往下嚥。
鹹澀的淚水和粗糙的食物堵在喉嚨裡,噎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卻依舊倔強地咀嚼著,吞嚥著。
“珩哥哥,”他哽著嗓子,“今天是除夕。往年……我都能吃上熱騰騰的大肘子,水晶蝦餃,還有母親做的紅燒獅子頭……吃完,就和姐姐哥哥們去看漫天的煙花,噼裡啪啦的,可好看了。”
“現在,只有這個。”他晃了晃手裡的半塊餅,聲音充滿了迷茫與委屈,“京都現在,該是燈火通明,歌舞昇平吧?這裡卻……”
他抬起淚眼,茫然地環顧四周:斷裂的箭矢插在焦黑的木頭上,凝固的血跡在殘雪上暈開暗紅的汙跡,遠處傷兵的呻吟隨風飄蕩。
斷壁殘垣,烽火狼煙。
蕭珩的目光越過城牆的缺口,投向更遠的天際線。
沒有萬家燈火,沒有盛世煙花,只有沉沉暮靄,以及北狄人營地方向隱約可見的、代表著威脅的篝火。
蕭珩抬手,指向那遙遠的京都方向,“我們之前那些安穩平靜、歲月靜好的日子,是這片焦土上的人,做夢都求不來的奢望。”他收回手,輕輕落在顧明宵顫抖的肩頭,“這裡沒有盛世煙花。我們能做的,就是握緊手裡的刀槍,守住這道牆。讓牆後的人,讓更遠方的京都,還有無數等著親人歸家的人能安穩度日,能……活下去。”
顧明宵停止了咀嚼,怔怔地望著蕭珩堅毅的側臉,又緩緩看向城外。淚水依舊在流,但那迷茫委屈的意味,似乎被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取代了。
他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更用力地啃著手中那張餅。